第32章 原來如此(1 / 1)
眼前滿目都是白雪,耳旁是颼颼的寒風。
姬寒置身在蒼茫的冰天雪原之中,腳下的大地,遠處的河床,更遠處起伏變化的山巒,都鋪滿皚皚白色。
四周死寂沉沉,又冷寒無比,從他嘴裡撥出的熱汽,才一出口就變成細小的冰粒簌簌而落。
姬寒感受到徹骨的寒意,彷彿能將他靈魂凍住。他覺得冷,雙手抱在胸前,下意識催動道法驅寒。
“能用道法?”姬寒感受到身上的寒意不斷被驅逐,渾身上下暖和起來。他愣了一下,旋即握起手裡的寒光劍,隨意地揮動,一道白色的劍光飛了出去,轟的一聲掀起無數的積雪。
白雪紛揚落下後,地面出現一條數丈長的溝壑。
的確能用道法,他感受到了天地間的靈力,雖然並不濃郁,但總比沒有好上無數倍。
姬寒臉上露出驚喜的神情。
“透過火焰門戶,進入的是一處秘境。這裡和落魄山已經不是一個地方,縱使那道雲層大陣再厲害,也難以將手伸進秘境,所以這裡才會有天地靈氣的存在,而不是禁法禁道。”姬寒很快明白過來。
能用道法,這讓他更加有底氣。他本就是先天道體,境界修為離陽上境,在年輕一代是當之無愧的天驕人物。
他相信,下一次如果再遇到那位陌生少年,他一定不會敗。
姬寒腦海裡浮現林紀的身影,眼裡的寒意濃郁凜然。
他看著四周,最後視線落在正前方。
遠處的雪山被陽光照射,散發出白色的光芒,熠熠生輝,十分晃眼。姬寒覺得眼前的雪山會是那處洞府所在的地方,洞府裡有五色靈魄,所以他朝著雪山出發。
他不知道在這冰天雪原之上走了多久,但起碼是數個時辰,可離遠處的雪山卻還是有著一段不小的距離。
“你是誰?”
“你來做什麼?”
…………
恍惚之間,姬寒聽到天地間第一道聲音,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聲音彷彿從穹頂落下,又彷彿從遠處的雪山而來。
姬寒抬起頭,看著穹頂,又看著雪山,他隱約猜測到什麼,旋即握緊拳頭道:“我叫姬寒,我來這,是要取落魄山的機緣。”
天地間響起一道笑聲,是嘲弄和譏諷。
“你?有什麼資格來拿這份機緣?”笑聲過後,是更加輕蔑的語氣。
“我是中州最年輕的離陽上境,我是姬家的長子,我更是先天道體。”姬寒朗聲答道。
“先天道體?”說話之人訝異了片刻,隨後雪原忽起一陣暴風雪,姬寒迎著暴風雪,風雪肆虐猶如刀刃,在他的臉上劃出一道道血線。
風雪越來越大,姬寒感受到一股莫大的壓力從天而降,他的雙腿慢慢被壓彎。
姬寒想著自己猜對了,這是秘境的考驗。
他咬牙硬撐著,只是剛過三息,從天而降的壓力就陡增了數倍,他無力抵抗,雙腿彎曲,跪在雪原之上。
“先天道體?這世上哪裡有跪著的先天道體?”風雪驟停,天地間響起大笑聲,“這裡的機緣,你沒資格拿;再走下去,你會喪命。”
姬寒並沒有被這句話嚇到,他嘗試頂著天地壓力起身,這個過程很艱難,但他不會輕易放棄。
“我是先天道體。”姬寒說道,他不相信自己會止步於此,不相信。
姬寒不厭其煩,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他說的是事實,但這句話卻讓天地間的那道笑聲越發的濃烈起來。
姬寒不甘心,為了這趟落魄山之行,他準備了整整一年,專門熬煉體魄。家族更是付出了不少的代價。
進入落魄山,拿到機緣,感悟道韻,修行平步青雲,隨後進入荒境天,大殺四方,立下赫赫威名。讓自己的名字刻在黃河岸的巨石之上,讓天下人都不敢輕視他們姬家。
這些,才該是他要一步步走完的路,怎麼能在這冰天雪原裡就停下腳步,被壓彎膝蓋?
不能!
姬寒心裡怒吼著,他的四肢被冰雪覆蓋凍僵,可他的臉卻是因為拼命的掙扎而漲紅一片,額頭上更是有著汗珠滾落,變成一粒粒渾圓的冰球。
“我是姬家的未來,我是姬家的先天道體!”姬寒吼出聲,離陽上境的修為徹底爆發出來,頂著天地壓力,壓彎的膝蓋慢慢站了起來。這個過程,他的面容扭曲,眼睛,鼻孔,嘴角都在滲出鮮血,看著十分嚇人。
“我有著拿這份機緣的資格!”
姬寒站直身體,身上的冰雪簌簌而落。
莽莽雪原,廣闊的天地,姬寒的身影如同一粒塵埃,微小的黑點。但他身影站起來的時候,天地間的壓力被抬起,遠處的雪山,近處的冰床彷彿都是有所顫動。
姬寒拖著疲憊的身軀,繼續往前走。
只是沒走出三步遠,天地間的那道聲音再度響起,不再是笑聲,只是冷冰冰凌厲的話。
“這世間的資格,不是你認為有,就能夠擁有。”話語裡的冷酷比這冰天雪地更盛,“我說過,繼續走下去,你會喪命。”
“朝聞道,夕死可矣。”姬寒沒有懼色。
這話出自儒家的老夫子。
儒家老夫子,也就是文廟最傳奇的那位聖人,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就站在荒境天那道窟窿的正下方。他看著夕陽西下,天色逐漸被窟窿裡的黑暗吞噬,心生感嘆,發出振聾發聵的大道之音。
說完,老夫子便飛身而起,衝進那漆黑如墨的窟窿之中,漂泊外界數千年,至今沒有回來過,不知是生是死。
有人說,老夫子在穹頂窟窿之下看了數個時辰,看破了那裡面的黑暗,於是衝進去想要將黑暗撕開。。
也有人說,他是於黑暗中窺見光亮,於是衝了進去,想要化身為火,照亮黑暗。
………
說法有很多,數千年來也被傳出了數個版本,寫在了各種典籍小說之中,但無論哪個版本,這句話都原原本本的流傳下來。
聖人之言,大道希音,莫過於此。
姬寒用這句話來表明自己的決心,為了大道,為了機緣,他可以不顧性命。
“憑你也配說這句話?”沒有冷笑,沒有嘲弄,只有憤怒。
聲音的憤怒似乎帶動天地也憤怒起來,落在姬寒身上的壓力陡增。
很快他的膝蓋再一次被壓彎。
姬寒昂著頭,一副不怕死,不服輸的樣子。
天地間響起冷笑聲,“若是你胸前的那張符,沒有替死的作用,你還能昂的起頭來?”
“你不是真不怕死,是知道自己不會死。但你以為這裡是哪?就憑你家裡那位還未堪破道則的長輩?一道魂引而已,也想糊弄?”
“這裡,是我的地盤!”
聲音驟冷,於是天地發怒。
風雪再一次降臨,近處的冰床碎裂,遠處的雪丘坍塌。
這一刻,猶如天崩地裂。
姬寒腳下被冰雪覆蓋的大地皴裂開來,那原先白如玉石的大地,忽然間像是有萬千條黑蛇在上面穿行,由遠及近,身軀越來越龐大,呼嘯的風息猶如群蛇環伺的尖嘯聲。
大地震動,姬寒的身體搖晃著。他看著眼前的景象,瞳孔縮成一條豎線。
他開始怕了,身體本能的顫抖。
藏身天地間的那個人知道他有替死符,知道這枚替死符是家族聖人煉製的東西,這讓姬寒惶恐。
尤其是最後的那句話,摧毀了姬寒的底氣。或許,天地間的那個人,真的有手段抹除替死符的效用。
這裡死了的話,就是真的死。
不怕死只是嘴上說說而已,真切地感受過死神降臨的那一剎那的人,都會很怕死。
姬寒打了一個寒戰。
很多事情禁不住多想,尤其是和死有關。
風雪席捲整個天空,天空被覆蓋昏暗下來,遠處的雪山坍塌出一塊又一塊的巨石,從半山腰滾落下來,砸在地面,發出轟轟隆隆的巨響。
冰川大地炸裂而開,姬寒看著這一幕,心裡的恐懼一點點蔓延開來,最終成了黑洞將他整個身體吞沒進去。姬寒慌亂地轉身,開始瘋狂的跑起來,遠離那崩塌的雪山,開裂的大地。
他跑的很快,但卻遠沒有大地上竄行的那條黑色巨蛇快,那是大地崩開的裂縫。姬寒拼盡了全部的力氣,他將胸前的那張符扯了下來,握在手心,當作是最後的稻草,能救他一命的稻草。
機緣什麼的,還是沒有命重要。
最後,他沒有能夠跑過那條黑蛇。在這莽莽雪原上,他也不可能跑過。他的身體跌入裂縫之中,頭頂的上方,大大小小的石塊噼裡啪啦砸下來。
他感受到了疼痛,劇烈的疼痛,像是胸口的幾根肋骨被石頭砸斷,像是手被石頭砸爛,像是腳被石頭砸爛,又或者是渾身都被石頭砸爛血肉模糊,因為他已經感受不清楚,疼痛來源於身體那個部位。
眼皮落了下來,於是黑暗也籠罩下來,徹頭徹尾地黑暗,他的意識被放逐於黑暗之中。
遊蕩,沉淪,消散。
他用了替死符,可是他沒有被送出落魄山,像是真的死了。
可死了的人怎麼會感覺自己像是真的死了一般?
所以,自己是沒死的啊……
姬寒彷彿醒了一般,含糊不清的聲音裡,有詫異,茫然,還有欣喜。
冰天雪原的暴風雪停下來,開裂的大地很快被皚皚白雪抹平,就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但遠處崩塌的雪山留下了足夠多的痕跡。
姬寒所在的黑暗裡,那些逸散到黑暗深處各個角落的意識,正一點一點的聚攏起來,像是雪水匯成河流,奔騰不息;更像是拾柴的薪火,因為黑暗裡出現了亮光。
那是火焰的亮光,越來越熾盛。
當亮光出現的時候,天地間再度響起了一道笑聲,不是冷笑,而是得意的笑聲。
風雪停止的那一剎那,天地間響起了一道得意的聲音:
“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