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往北望(1 / 1)
聖下之極終究還不是聖人,雖然彼此之間仍有差距,但這些差距更多的只剩下磨礪。而白無痕因著在落魄山劈向雲層那一刀的反噬,禍兮福兮,領悟了半縷聖人意,雖然還沒有成為聖人,但已經算是半個聖人。
白無痕最開始揮出的刀並沒有聖人意,只是時間拖的太久,廚子想要拿他的刀做磨刀石,時間還會繼續拖下去,他有急事必須要走,所以第二次揮刀的時候落了半縷聖人意下去,於是刀不是斬碎的海水,是拍碎的海水。
那和刀法無關,是境界修為的碾壓。
所以廚子才會破口大罵。
白無痕清楚廚子心裡的怒氣,但現在真的很不是時候。
看著視野裡越來越清晰的雪原,看著雪原旁邊時而靜謐幽深時而奔騰不息的黃河水,白無痕拿出了懷裡的鈴鐺,這時候鈴鐺已經不再發出任何聲響。
白無痕看著身下的雪原河川,心急如焚,素來穩重的他第一次神色大變。
“雲練!”
他朝著身下大喊,而後身影極速下墜,消失在了茫茫雪原之上。
他落下的時候,雪原颳起漫天的風雪,封住了整個天地。
這裡是荒境天,黃河水邊上的蒼茫雪原。
再往雪原深處走,越過哪座黑色的界碑,就是天塌之地,那裡是虛無和黑暗,是生靈俱寂之地。
雲練是白水澤的妖修,當年在荒境天的大戰中和白無痕並肩作戰,兩人不僅有心意還有情意,他們約好了成聖之後就成為道侶。
此時雲練應該是在白水澤的雲霧深處才對,為什麼會出現在數千裡之外的荒境天雪原之上?
白無痕不知道為什麼,他只知道懷裡的鈴鐺響了,然後雲練的聲音傳到了他的識海里。那道聲音十分微弱,只有兩息的時間,然後聲音消失。
接著鈴鐺開始震動。
鈴鐺是白家的鎮魂鈴鐺,這枚是白無痕的本命鈴鐺,它分子母,另外一隻就在雲練的手上,以神魂維繫。鈴鐺驟響,那是因為雲練的神魂受創。
於是他來了。
現在鈴鐺不再震動,說明………
白無痕落到了雪原之上,位置正是雲練傳來的座標。鈴鐺裡的兩息聲響,一息喚的是白無痕的名字,另一息就是此處的標記。
他來了,只是沒有人,只有漫天的風雪。
“雲練!”白無痕喊著她的名字,聲音淹沒在呼嘯的風聲裡。
他展開神識,在漫天風雪裡搜尋,只是這裡靠近天塌之地,氣候又極其惡劣,神識被壓制的極為厲害,縱使白無痕是半步聖人,神識也不過百丈地。
百丈地的搜尋,仍是大海撈針。
他握著手裡的鈴鐺,風雪落在手上化作水滴流下,又在落地之前凝結成冰。白無痕不知道走了多久,頭頂的發冠被積雪覆蓋,臉上蒙著一層冰霜,身上的衣服綴著不少稜冰。
“你來晚了。”白無痕聽到了一聲嘆息,他心神愣了一下,神識循著聲音撲過去,看見了一座立身風雪中的亭閣。
茫茫雪原,一座亭閣,四面無牆只有閣瓦,既擋不住風雪,也御不了嚴寒,亭閣落在這裡,本身十分奇怪。
亭閣上積滿白雪,亭閣前雪石散落,亭閣裡有一張蒲團,蒲團上坐著一個和尚。
和尚在誦經。
三年前,和尚來到此地,地上伏屍遍野,鮮血染紅雪地,成了一朵朵點落的紅梅。在這荒境天,修道者和妖人的戰鬥在雪原每個地方,每個時辰都會上演。
一場風雪過後,白雪漫了一層,屍體深埋,血跡遮掩,地方猶如白潔地,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不過這裡英靈越積越多。和尚不忍這些魂魄凝而不散,於是在此地蓋了一座亭閣,自己居於亭閣之央唸經。
三年來,他做的事情就是超度亡魂,以及望北方。
這處的天地能肅清,都是和尚唸經結的善果。
和尚是西漠懸空寺裡的唸經人,喚作禪定;入佛門之前,他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叫嚴富海,這麼取名是家裡父母希望他日後能財富如海,過上無憂無慮的生活。
只是他沒有靠營商謀生,自然和富海沒什麼關係。他有把屠刀,以殺豬為生,後來受了道引踏上道途,成了聖下之極的人物,他就是至今提起仍舊是會令人色變的屠夫。
他是三把刀裡的另外一把,只是後來入了懸空寺,剃了頭髮,點了戒疤成了和尚。
白無痕看見了亭閣裡的和尚,也知道和尚的身份,他走進亭閣,看著閉眼唸經的和尚,十分意外,“是你?”
“也不是我。”和尚依舊閉著眼,緩緩說道。話不是佛門裡我不是佛,佛不是我的偈語;說的是他不是昨日的屠夫。
白無痕沒心思和他說禪機,他要去尋雲練的身影,轉身的時候看見了和尚蒲團前的黑色木匣子。
這時,和尚睜開了眼。
“按理骨灰應該放入瓷壇之中,但我只有這個黑色的木匣子。”
和尚說骨灰,白無痕怔怔地看著他,心裡的不安和恐懼湧上心頭。
“是她的。”和尚繼續說道,神色裡多了追緬。
白無痕的目光忽然灰滯,手在顫。他看著眼前的黑木匣子,像是在看深淵裡的黑暗一般,他跪在地上,開啟了黑木匣子,裡面是半匣子的骨灰。
他感受到了雲練殘留的意識,手抖的更加厲害。
白無痕抬頭盯著和尚,聲色厲然,“還有呢?”
“她不願你見到她的殘魂,乘著往生咒往極樂而去。”和尚面無表情地說道。
和尚的佛法精深,在懸空寺也是劃在高僧一列,他超度亡魂的本事極好。
縱使此地亡魂再多,三年的時間,也已經夠了。
白無痕來的時候他還在誦經,是因為雲練的魂魄還沒超度完。
他說白無痕來晚了,說的不是雲練的死,而是沒能趕上魂魄離去最後一面。
“我去的時候晚了一步,沒能救下她,只帶回了她的屍體。殘魂讓我將她的屍體火化,將骨灰收斂,等你來的時候交給你。她讓我轉告你,將她的骨灰灑落紅河水。最後,她讓我替她做一場法事,她想聽聽往生咒。”
“她身上的鈴鐺呢?”白無痕的聲音消沉,沒有半點生氣,他此刻的心空空蕩蕩。
“她身上沒有鈴鐺。”
白無痕萬念俱灰。
雲練的鈴鐺是他送的,裡面還有一絲雲練的神魂,鈴鐺要是在,他至少還能再見雲練一面。
但現在,連最後一面都沒有了。
“為什麼?”白無痕厲聲喝道,渾身的靈力因為情緒的失控爆發出來,亭閣裡的積雪被震飛出去,亭閣上的瓦礫震動的厲害紛紛砸落。
噼裡啪啦的聲響不斷。
刀光從白無痕的袖裡乾坤出來,亭閣被劈開兩半震飛了出去,風雪再度瀰漫開來,矇住了天地。
刀光朝著和尚的腦袋落下,虛空隱隱間劈開了一道裂縫,和尚看著那道裂縫縱橫的方向,抬起雙手,無量佛光湧現,寶相莊嚴,然後合十,將刀光合在了雙掌之間。
他用的是懸空寺的密法,般若掌。
白無痕降下了半縷聖人意,刀光變得越發凌厲勢不可擋,和尚的雙手震動的厲害,隱隱間有些壓不住落下來的刀光。他開始誦經,佛印加身,但下一刻,身下的地板被壓塌,半截身子被刀光壓進了土裡。
白無痕收了刀光,和尚吐了一口血,血染紅地面,很快又被風雪掩埋。
半步聖人的力量,就算有佛印加持,也抵擋不住。
“漫天風雪壓住了我的神識,她走的太深,等我意識到不妙趕過去的時候,已經晚了。”和尚面色苦痛,他終究不是聖人,無法做到一念通達的地步,“至於別的為什麼,自然是因為你。”
為什麼你沒能救下她?
為什麼她要去風雪深處?
白無痕問的為什麼,實則兩個都有。和尚知道,所以他兩個都回答了。
只是這兩個答案,都讓白無痕心痛不已。
“你走的太快,她不想你等太久,生死之間有大物,所以她來了這裡。”
她們約定,兩人成聖之後便為道侶。
他是人族,她是妖族,成聖之後才會沒有那麼多的阻攔。
雲練知道白無痕的刀法朝前邁了一步,知道他領悟了半縷聖人意,離聖人只剩下半步之遙。
但是她,還沒有看到成聖的契機。
她不想白無痕等太久,又或者,她想自己有能力和白無痕並肩走,所以她選擇來到荒境天的雪原深處,想要透過生死間的戰鬥領悟一絲聖人意。
只是,她死了。
白無痕默然不語,他將懷裡的黑木匣子放回到和尚的面前,“我會回來取。”
隨後,白無痕起身,手裡握著那把砍柴刀,走進風雪深處。
他要把鈴鐺拿回來。
只是他的身形,像是一具行屍走肉。
和尚從土裡平地而起,他看著漸行漸遠的白無痕,又看著面前的黑木匣子。
他抬手,將劈開兩半的亭閣震的粉碎。
和尚來這,並不是為了超度風雪掩埋的亡魂,只是為了北望。雲練在北邊,他擔心她出事,可出事的時候,他還是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