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三關廟(1 / 1)
馬車在泥路上跑著,車輪的軌跡留了一路。眼前的這匹馬比想象的要聰明靈氣,根本不需要人來驅使。林紀早早的就將馬鞭放下,然後靠著車廂眯眼休息。
休息夠了,就看著沿途的風景。
山川河流也好,樹木也罷,都和旗雲鎮裡的不太一樣,甚至天空的雲層都沒有山上看見的那麼白。
林紀一邊看著,一邊和十三聊天說話。
“我們所在的這方天地很大,現在要去的中州是大陸的中心,大陸之上,中州的東南西北分別綿延數千萬裡的地界;而剩下的地方全是海水。”
“海水有邊界嗎?書上說汪洋無邊無際。”
“你頭頂的天空會有盡頭嗎?”十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
“有,白靈說起過,北邊的盡頭天上有個大窟窿,那裡連線著另外一個世界。既然天上會出現窟窿,就說明有盡頭。”
“天都有盡頭,海水怎麼會沒有?”
林紀想想也是,忽然覺得自己的問題有些蠢笨。
“姐姐,能跟我說一些關於修道界的事情嗎?”
“這方天地修道的宗門世家不計其數,但最為出名的勢力一直都是那幾個。西邊漠土裡的懸空寺,東邊的雲頂山,北邊的白水澤,南邊的南華山,中州的文廟和九大門。你要去的中州白家,在九大門裡也是前遊的家族,只是不知道你一個邊陲小鎮的小子,怎麼會和他們扯上關係。”
林紀聽著這些修道勢力,心裡則是在猜想著自己的孃親會在哪裡。
“你所在的旗雲鎮不在任何一處修道勢力境內,天地靈氣也是極為稀薄,不適合修行,你離開是對的,不然在修道一途會難有寸進。”
“你雖然有負陰上境的修為,但還只是初入修道界,不明白裡面的風險很容易遭險。修道者不單單隻有人而已,還有妖和精怪。有些妖和精怪生性純良,但有些確生性殘暴,還有些善於改變身形,欺詐道行不深的修道者。行走江湖,凡事都要謹慎小心。”
林紀聽著十三的教誨,點頭應著。
說完這番話,馬車停了下來。夕陽落下,天色將暗,眼前正好有座破廟,他們打算在廟裡休息一晚,明早太陽出來再出發。
十三和林紀下了馬車。
“三關廟?”十三抬頭看了一眼廟門上的匾額,微微蹙著眉頭。
匾額缺了一角,半掛在廟門上面,似乎隨時都有可能掉落下來。上面纏繞著不少的蜘蛛網,還有幾隻蜘蛛在上面爬行繼續吐著絲線。
廟門左右兩邊的柱樑破敗不堪,底部受潮的部分鋪滿苔蘚。
不過地面上的青磚還算完整,沒有坑窪的地上,只是灰塵鋪滿一地。
廟門裡是一尊菩薩塑身,上面也是鋪滿灰塵,結滿蛛網,拈化印的那根手指被橫斬了一半。
林紀進入廟門,看見菩薩塑像,雙手合十恭敬地拜了三拜。
廟裡的穹頂缺了一個大口,應該是年久失修,經不住雨水,上面的橫樑腐蝕斷了半截,所以屋頂的瓦片跌落下來,因此有了缺口。
缺口在西北角的位置,像是一處天井。
林紀抬頭望天井外看了眼,然後將地上的乾草重新整了一下,把下面沒有落灰乾淨的鋪到上面。
鋪完之後,十三滿意地點點頭,坐了下來。
她的嘴唇掀起,看著林紀抱著一些乾草跑去外面餵馬,頓時覺得有這麼一個懂事聽話的弟弟,似乎也很不錯。
喂完馬,林紀在外面生了火,將乾糧裡的燒餅烤熱,撕了一半給十三。
林紀邊吃燒餅邊問十三,“姐姐,我應該怎麼修行?”
這個問題,林紀在自己識海的時候問過南離前輩,可前輩說自己的修行之法是妖法,不適合他。前輩還說,外面的姐姐或許有適合自己的修行之法,林紀一直忘了問,現在他想了起來。
“多看看我給你的那捲書,時間久了,你自然就明白了。別忘了練字,也別忘了練刀。每天能做到練字練刀和讀書就夠了。”
“可這些哪裡是在修道?”林紀問的是修道。
“這些就是修道。”十三回道。
林紀沒再說話,只是想著修道和這些事情之間的關聯。
他吃完手裡的燒餅,起身走出破廟,走到馬車旁,從揹簍裡拿出那把刀。
林紀沒有解開布條,他只是握住刀柄像往常一樣開始練刀。
練刀的招式很簡單,簡單到只是揮刀落下的動作。
這個動作其實沒有什麼好練的,但林紀就是日復一日,一遍又一遍的練習著。他的固執,堅持變成了臉上手臂上的汗水。
但不得不說,林紀揮出過成千上萬次的一刀,變得格外的純熟有力,手裡的刀,就像是手臂一般,十分自如。
刀落下的時候,呼呼生風,但和先前的那幾刀相比,還是有些差距。
練完刀,林紀將刀放回揹簍裡,又從裡面拿出那捲書走回廟裡,打算讀會書。
還沒走進去,他又走了出來。夜色昏暗,廟裡沒有燭火,僅憑缺口照落下來的天光根本不足以看清楚書上的字。所以林紀暫時沒有進屋,而是在沒有滅的火堆旁看書。
拉車的馬吃著林紀送來的乾草,越吃越慢,馬臉也是越拉越長。這些乾草很不好吃,味如嚼蠟,和院落外和著楊槐花的鮮嫩青草完全沒法比。
它想念那些青草。
乾草吞嚥不下去,它抬起馬頭咬灌木的樹葉,發現樹葉比干草還難吃,十分苦澀,只好無奈的繼續吃乾草。
昏昏夜色,薄薄雲霧,燒烈的火堆,少年席地而坐,手裡捧著一卷青書,月光和火光照在書上,分外明亮,書上的內容看的清清楚楚。
林紀今天讀到的,是《學記篇》。
雖有至道,弗學不知其善也;是故學然後知不足,教然後知困。
林紀看著這句話,覺著十分很有道理。他在鎮上學堂的門口聽到過這句話,當時的教書先生講解過。說的是縱使有最好的道理,不去學習不會知道它的好處;所以學習之後才知道自己的不足,教人之後才知道自己還不理解的地方。
想到這,林紀漸漸明白十三姐姐為什麼一直讓自己好好讀書,書讀的多了,才懂道理。
但他還是不明白,這和修行有什麼關係。
他回過頭去往廟裡面看,看見姐姐依舊是坐在自己鋪好的乾草堆上,但是她的前方,站著一個人。
林紀心裡忽生警惕,他急忙起身跑向馬車,將書扔進揹簍裡,然後將裡面的刀拿出來,手裡握著刀衝進廟裡。
“姐姐!”林紀喊道,他擔心站在十三面前的人不是什麼好人,鬼鬼祟祟的人哪裡會是什麼好人。
十三瞥了一眼衝進來的林紀,頓時覺得好笑,心想這孩子難不成真的將那句我會保護你的話放在心裡?
可自己是聖人,若是連她都不能解決的麻煩,你來又有什麼用,送死嗎?
站在十三面前的人回了頭,林紀看著這人的面容,覺著他應該不會是壞人。
他的額頭很寬,鼻樑很高,臉很俊朗,雖然沒有南離前輩那麼好看,但依舊是好看的一張臉。他的眼神很溫和,沒有兇意,神情更是溫潤。
看著不似壞人,更像是書生。
隨後林紀注意到他束著雲冠,青衣長靴,和鎮子裡遲遲沒能考出名堂來的窮酸秀才一樣的裝扮,想著難不成是趕考的書生?
林紀心裡猜測了很多,眼前的人則是眼神平靜地望著他,朝他露出了溫和的笑。
“刀練的不錯,看書也很勤快,不過坐在地上看書終究是不夠嚴肅莊重,尤其讀的還是那捲書。”眼前的人緩緩說道。
林紀皺著眉頭,聽不明白,這都什麼跟什麼?
“姬涯,不是每個人讀書都要像你一樣,容不得一點不莊重不嚴謹。”十三哼了一聲,臉上有著不少怒氣。
姬涯,就是千年前姬家的那位聖人,也是旗雲鎮上那家酒樓的老闆。
十三來到半山腰林紀家所在的院落,將姬延格殺,又過了十多天帶著收拾好行李的林紀上路離開。
傍晚的時候,姬涯將酒樓裡所有的銀子收進櫃子裡,然後叮囑了新來的小二讓他好生看店,自己則是換了一身書生的裝扮,朝著北邊邁步而去。
那隻野貓攔在了路中央,渾身炸毛。
姬涯蹲下身子,將野貓的毛髮撫平撫順,然後輕聲道:“放心,我只是去看看,只是看看而已。”
說完他繞開野貓,揚長而去。
世人都以為姬涯在當年的那場大戰中死了,但他還活著,而十三一直知道姬涯沒死,只是想不到竟然會在這裡碰到。
她已經有千年沒有見過姬涯,但縱使過了千年,十三心裡的怨憤並沒有變淡消失,畢竟當年的那場大戰,他是唯一臨陣而逃的聖人。
“那是規矩。”
“規矩?”十三冷笑,“你心裡還有規矩?”
姬涯是姬家的聖人,但在沒有入聖還是普通修道者的時候,他也是中州文廟學堂的學生,和十三是同一年入的學。
後來姬涯回了姬家做了聖人,而十三入了春秋閣成為了夫子的學生。
所以,他讀的也是聖賢書,奉行的也是規矩。
姬涯說的是讀書的規矩。
十三說的,是那三位定下的規矩,以及臨陣不逃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