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天下行走(1 / 1)
函塬鎮的西南邊,前來岸邊遊玩的人越來越多,這裡的熱鬧程度漸漸超過了鎮上最繁華的夜市鬧街,熙熙攘攘。
那些沒能夠在夜市街道佔據好位置的攤販,都是彙集在了江河岸邊,高掛的紅燈籠下,那些商品琳琅滿目,熠熠生輝,這裡面的吃食,同樣是美妙絕倫,香飄萬里。
岸邊靜候的舟船少之又少,大部分都是有了客人,朝著河中央而去。泛舟,賞月,吃酒,端的是極有樂趣。函塬鎮是商渠重鎮,走南往北的商人多不勝數,白日裡有繁重的勞業困住,晚上便是縱情放鬆的時間。
明月高懸,燈籠高掛,江面分做紅白兩色,漣漪四起。
河面忽然起了數聲喝彩,不少舟船朝著河中央的涼亭而去。涼亭裡喝酒的人站了起來,似乎是在說些什麼,某一條色彩鮮豔的花船靠了過去,數位衣著略顯單薄,容貌美豔的女子踩在木樁橋上,走進涼亭。
隨後,涼亭之內管樂起,女子翩躚起舞,喝酒的那些書生提筆吟詩作畫。
詩不錯,畫還沒有作好,美女極為可人。
舟船上那些走南穿北的商戶大都是橫五橫六的老粗,眼裡哪裡有那些詩詞和畫作,只有那些細肢軟腰的美女,恨不得攬進懷裡。
倒是有膽子大的飛身躍入涼亭,搶了一個女子回船,這才引起不少人的喝彩。
但也沒有阻止,且不說花船裡的女子本就是為了一夜良宵而來,就是闖入涼亭的那人一身的靈力修為也是令人不敢亂動。
那氣息,可是合道境啊!
函塬鎮雖說是商渠重鎮,卻不是修道聖地,修道者本就不多,更別提什麼合道境的強者。
只是沒想到,今天的函塬鎮,有些不一樣。
“這些人都是從中州而來?”十三看著舟船及涼亭裡的那些人,默識之下看的清清楚楚,靈寂大修雖說沒有,但合道強者卻有不少,裡面甚至有不少九門的影子。
“數日前,我去了一趟中州姬家。”
十三看了他一眼,這件事她知道,她只是等著下文。
“姬家出手的事情並不算是破壞規矩,他們的理由很充分,我的字沒有落下。但那個字在姬家門前高懸,引來中州不少世家的注視,五色靈魄落在林紀身上的訊息最終還是傳了開來。”
“姬家出了手平安無事,其他覬覦五色靈魄的世家,也絕不會不出手,你的那個字就不該寫出來。”十三皺緊眉頭,冷冷地盯視著書生。
無論有沒有把握,無論拳頭夠不夠大,都不應該寫出那個字來,偏偏天底下的書生都有一股子軸勁,不管道理管不管用,都非要講些道理出來。
倒是涼亭裡的那幾位書生,窩囊的很。十三掃了一眼遠處的涼亭,看著還在吟詩作畫的書生,心裡沒什麼好心情。
“那個字,也是道一的意思。”書生面色平靜,並沒有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世家可以出手,但是隻限於離陽境。”
十三聞言,眉頭皺的更深,書生的話無論是前半句還是後半句,都藏著十分深的意思。不僅是他的意思,還是道一的意思,說明那個字只是裝裝樣子,甚至,只是推波助瀾的一枚明子。
“只限於離陽境。”十三呵了一聲,語氣冰冷至極,“你們究竟在謀劃些什麼?或者說,你們究竟想要什麼?”
這句話她已經問過一遍,但她還是要問。
書生默然不語,他不想再回答這個問題,也回答不了這個問題。他們原本是想要謀劃些什麼,像是釣魚一般將魂從虛空深處釣出來,可惜接下來的因果被歸虛斬斷了。
至於他們想要什麼,這件事情,從來都說不得。
因為聖人的話,再小聲也能響徹雲霄;也因為,天上有人在聽。
“就算你們要謀劃些什麼,想要些什麼,不該自己拼命去爭搶嗎?為什麼要將一個小孩推到檯面上來?這不是堂堂至聖會做的事情,更不合任何的道理。”十三怒喝道,心裡的火氣極大。
“天真要塌下來,有至強者頂著,至強者壓垮了,還有其他強者,再不濟也有大人扛著,怎麼都輪不到小孩。文廟傳承數千年的道理,作為文廟第二尊塑像的你會不明白?”
書生沉默了良久,然後緩緩嘆了一口氣,“這也是夫子的意思。”
“這不可能!”十三臉色震驚,手指曲攏抓的極緊,但她不信書生的這番鬼話。
“你手裡的那幾個字就是證明,那是夫子留下來的字,也是因果所在。”今夜書生說了很多話,涉及很多事情,但這些話都需要說出來,因為他太瞭解十三的性子,話不說明白她會亂來。
“都給我閉嘴!”十三悶哼一聲,眉間被一片青氣籠罩,體內的靈力一時間沒有控制住,溢散開來。她是聖人,還是已經越了矩即將踏天宮的聖人,哪怕是溢散出的一絲靈力,都擁有著莫大的威能。
聲音不是衝著書生,而是衝向遠處的舟船和涼亭。
靈力變成一道流風,流風吹開水面,吹起一道水浪。水浪足足有數米之高,像是汪洋之中的海浪,沿途的舟船被掀翻,舟船上的人栽落水裡,十分狼狽。
水浪衝到涼亭,啪的一聲,砸出轟隆巨響。
涼亭裡的女子不再起舞,吟詩的閉上了嘴巴,作畫的停下了手中的筆,所有人都是目光駭然地望著聲音來源的地方。
他們只看見一片朦朧的霧氣,其餘什麼也無法看見,這讓他們心裡的駭然更加濃烈,究竟是什麼境界的強者,才能用一道悶哼造成如此強大的力量?
舟船上的合道者欲飛天而起,只是他才騰身,虛空一個止字壓了下來,將他砸入水裡。
他看著這個止字,脊背發涼,心膽具寒。這是聖人的字………他不敢亂動,只好在水裡憋著,儘管憋的難受,他還是憋著。
因為他不想死。
一時間,涼亭裡的人,舟船上的人,都是紛紛離去,再沒有遊玩的興致,只想著趕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喧譁熱鬧的河岸,轉瞬間變得冷清寂靜。
“他很不錯。”書生望向河岸深處,目光躍過一條條街道,看見了盡眼處握刀的林紀,看見了他和挑夫的那一番戰鬥。
林紀的固執和韌性,真的很不錯。
“沒有那縷刀意,他鬥不過擁有揆嵬離火印的挑夫。境界可以是離陽境,道器呢?若是九門宗派非要搶五色靈魄,帶著半聖器、聖器而來呢?歸虛前輩留下的一縷刀意的確天下至強,但那不是林紀的力量,不可能隨意使出。”
十三的面色緩和下來,但她心裡的擔憂仍舊是深重。
“九門宗派的爭奪只是在去文廟的路上,入了學堂就好。這條路上,還有你。”
“我不會再待太久。”十三搖頭。
她要去文廟一趟,見見談老。之後還要去西漠一趟,知道南離的魂魄還在,她不可能按住自己的心緒遲遲不去見上一面。
“那也無妨,道一給這小子算過一卦,不是命短的相,不會在這條路上出事。”這話算是安慰,讓十三無需那麼擔心。
“牛鼻子老道的忽悠——”十三低頭望著河流水,話說到一半被書生打斷。
“他卦算得很準,因為他從不算天卦,只算人卦。”
天卦,測算的是天機,天機多變猶如浩瀚繁星,哪裡能算得真切,因此天卦多數都是忽悠。
人卦,測算的是人心,人心縱使繁雜,卻仍舊有跡可循,所以極易推演。江湖術士所謂的算卦,算得也是人卦。
“狗屁的人卦,只是安排個道士來保護林紀而已。那個道士氣息比林紀還要孱弱,就算有羅天盤也無濟於事,到頭來到底是誰保護誰?”街道盡頭塵煙散去,裡面走出來一位道士,十三看見了這位道士以及腰間掛著的羅天盤,自然知道他的來歷。
林紀的那縷刀意勢不可擋,遠不是一堵牆能夠攔下的,若不是有那塊羅天盤,刀意乘著刀光會將整個函塬鎮劈開。道士拿著羅天盤擋住了刀意,只是自己氣息終究過於孱弱,所以雙腿被壓進地面深處,半截身子入土。
“他是行走,南華道觀的天下行走。”書生淡淡道。
十三愣了一下,神色詫異,她很清楚南華道觀的天下行走是什麼,等同於文廟的夫子,懸空寺的蹈紅塵,竟然會是這麼個毛頭小子?
“南華道觀沒有天下行走。”
“原本是沒有,但現在有了。道一在去荒境天的路上,路過一處叫清水鎮的地方,在哪裡發現了這個小孩。道一覺著這小孩根骨奇佳,因此帶回南華道觀,不久後便被指定為天下行走。”
“道一老頭行事還是這般不靠譜。”十三垂眉,就算這小子根骨再如何好,也不至於直接指定為天下行走,就不怕天下人的笑話?
書生似是知道十三心中所想,笑道,“誰敢笑話南華道觀?”
“也是,誰敢笑話,就要面對道一老頭手裡的桃木劍。”
“說起來,這個小道士,承的就是道一的桃木劍。”
十三雙眸一凜,不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