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聖人打架(1 / 1)
那三位至聖定下規矩,進入落魄山各宗各門的後輩子弟,無論誰得到了山內最大的機緣,只要雲層法陣消失離了落魄山,便歸其所有,任何人不許搶奪。
中州姬家認為機緣落在林紀的身上,於是派了姬延這位靈寂大修來殺人越貨,這就是壞了規矩。
姬涯看著十三瞪過來的眼神,心想她的脾性還是和以前一樣,大的很。
“中州姬家做的這件事我不看好,也不贊成,是因為那傢伙竟然愚蠢到以為天命可違,而不是因為壞了規矩。在我看來,此事並沒有壞多少規矩。”
“那三位說過,離了落魄山便不準搶奪。”
姬涯聞言耷拉著眼皮下來,“那三位也說過,是進入落魄山各宗各門的後輩子弟,林紀生來就在旗雲鎮,住在落魄山,哪裡有進入這一說?”
十三蹙著眉頭,光潔的額頭多了幾道豎紋,眼裡多了幾道寒光,瞳孔的更深處還有凜冽的風雪。
姬涯沒去看十三的神情,而是負手在身後來回踱步,他繼續說道,“對於各宗各門而言,並不是誰家的後輩子弟都有入落魄山的資格。資格的來源你應該很清楚,那是各宗各門上個百年間在荒境天用血換來的。那三位定下的規矩,是不想讓英烈們心寒。”
“眼前這小子,也不屬於那些英烈的後輩,就算是搶了又算是壞了什麼規矩?”
林紀一直以為姬家的人會來找自己麻煩,是因為在落雲峰自己讓姬寒丟了面子,卻沒想到是因為落魄山最大的機緣。
問題是,那份機緣哪裡在自己的手裡?
十三眼裡的風雪衝了出來,四周的溫度陡然降下,似乎瞬間變成數九寒天。林紀凍的抱緊了雙臂,牙格直顫。
“強詞奪理!”十三冷冷道,“多餘的話也不必再說,去天上一趟。”
姬涯看了一眼頭頂的天井,還有天井外的夜色。他知道十三說的去天上一趟是打一架的意思。
他們都是聖人,也都越了矩,縱使練的是字,而不是刀劍,出手的威力也會大的驚人,至少這座破廟是撐不住的。
若是普通的破廟,他們都不會太過介意,毀了便毀了。但這座破廟不一般,廟裡還有尊斷指的菩薩,毀了終究不好。
再有便是,林紀這小子還在廟裡,廟真要是毀了,他恐怕也會被橫樑瓦礫砸的遍體磷傷,就算是天雷淬鍊過的身軀,也扛不住傾落的道意。
姬涯能預料到,十三這一次的出手,不會留任何的情面。畢竟當年自己逃走的那件事也好,眼下的這件事也罷,都是十三心裡的一根刺。
他和十三,曾經是要好的朋友。
但事情走到這份上,還是要打一架;所以姬涯知道這一架避無可避。
他離開酒樓的時候,答應過野貓,自己只是過來看看而已。姬延嘆著氣搖著頭,心想說到做到真的是一件天大的難事,可事到如今還能怎麼辦?
十三要打一架,那就只能打。
姬涯點頭答應,十三朝著那口天井飛身上去,他緊隨其後。
林紀看著天上的那兩道身影,愣了一下,剛才兩人交談的話再度在耳邊響起,他明白過來兩人是要在天上交手,旋即跑出破廟,站在那堆火光旁,抬頭看著天上。
無論是十三還是那個書生都飛的很高,身影變成了很小的點,再加上月亮被雲層擋住,夜色更暗,林紀看的十分費力。
拉車的馬也在看天上,不過它沒看多久就低下頭,眼裡酸澀地流出淚來。它震驚於林紀竟然能一直看著麼久,眼睛不疼嗎?
它不想被恥笑,於是開始吃草。哪怕是不好吃的乾草,也啃的很有滋味。
但是,眼裡的淚越流越多,因為乾草確實太難吃了。
林紀很擔心十三,這匹馬一點也不擔心。它甚至覺得那個書生跟十三打架,完全是在找死。
打架之前,姬涯從袖口裡掏出四張符印,符印離手化作四道金光往東南西北四個方向而去。
十三看著這四張符印,嘴邊只有冷笑。
這四張符印有個說法,叫做定乾坤。
四張符落下四方,中間便是一方天地。符印的作用,就是隔絕天地。雖然比不上籠罩在落魄山上空諾大的雲層法陣,也做不到禁法禁道,但卻能夠讓這方天地的所有氣機不洩漏出去。
聖人打架,整個天地的修道者都會心生感應。
姬涯不想讓世人知道他還活著,所以將一方天地定乾坤。
十三沒有阻止,因為她不想日後多不少麻煩,也因為姬涯。
既然苟且偷生了這麼久,那就繼續苟且著。
“姬涯,你到底在想什麼?”十三問道,這句話裡有很多情緒,不解,憤怒以及擔心,說話的語氣很冷,可仍然是有一絲溫熱在裡面。
“我在想,等會要寫個什麼字。”姬涯知道十三問的是什麼,但他還是選擇答非所問,有些事情,他還是不想說出來。
過去了的事情,說出來又有什麼意義?
“那你就寫個死字!”十三冰冷地說道,四周的流風呼嘯起來,很快變成風刃,像刀子一樣鋒利。
狂風起了又息,天地陡然安靜下來。
林紀一直抬頭看著天,他的眼睛變得酸澀無比,裡面的眼淚溢位眼眶,熬的眼睛疼痛不已,但他還是固執著,堅持著。
忽然,天上飄落一片樹葉,樹葉正好落在他眼前。
葉落之後,眼睛的酸澀和腫痛慢慢消失,那些朦朧模糊的畫面,也是逐漸清晰起來。他看的很清楚,高空之上的十三還有那個書生。
他盯著書生看,覺得有些熟悉。在廟裡光線並不充足,書生又是側著臉,他沒看清楚面容。現在他看清楚,震驚地張著嘴巴,因為他認出天上書生是誰。
是鎮子裡那家酒樓的老闆!
酒樓老闆竟然是個聖人………
林紀覺得不可思議,甚至匪夷所思。白靈好像說過,這方天地的聖人不多,而且大都隱於山林,可自己都已經見過三位了。
前輩師傅,十三,酒樓老闆。
………
………
寂靜了一段時間的天地,突然有了聲音,不是夜裡醒過來的蟲鳴鳥叫,也不是吃乾草的馬發出的咀嚼的聲音,而是姬涯打了一個噴嚏。
他吸了口氣,摸了摸鼻子,嘴裡抱怨著,“高處不勝寒,人老了就容易著涼感冒,要不我們下去?”
剛才天地沒有聲音,是因為他們在對峙。雖然沒有出手,但聖人的對峙比交手還要精彩可怕。對峙的時間沒有多久,不過姬涯已經明白十三的境界到了哪一步。
越矩之後便是天宮,最後一次見十三的時候,她距離越矩只有一線;千年後再見,她已經走到距離天宮只有一線。
一線之隔,也被稱作踏天宮。
千年很長,但對聖人而言,也只是彈指一揮間。
這樣的修為,再加上那個字,姬涯覺得頭大不已,他心裡很虛,突然不想打架了,萬一被揍的鼻青臉腫,哪有什麼臉面回去?
他打噴嚏,說著涼感冒的話,是想認個慫。
十三卻不吃他這套。
她的手指微動,指尖有著一道流光,像是一簇升騰而起的白色火苗,懸浮在茫茫夜色中。
姬涯盯著眼前的流光,知道十三鐵了心,自己再怎麼認慫也沒有用,只好從袖子裡拿出一支筆。
筆是太蒼筆,毫毛用的是煢兔妖項背之毫,所以呈紫黑色。這支筆的來歷頗為有名,是文廟裡某位先賢的留世之物,那位先賢為鎮荒境天的大窟窿,以身祭天,擋住了妖人兇猛的攻勢。
十三看著這支筆,心裡越加憤怒。在荒境天臨陣逃走的人,有什麼資格去握這支拯救天下蒼生的太蒼筆?
她眼裡的憤怒浮出瞳眸,臉上滿是青氣。手指再度動了起來,流光隨之在虛空舞動,慢慢勾勒出一個止字。
姬涯也在用太蒼筆寫字,筆尖沒有墨,就算有墨在這片天地也無法化開;筆尖上是凝聚的天地靈氣,濃郁純粹。
袖口一展,筆尖揮動。
握筆的姿勢是平覆式,因為姬涯寫的是大字,這樣握筆寫大字會十分舒服。茫茫夜空猶如宣紙,姬涯落地,很快寫下了一方大字。
他的字遒勁有力,同時也很端正,字的格局很大。當年姬涯還沒有離開文廟的時候,春秋閣的那些老先生都認為姬涯的字是同代最有資格封為夫子的字,只是後來姬涯離開了文廟,選擇回家。
對此那些老先生都是搖頭嘆氣,十分惋惜。
後來十三入春秋閣,成為夫子,遭受一眾老先生的排斥,既是因為十三是女子,史上沒有女夫子的先例,也是因為他們心中對姬涯的那份惋惜。
十三的字,是止。
姬涯的字,是秩。
秩序,佔了天地間規矩的大半,所以這方字的格局大的很。
姬涯寫完這方字,收了太蒼筆,平躺在夜空的秩字站了起來,於是這方天地的大半規矩立了起來,周遭的虛空則是顫動起來,層層漣漪蕩起,最後竟是坍塌了半寸。
十三的止字由小變大,但還是沒有那個秩字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