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總要一個人上路(1 / 1)
十三離開後回到自己房間,她吩咐小二送來洗澡的澡桶和熱水,然後泡熱水澡。接下來她要離開,去一趟中州文廟,再去一趟西漠懸空寺。前者是要見談老,後者是要見南離,因此她要好好的洗個澡,打扮一番。
也可以不洗澡,直接用道法洗去身上的塵煙,但那樣的話哪裡有泡熱水澡舒服,況且她已經很久沒有舒舒服服地泡過澡。
熱水蒸騰著迷朦的水霧,上面漂著紅色的花瓣,若隱若現白裡透紅的肌膚。
十三泡完澡,盤了個鬢髮,渾身的酒氣驅散的乾乾淨淨,腦袋裡的昏燻也變作清明。她推開門準備離開,然後看見了在門口站著的林紀。
“怎麼,捨不得姐姐走?”十三彎眉笑道,“我又不是真的一去不回。”
林紀從袖口拿出自己準備好的白色紙條交到十三手裡,十三很意外的看著這張紙條,“紙條是張欠條,白紙黑字寫著林紀欠十三姐姐兩錠銀子。那兩錠銀子是我借的,所以我一定會還。”
十三噗嗤笑出聲來,她看著白紙上的黑字,“寫了很久?”
“嗯,想寫好看些。”林紀回道。十三雖然不是他的先生,但教他練字,也算是半個先生。他努力把字寫好看些,就是想讓十三覺得欣慰,沒有白教他這麼久的字。
“你的字已經寫的很不錯了。”
“真的?”林紀終於是露出了笑容,只是嘴邊還是有些僵硬。
“真的。紙條我會好好留著。”
說完,十三的身形消失在原地。
林紀臉上的笑意也消失不見。
十三沒有直接離開這家酒樓,而是來到後院馬車旁。馬雖然站著,但已經閉上眼在睡覺。十三朝著馬屁股踹了一腳,那匹馬登時從美夢中驚醒過來。它長嘶一聲,十分憤怒,可睜開眼看見是十三之後,立刻落下眼皮,委屈可憐地看著她。
“我要走了。”十三來這裡,是要跟這匹馬告別。
馬聽到這句話,不知道該不該高興。十三走了,那就沒人用酒葫蘆瓶砸自己,也沒有人用腳踹自己,怎麼都是高興的事情。
可它就是高興不起來。
十三看著馬無精打采的樣子,頗為滿意,“算你還有良心。”
不一會,她的指尖出現道流光,馬看見這道流光心裡害怕極了,它想著既然人都要走了,為什麼還要欺負我一次?
它把頭埋得更低,想要用委屈來博取同情。
“白家的小子在你身上留下了一縷刀意,這是你的機緣造化,不過人類修行和妖修行始終不太一樣。所以那縷刀意遲遲沒能成就道引,讓你能夠踏上修道一途。這些日子你沒少挨葫蘆酒瓶的砸,雖然有些疼痛,但也有益處,體內的幾處大穴都已經開啟,靈氣於穴竅出現,慢慢形成了氣海,接下來就該真正的修行。”
“這部道法雖然來自妖族,但也能將那縷刀意融進氣海成就妖丹,至於道法,看得懂也好,看不懂也罷,都是你的造化。”十三一指落下,流光從馬的眉心進去。
馬嘶了一聲,很真誠地感謝,眼眶裡都是熱淚。
這一次,它不是裝的。
十三拍了拍馬脖子,馬旋即沉沉睡去。它又開始做夢,但不是剛才做的那個美夢,而是另外一個夢。夢裡刀光劍影,它在一片刀氣森林裡奔行,越跑越快,最後衝進了一片迷霧之中。
“還算不蠢。”十三似乎能感受到馬夢到的那些場景。
她來到車廂旁靠著,伸出手掌攤開手心,看著林紀給她的那張紙條。
她今晚說了很多話,不管是對不過江,對林紀,還是對這匹馬。如果只是離開一段時間,沒必要說這麼多話,所以她說的可能回不來,是真的。
“你是從我的話語裡聽出了這方面的意思吧……所以給我寫了張欠條。欠條既然寫了,白紙黑字的就一定要還那兩錠銀子。要還錢,人就一定要回來。”十三眯著眼喃喃道,林紀的心思她看的清清楚楚,這個小鬼總是將心事埋的很深,然後藉由外物牽繫著,自我排解。
說到底,還是命太苦。
十三不知道自己說的那些話林紀有沒有全部聽進去,真遇著事他會不會這麼照做。
她擔心,可擔心有什麼用?
人總要長大,總要一個人上路。
想到這,十三沒再繼續想下去,她臨空寫了個止字,止字落下平鋪開來,然後她坐在止字上面,用手撐著下巴,一邊喝酒,一邊朝著明月而去。
“原來她真的是位聖人。”不過江站在房間的窗戶旁,上半截身子探出去,兩隻手撐著窗戶底,手掌託著下巴,搖頭晃腦道。
他醒了過來,但是酒還沒有醒。
旁邊站著的,是林紀,他的目光一動不動地看著天上那道漸漸遠去的身影。
不過江說著話,林紀沒有回話,前者只好自說自話。
“剛才我好像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我衝聖人大聲嚷嚷了?”不過江雙手抱著腦袋,不斷地回想,“我喝多了,喝醉了,什麼都不記得。反正我喝多了,說的那些話並非本願,算得上是不知者無罪,何況我還是個孩子,聖人是不會記恨我的。”
不過江在為自己找開脫的理由。
“醉酒的人,說的話才是本願。”林紀不合時宜插了一句嘴。
不過江拼命搖頭,嘴裡不斷說著不是。他說的越多,心裡的擔憂就越深。
“她還回來嗎?”不過江轉動眼珠,小聲的問,滿嘴都是酒氣。
“當然。”林紀回道。
當然回?
當然不回?
不過江不知道是哪種,於是他打算繼續開口問,但林紀這時候已經離開了窗戶旁,走到床邊坐下,然後躺下,用毛毯蓋住身子,閉上眼睡過去。
不知道是醉酒了要睡覺,還是夜太深人太困。
不過江要問的話沒有問出口,心裡憋悶。他呆呆地望著明月,又開始自說自話。
“女聖人飛天的本事真是神奇,臨空寫個字,字能變成毛毯一般的東西在虛空飄浮。人能坐上去,豈不是能夠躺著?躺著飛天才是最舒服的姿勢,這樣的道法還真是厲害。”
“我也想學……”
“牛鼻子老道說到時候會把他手裡的桃木劍給我,會教我御劍的道法,到時候我就能夠駕馭桃木劍飛天遁地。可到時候到底是什麼時候?”不過江耷拉著腦袋,心裡覺得牛鼻子老道是在忽悠自己,“林紀,你覺得老道是不是在忽悠人?”
“林紀……”
不過江回頭去看,林紀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但是眉頭是皺的,明顯沒有睡著。
不說話都是故意的。
“我見過道觀裡的師兄們駕馭飛劍,都是站在上面。不說劍身那麼窄,站在上面束手束腳多難受,還累人,我不是很喜歡。還是女聖人的法子好,寫個字,躺在上面飛,要不然我改換師門,不認牛鼻子老道做師傅,去拜女聖人做先生?”
“那這羅天盤是不是要還給牛鼻子老道?”不過江摸了摸自己腰間的羅天盤,頓時放棄了那個念頭,因為他捨不得羅天盤。
這東西是個寶貝,真的能夠算命。等自己道行深了,專門去算命,肯定能賺很多銀子。
“林紀,你說是不是?”
“林紀!”不過江喊了一聲,林紀還是沒有任何的動靜。
不過江扭頭又看了一眼林紀,窗戶外吹過一陣流風,流風微涼,渾身的酒氣吹散不少,昏沉的腦袋也是清醒了些。
他忽然反應過來,然後怒道:“好啊林紀,你是為了搶個舒服的位置,所以才假裝早睡!”
不過江氣沖沖地跑過去,一屁股坐在床沿,隨後躺下,他拼命地往裡擠,可林紀的力氣出奇的大,他沒能夠擠過去。
他不服輸,想著自己可是天下行走,怎麼會擠不過林紀,於是他卯足了力氣,就這麼擠了一晚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身體沒了力氣,腦袋再度昏沉起來,然後睡了過去,發出輕微的鼾聲。
文仁一個人待在河中央的涼亭,四周清冷幽然,河流水聲並不嘈雜,銀白的月光鋪在水面,一層又一層泛著輝光。他看著十三遠去的身影,想到以後可能會發生的事情,思緒萬千。
不管什麼人,都總是要獨自上路。
他希望十三能想通這一點。
流風變緊,浮雲漸濃。
文仁看著涼亭裡拿卷還沒有畫完的畫,默然不語。畫卷裡畫的是位極美的女子,女子披髮赤足,腳下是潺潺的河流水,眼前是巍峨起伏的青山。
他看著畫卷裡的女子,微微皺眉。
然後,他拿起旁邊的毛筆,蘸了蘸硯臺裡的墨汁,開始在畫卷上作畫。他沒有要將這幅畫接著畫下去的意思,而是在女子的身上加了不少筆墨。
很快,女子的身形漸漸隱去。似乎上半身變成了青山裡的碣石,下半身變成河流水裡的蔓草。青山山勢變得越來越壯闊,蜿蜒流轉的河流水有了湍急之勢。
畫完之後,文仁放下毛筆,看著眼前的畫卷。
若是林紀在此,一定能認得出來,畫卷裡的山水像極了落魄山茅草屋裡掛著的那副畫卷。要說哪裡不一樣的話,就是少了青山上的那四個大字。
文仁看著青山峰頂,默然不語。
沒過多久,他將畫卷拋入河中,起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