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嗯了很多聲(1 / 1)
夜半深的時候,酒樓外的喧譁聲消停下去,牆角邊上蟋蟀條蟲的叫喚聲開始清晰起來;雲層遮住月光,於是房間裡的燭火也越發明亮起來。
不過江覺得自己似乎又被奚落了一番,心裡面很不痛快。可女子是位聖人這件事猶如洪鐘大呂震的他腦海晃盪,頭皮發麻。南華道觀的師兄們說牛鼻子老道比聖人還要厲害,雖說他覺得只是個很會忽悠人的道士。他在想牛鼻子老道能不能打得過眼前的女聖人,如果打得過,自己也沒什麼好怕的,被欺負了那就找大人來欺負回去。
想到這,他心裡忽然硬氣起來,想要反諷十三幾句。
可轉念又一想,就算牛鼻子老道打得過眼前的女聖人,那又如何?遠水救不了近火,自己真要是諷刺幾句,到頭來還是會挨一頓打,說不定還會有很多頓,牛鼻子總不能時時刻刻跟在自己身邊。不過江歪著腦袋,用手指杵著自己的太陽穴,覺得頭疼不已。最後,他還是放棄了反諷回去的念頭,嘴裡唸叨著沉默是金,沉默是金。
他轉過頭去看林紀,仍舊是要做著最後的掙扎,“她真的是位女聖人?”
林紀把包子放到十三的面前,又把揹簍從桌子上拿下來,“比聖人還要厲害。”
那天在三關廟,十三能夠將同為聖人的酒樓老闆打怕打走,她的修為自然是比聖人還要厲害,只是究竟厲害到什麼程度,他還不清楚。
不知道有沒有前輩師父厲害。
不過江聽了心裡直鬆口氣,慶幸自己還好是忍住了。
十三看著還留有熱氣的包子,心裡一陣暖意,想著不枉費自己替他喝罵了文仁幾句。但想到自己馬上就要離開了,心裡的牽掛始終放不下。
她繼續喝酒,這一回她沒有利用體內的靈力去驅逐酒勁,任憑自己面頰變作紅色,意識漸漸朦朧。
“你們要不要也來點?”
喝到一半,十三忽然說道,總是她一個人喝,委實無趣。
不過江興奮的點點頭,他早就想喝酒了,在南華道觀的時候就想,可是那些師兄們去喝酒的時候都不帶他,飛天便走,自己想跟著去又不會駕馭飛劍。牛鼻子老道的酒葫蘆倒是很好偷來,不過江喝過一次,但裡面的應該不是酒,因為沒有一點酒味,反而很酸。
林紀搖搖頭,他不想喝酒。
十三搖晃著身子走到林紀面前,右手攬住林紀的脖子,俯下身子在他耳旁說道,“不想喝也得喝。”
“那我去拿碗。”林紀沒再搖頭,算是答應了下來。
十三眯著眼笑,明明不想喝,卻非要拿碗,就不會拿杯子?這小子什麼都好,就是太老實,可惜這世道的老實人總是被人欺負。
沒過多久,林紀下了樓跟店小二要了兩個碗,然後上樓回屋。
十三分別給兩個碗裡倒了些酒水,一個碗的多,另一個碗的少。
林紀先把酒水多的那個碗端了起來,把另外一個留給不過江。十三看著他的動作依然是眯著眼,心裡唸叨,果然是老實人。
不過江捧起碗,開始喝酒。
他還在清水鎮的時候就喝過酒,那是孃親自己釀的米酒。釀酒的糯米孃親要洗的乾乾淨淨然後放進大甕裡,在快要入冬的時候用稻草圍滿大甕,點起火焰燒個幾天幾夜,稻草燃燒的時候,漫天都是火光還有飄浮的灰燼,滿耳都是嗶嗶啵啵的聲響。不過江很喜歡把地瓜扔進火堆裡,烤差不多的時候就刨出來吃。孃親總是會呵斥他,說火堆刨開會散了熱氣,裡面的酒水也會因此受涼,受了涼的酒水就沒有那麼好喝。
但不過江覺得,大甕裡的酒水一直都很好喝,清冽甘甜,喝著喝著就能迷迷糊糊地睡過去,然後躺在床上或是孃親懷裡,聽著她的溫聲細語。
酒水的甘甜和孃親溫柔的話一樣,所以他一直想要喝酒。
只是,這碗裡的酒和以前的不一樣。
酒水入喉,不過江感受到一股極為強烈的辛辣感,整個嗓子眼像是被烈火灼燒了一樣,渾身都在發熱,酒水的味道更是難喝的緊。
不一會兒,他的腦袋開始暈乎乎的,十分沉重。眼前的景象也開始模糊起來,他站起身,身子搖搖晃晃,看著眼前的十三,覺著這女人臉上的神情還是在笑話自己。
這回他氣不過,扯著嗓子說,“別以為你是女聖人我就會怕了你。聖人怎麼了?我可是南華道觀的天下行走,我眉心有大物。”
“眉心有大……大甕……”
說到最後,他腦袋昏沉地更加厲害,嘴哆嗦著,話越說越不利索,最後把大物說成了大甕。
林紀看著他這幅樣子,搖頭嘆氣,自顧自地喝了一口酒。
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覺得這酒似乎也沒那麼厲害,怎麼不過江才喝那麼點就醉的不省人事了?他嚷嚷著要喝酒的時候,林紀還以為他很能喝。
林紀喝完碗裡的酒水,十三十分意外地看著他,彎著眉眼,“原來你的酒量這麼好,小時候沒少偷偷喝酒吧?”
“這是我第一次喝。”林紀否認道。
“再來點?”十三問。
“好。”林紀這回很爽快地答應下來。
酒過半巡,夜露深重。
十三的面頰燒紅的厲害,林紀的臉上也是多了不少紅色,兩人一口一口喝酒,不知道喝了多少,意識漸漸飄乎起來。
不過江早已經趴在桌子上睡了過去,嘴角的口水流了一桌。
“小子,我有事得離開一趟。”十三忽然開口說道。
“什麼時候?”
“今晚。”
林紀沒說話,沉默下來。
良久,林紀抬起頭望向十三,“我知道了。”
十三橫了他一眼,“都說孩子要像大人一樣成熟穩重,所以才有了少年老成這般的話語。但孩子就是孩子,越成熟越懂事越沒有蓬勃的朝氣。在還不需要成熟的年紀去做些不成熟的事情,才是孩子該有的樣子,而不是你這般老氣橫秋!”
“我一直都這樣。”林紀無奈的撓著頭。
十三聽著他的回答,看著他的神情,心裡面多了很多心酸和疼惜。林紀很小的時候死了爹走了娘,如今爺爺也走了,孑然一個人卻還要揹負天地間的那些因果。
他真的是個苦命人。
每每想到這裡,十三就氣的直咬牙根,覺得那三位都是混蛋,算什麼聖人。
“姐姐還會回來嗎?”
“可能不會回來。”十三注意到林紀低垂的腦袋和眼神,“但還是會回來的。”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要好好練字,也要好好練刀。到了中州進了學堂,要好好跟先生寫文章做學問。你的字是我教的,算是我的半個學生,到時候不能比學堂裡的任何一個人差。”
“嗯。”
“這裡距離中州還有一段距離,雖然五色靈魄不在你身上,但中州的修道者都認為在你身上。那幾位定下的規矩變成了屁話,不少修道者都想要搶你身上的東西,之前的挑夫只是其中一個,算不最弱,但也不強。你這一路會很難走,好在來的只是離陽境的修士,路不至於難走到走不下去。那些人既然沒臉沒皮,你也不需要客氣,不管來的是誰,揮刀砍過去便是,就算殺了人也無妨。哪家的長輩要是不開眼來尋事,我回來之後一定替你去端了那個家族。”
“嗯。”林紀依然只是嗯了一聲,但他再一次聽到回來這個詞,心裡開心不少。
“如果真遇著對付不了的人,拼命地搖刀柄上的鈴鐺,白家丫頭既然給了你鈴鐺,這份心意你收下了,白撿的便宜就一定要佔好。實在不行就把那小子推到面前,羅天盤是件不俗的寶貝,牛鼻子老道敢讓他一個人跟著你,肯定留了什麼手段,總不可能是一句嚇唬人的天下行走。”
“嗯。”
“平日裡除了練字練刀之外,一定要和手裡的那把刀多說話。你說的多了,刀裡的那位自然生厭,他煩厭了便會出來,這樣你才有和他談判的機會。刀裡的力量你體會過,那股刀意不是一般修道者能夠扛得下來,你要是能再次揮出刀意,來再多修道者也不會是你的對手。”
“嗯。”
“還有那匹馬。那匹馬不簡單,有自己的造化,說不得在關鍵時刻能夠幫上你的忙。你可以對它好點,但不能太好,不然吃虧的還是你。”
“嗯。”
………
………
十三說了很多叮囑的話,林紀也回了很多個嗯。他沒有多問多說,是因為他不知道離別的時候該問些什麼,又該說些什麼。
他雖然很平靜,可心裡還是不想十三姐姐離開。
十三走了,自己又變回一個人。
十三站起身,準備轉身離開房間,她忽又想到了什麼,從懷裡掏出一塊方印,交到林紀的手裡,“這塊方印原本是有四個字,但落到我手裡的時候就只剩下兩個字。這兩個字極好,你要好好握在手裡,千萬不要弄丟了。要真是遇著揮刀打不過,鈴鐺不管用,那小子裝死的時候,就把這塊方印扔出去,若是力道夠的話,能砸死不少人。”
十三說的最後一句話不假,這枚方印是枚山印,最開始,就是一座山。
山落下,自然能砸死不少人。
“姐姐,你會回來的。”這一回,林紀終於是忍不住,再一次強調到,既然會回來,為什麼還要說這麼多話,給這些東西?
話說了,東西也給了,那就是可能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