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青山入海(1 / 1)
秩字泛著青光。
止字泛著白光。
一青一白將整個夜空照亮,一時間宛如白晝。那匹馬擺了一下頭,眼角的淚水十分明顯,嘴裡的乾草吐了一地,頭頂的樹葉半綠半黃。
秋風再多些,可能就要變成紅色。
天色昏瞑的時候,破廟看著不算殘破。現在變成白晝天,殘敗的景象躍入眼中。
腐蝕褪色的柱樑,坑坑窪窪的牆體,砸落破碎的瓦片。
林紀看著天上,心裡擔憂的同時又疑惑,聖人打架怎麼這麼墨跡?
從飛入天空到現在,都過去了一炷香的時間,兩人就只是靜靜站著。
林紀眨了眨眼皮,再睜開眼的時候,天上有了動靜。
秩字發出更加耀眼濃郁的青芒,很快佔據了半邊天空。隱隱間有著奇怪的聲響傳出來,像是虛空震塌了一些碎片砸落地面的聲音。
姬涯抬手,秩字飛向虛空更高的地方,青芒擴張的也越發厲害。一時間,青芒越來越濃郁純粹,宛如實質一般,在天空有了形體。
不一會兒,林紀發現秩字斂去了身形,青光變成了一座青色的大山。山體雄偉巍峨,比旗雲山還要龐大;山峰很高,直入雲霄,林紀抬眼望去根本無法看到盡頭。
十三的面色依然淡漠,眼前的止字扭曲起來,虛空有了波紋。波紋越來越多,最後跌宕而起成了海浪。
四下狂風大作,樹木的樹冠發出嘩啦的響聲,近處的破廟和馬車差點被狂風掀翻。林紀頂著狂風,他抓著韁繩將馬拉到樹下,韁繩捆住樹幹,他自己也是抓住韁繩不至於被狂風捲走。
風起,便會浪湧。
數十丈高的海浪從遠處而來,一波又一波衝擊著遠處的青山,噼啪的聲響宛如雷霆震耳欲聾。
海浪洶湧,可哪裡有沖垮青山的可能?
狂風消停下來,海浪漸息。十三寫下的那個止字早已經看不見,剩下的是茫茫無垠的海水。
海水不是藍色,而是白色。
海面無風無浪,異常的平靜。
林紀的心裡卻很不平靜,甚至狂跳的厲害。他的雙眼閃著亮光,原來這就是修道者的道法神通!
聖人打架,自然不會是真的在虛空寫字,比誰的字好看。林紀隱隱領悟到,十三寫出的止也好,酒樓老闆寫出的秩也好,都是道法神通。
只是他沒想到,字竟然能有如此神奇,一個變成了龐大的山嶽,一個變成無邊無際的汪洋。
他想到前輩師傅讓自己好好練字,想到十三也讓自己好好練字,原來並不是讓自己真的在泥地裡寫字,而是去練字裡的道法神通。
難怪自己覺得字已經寫的很好了,可十三還是蹙著眉頭,十分不喜。
林紀看著天空,神色認真,他想看清楚,字是怎麼變成神通的。
轟隆——
天地一陣巨響,青山忽然搖晃起來,身下的海水朝兩邊排開,形成兩道橫浪。只是橫浪沒有持續多久,便再度歸於平靜,似乎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青山開始下沉。
下沉的速度不快不慢,姬涯覺得這樣太過麻煩,於是拿出太蒼筆,遙天一指指向青山峰頂。
林紀順著這個方向,看見了雲霄外峰頂之上的那個秩字。
太蒼筆緩緩落下,就像是壓著那個字一起落下,於是青山下沉的速度越來越快,往兩邊湧去的海浪越來越大。
十三抿著嘴唇,指尖流光再起。
姬涯寫下的秩字格局越大,青山就會越發巍峨高聳。
十三寫下的止字格局越大,汪洋就會越發無垠幽深。
他們兩個打架,要分出勝負,就是要比出誰的字格局更大。無論是青山沉入海底,尚有峰頂,還是汪洋無量,青山消弭蹤影,都是勝負結果。
又是一炷香的時間過去,青山還在下沉,汪洋也還沒有見底。姬涯的臉色繃緊起來,眼神裡的凝重越來越多,十三的額頭則是多了不少細汗。
汗珠越滾越大,她的呼吸不再均勻。
到現在,兩人都在硬撐著,雖然不是生死對抗時的極限,但也離極限不遠。姬涯看見了自己的峰頂就在眼前,可他還是沒有看見海底在哪。
他知道十三的字格局確實很大,夫子選她入春秋閣果然很有道理。
既然看見了結果,何必還要再硬撐?
姬涯搖著頭,面色有些遺憾失落。他收了太蒼筆,青光消失的同時青山也消失,那個秩字跌入汪洋,沉入海底。
他看著海里的那個止字,越發覺得深不可測。
“你比以前,厲害多了。”姬涯由衷的說道,十分感慨。
十三見他撤了太蒼筆,暗暗鬆了口氣。其實她也快要到極限,姬涯看不見海底,是因為海水深處還有兩個字,矇住了天機。
但這兩個字,十三無法掌控。
青山消失,大海還在。雲層散開,銀白的月光照落在海平面,於是海里多了個月亮。林紀看著海里的月亮,發現月亮在緩緩升起,似乎用不了多久就會浮出水面。
這是什麼道法神通?
林紀理解不了,心裡只剩下震撼。
姬涯看著海里的那輪明月,知道那是之前十三寫下的止字,也知道十三距離踏天宮真的只有一線之隔,難怪自己根本不是對手。
他敗的心服口服。
月亮破海而出,抖落的海水打破了平靜的海面,漣漪再起。離海面只有半丈距離的月亮收斂了光芒,變回那個止字。
隨後,汪洋大海消失。
天地恢復昏瞑寂靜的夜色,只是那幾處被兩個大字壓塌的虛空,還有些殘破碎片,一時半會恢復不過來。
那些碎片裡面,是狂暴肆虐的罡風。
“結束了。”林紀心裡的擔心也是消失,確認十三姐姐沒事之後,林紀的思緒回到剛才的青山大海之中。和郝狂三叔跟黑衣人的碰撞不一樣,聖人打架,似乎並沒有那麼激烈,但卻更讓林紀覺得壓抑,喘不過氣來。
而且天上的畫面,讓他目眩神迷。
原來,這就是聖人,林紀生出這樣的感嘆。
“架也打了,你的氣也該消了,我該回去看看那隻野貓。”酒樓老闆低垂著眼神說道,似有些無奈,還有些委屈。
無奈是因為十三太強,他打不過,否則這句話就不是這樣講,而是:
架也陪你打了,你的氣該消了,我要回去看那隻野貓。
多了幾個字,卻是很不一樣的意思,所以說文廟裡的那些做學問的老先生,並不是真的整天無所事事。
至於委屈,是因為那隻野貓。架沒有打過,回去肯定是要被炸毛的野貓嘲笑一番。
“還不夠!”姬涯話音剛落,十三挑眉凜然道。
姬涯神色一驚,“還要打?”
他接著說,“能不能不打?”
話裡有央求的味道。
“不能。”十三說的很堅決,行動上更加堅決。這一次她沒有再寫字,而是身形一閃,瞬間來到姬涯的身邊。
怎麼可能會夠!
當年看著姬涯臨陣逃走的之後,十三一直在和意識裡那個叫正義的野丫頭鬥嘴打架,吵得喋喋不休,打的昏天暗地。
在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十三的心裡滿是疑惑和不安。世人都說姬涯死了,為了天下而死,只有十三知道,那只是個笑話。
姬涯是個逃兵。
她掙扎了很多年,還是沒有將真相說出來,那個野丫頭則是因此嘲笑了她數百年。
只是臨空寫了個字,匯聚的海洋吞沒青山,根本沒有讓她心裡的氣消,她不是要打這樣的架。
她握緊拳頭,臉上浮出獰色,她要的打架,是拳打腳踢,是讓姬涯鼻青臉腫。所以,她直接將握緊的拳頭砸了出去,雖然沒有動用天地靈力,但聖人的體魄和力量同樣威力不俗。
姬涯眼皮一跳,看著突如其來的拳頭,想著十三練了這麼多年字還是和以前一樣野蠻,哪裡有半分修身養性的樣子?
拳勢如雷,風捲流息。
姬涯閃身避開十三的拳頭,但後者又是一拳緊隨其後。兩人的身影在夜空飛來飛去,無論是姬涯,還是十三,腳下的身法都極為玄奧,一步邁出,剩下的全是虛影。
林紀一直睜著眼睛,卻還是看不清楚戰況究竟如何。
虛影晃動,高空之上隱隱間有著悶哼和喘息。十三朝著姬涯出了很多拳,姬涯擋去了大半,還是有五六拳砸在他胸口,手臂,臉上。
十三的拳頭,比她的字還要可怕。
姬涯費盡心思,踩了一步從無端劍訣脫身而出的折梅身法,繞到十三的右側,一把抓住十三的的右手。
“這拳頭要是再砸下去,我這條命就沒了………”姬涯的聲音含糊著,此刻的他樣子極為狼狽,豎冠下的頭髮散亂,臉上被拳頭砸得青腫一片,甚至變成了紫黑色,鼓起的嘴角流著血。
這哪裡還有聖人的樣子?
十三看著姬涯這幅慘狀,心裡終究是不忍,攥緊的拳頭鬆了開來,沒有要再動手的意思。
姬涯後退了幾步,和十三拉開距離。他低頭朝下吐了一口血水,整張臉被牽動疼的咧著嘴。
但很快,他開始整理皺巴巴的衣服。
“衣冠楚楚。”十三諷刺道。
姬涯訕訕一笑,他不想接這個話題,於是目光看向身下,看見了馬車旁的林紀。
“那個小孩………”
“他的命很苦。”十三盯著姬涯,眼裡滿是警告。林紀的命已經很苦了,如果中州姬家還要讓他的命更苦,她不會答應。
“我只是想說,他很幸運,能夠一朝開竅,一夜開眼,還能看聖人打架。”
十三沒理會他。
姬涯覺得自己是在自找沒趣,揮了揮手,像是告別,然後轉身離開。
“姬涯,當年你為什麼要做那種事?”臨末,十三還是要把這句話問出來。
這一次,輪到姬涯不理會他。
“夫子說,他不會看錯人。”十三還是不甘心,又說了一句。
姬涯聞言,身形一顫,愣在原地。
許久,他嘆息一聲:
“既然是夫子,慧眼如炬,哪裡會看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