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你為什麼要回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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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鳴呼嘯,風捲殘雲。蓮花池中央那座涼亭斷了兩根柱子,搖搖欲墜。

閉目老僧最終還是沒有能夠按捺住自己的心氣,他迎著漫天的風雪雷罡,頂著壓力朝前走了一步,走到把柄劍落下的正中心,面色凜然:“蓮花池旁講經地,是佛門重地。施主既然執意要落劍下來,那貧僧只好接劍。不過我修行閉目禪數百餘載,一旦開眼,施主未必能夠受的住。”

他是聖人境,又修行閉目數百餘載的時間,一旦開眼,自然會有毀天滅地的恐怖威能。

佛門慈悲,閉目老僧不願意殺生。

橫木之上坐著的姬寒瞥了他一眼,譏笑道:“老和尚,你要開眼就開眼,說這麼多囉嗦的話做什麼?”

“得罪了。”閉目老僧無奈地嘆息一聲,閉目禪雖是佛門中的大神通,但佛門中人修行閉目禪絕不是為了逞勇鬥狠,只是為了不被世間諸相所累,如此方能抵悟佛道禪心。所以初衷便是不開眼,老僧的心願也是永不開眼。

只是,今日他要行違背本願之事。

盤坐在地上的一眾金身羅漢仍舊在唸著阿彌陀佛,他們的神情忽然間變得頗為凝重。

姬寒遠道而來,真的只是為了聽誦經聲。可惜的是,這些羅漢和閉目老僧不通人情。既然閉目老僧讓他完不成心願,那他只好讓老僧開眼出一口惡氣。

睚眥必報本來就是他的性格。

“沒什麼得罪不得罪的。”

姬寒白衣飄飄,神色鎮定自若,似乎並沒有將老僧的閉目禪放在眼裡。

但並非真的沒有放在眼裡。閉目老僧還沒有做什麼,姬寒便能感受到從後者身上散發出的恐怖氣息,也感受到了籠罩在自己周身的凌厲氣機。

他沒再說話,寒光劍依舊往下落。

閉目老僧張開嘴,吐了一個佛音出來,佛音是兩個字,說的是罪過。開眼是對自己的罪過,也是對來人的罪過。

但閉目老僧還是要開眼。

嗡嗡嗡——

天地間響起嗡鳴聲,不是佛音,也不是劍鳴,而是天地動盪不安地顫響。閉目老僧站立在原地一動不動,如同寺廟裡的一尊佛像。他身上沒有佛光,手裡也沒有持佛印,神色也很平靜,但他此刻卻成為了極為危險的人物。

姬寒身後的暴風雪落下之後,天空已經變成晴色,但轉眼間,天色昏沉下來直至漆黑如墨。雲層在墨色裡隱去了所有的蹤跡。

沒有呼嘯的風息,金身羅漢也停了佛音,銅鼎裡的焚香滅了火光,剩下的輕煙也無從看見。

天地安靜地可怕,似乎在一瞬間墮入黑暗。

唯一證明著他們還在原地的,是那些縈繞的檀香氣。

閉目禪修行數百餘載,是為了不看見;僅此一次的看眼,也是為了不看見,所以這一剎那,天地會寂滅。

姬寒發現自己不能動了,不是身陷泥淖,是凝固住。

他嘗試著動動手指,沒有奏效。心神也和那柄寒光劍失了聯絡。姬寒這才意識到,老僧的閉目禪恐怕要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厲害。

姬寒眼裡原本懶散的光聚攏起來,最後變得跟落下的劍光一樣凌厲。接著他看見了眼前黑暗裡生出一縷光,但這縷光並不是昏瞑之後的黎明。

他的視線沿著這縷光而去,看見了閉目老僧的面容。這時候他的面容沒有平靜,沒有祥和,反而是有些猙獰。

開眼不需要佛法,也不需要天地靈力,只需要力氣,還需要忍受痛苦。數百餘載沒有抬起過的眼皮,此刻會像是山嶽一般沉重。抬山而起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而在漫長時間裡已經融在一起的眼皮,抬起的時候帶來的苦痛就像是血肉被硬生生扯開一般。

姬寒想到了某個地方車裂這種酷刑,他更加想不明白,這些和尚為什麼要對自己這麼狠?

難道是為了印證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佛偈?

“但你開眼,太慢了。”姬寒道,閉目老僧可以開眼更快些,可惜他心裡還有雜念。不過就算沒有雜念,也快不過落下去的劍。

姬寒不是什麼好人,也沒有什麼慈悲心,劍朝著閉目老僧落下時,他沒有惻隱,也沒有要收手的意思,哪怕接下來寒光劍會從老僧的頭頂一路刺穿他的身體,然後血流如注。

黑暗中的那縷光從細線變成了粗線,天地間的氣氛壓抑到極致,兩人的氣機分別佔據著一半的天空。

劍真的要落下。

眼也要睜開。

忽然遠處傳來一聲吱呀聲響,打破了天地間的寂靜。

正前方經堂的那扇大門被推開。

一道洪亮的聲音從經堂裡傳了出來,“這位施主遠道而來只是為了聽佛門禪音,我佛從不拒人以外,有何不可?用不著為此開眼。”

這話是說給閉目老僧聽的。

老僧聞言之後,掙扎了半息時間,然後大徹大悟,臉上猙獰的神情消失,雙眼睜開的那一縷細縫也是再度合上。想要再將這縷細縫填補上,需要漫長的時間,可若是從來沒有想過開眼,時間也就變得短暫。

老僧閉上眼,意味著收了神通,只是懸於頭頂的那柄劍越來越近。姬寒眯緊了雙眼,因為他發現老僧猶如入定一半,巋然不動。

他覺得奇怪。

從經堂裡走出來的人揮了一下手,一朵金蓮從猶如泥淖的黑暗裡開出,蓮生九片花瓣,金蓮升空,漫天都是佛光。一時間,姬寒身後的漫天風雪,老僧身前的混沌黑暗都被佛光消融。

佛光落入蓮花池內,遍地生蓮,殘存的游魚繼續遊蕩,青蛙水裡跳到蓮蓬葉上,發出一片蛙鳴聲。

那朵金蓮和姬寒落下的寒光劍碰撞在一起,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也沒有呼嘯的狂風。只有從金蓮上掉落的一片花瓣從虛空飄下,而姬寒的寒光劍,失了通明的劍意。

劍裡的凌厲被金蓮化解。

劍意則是被佛光消融。

天地恢復清明,好似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姬寒手裡握著寒光劍,警惕地盯著來人,如臨大敵,他以為畫卷裡最高的境界不過聖人,因為灰衣先生就是聖人境。

但卻沒有想到,竟然會出現越矩的大物。

“你要聽什麼經文?”那人來到閉目老僧的身旁,抬頭望向在橫木上坐著的姬寒。

盤坐在地上的金身羅漢起身恭敬地說了聲首座,然後閉了嘴,不再念佛言。

首座………

姬寒心中頓時瞭然,原來是懸空寺戒律堂的首座,難怪剛才那一手金蓮佛法精深。戒律堂首座是僅次於懸空寺主持的人物,無論佛法還是境界修為,都是當之無愧的第二號人物。

但這樣的人物,不該在畫卷裡出現才對。灰衣先生的潑墨畫卷,觀想的境界不會越過他的境界,姬寒擔心有什麼意外發生。

“我想聽聽懸空寺裡的渡厄經。”姬寒說道。

魂典裡關於消除殘魂影響的法子只有鎮魂這兩個字,再沒有其他隻言片語。姬寒從殘留的一些記憶裡想到了白家的鎮魂,也想到了懸空寺的佛經。

白家鎮魂在白靈用鈴鐺震響銅鐘的時候發出了鎮魂音,當時他就已經知道白家的鈴鐺沒有辦法消除識海里的殘魂,只能寄希望於懸空寺的佛經。

而擁有鎮魂能力的佛經有很多,姬寒最先想到的是渡厄經,他有種直覺,渡厄經會有用。不過渡厄經只會在蓮花池旁講經地出現,所以他特意跑來這裡。

閉目老僧聽到渡厄經,神色微變,“渡厄經是我懸空寺的大乘神通——”

戒律堂首座嘆息了一聲,“普緣,你著相了。”

閉目老僧的法號是普緣,懸空寺普字輩的高僧。

他旋即繼續說道。

“渡厄經也只是佛經。”首座注視著姬寒的眼睛,神色淡然平靜,但眼神裡的光像是要穿透姬寒的身體,好看清楚他此行來懸空寺聽渡厄經的真正目的。

“在哪聽?”姬寒順勢而問。

“跟我來。”

姬寒有些意外,他以為聽經的地方會在這裡,但看首座的意思,顯然不是。

他沒有多問,只是跟在首座的後面,看看接下來要去什麼地方。

閉目老僧和一眾羅漢沒有跟來,他們停留在原地。

首座帶著姬寒繞過蓮花池正前方的經堂,一直走到後山去。後山有一片松林地,松林不高,但蒼翠欲滴;每一棵松樹旁都有一尊佛塔,佛塔與松樹齊高,用的是最潔白的漢白玉。

塔是舍利塔。

樹只是普通松樹。

這些姬寒知道,他還知道每尊舍利塔裡有一位古佛的舍利,是不可多得的寶物。這裡有十九尊舍利塔,意味著有十九位古佛坐化的舍利。

這一處地方,還有個名字,叫做圓寂地。

只是,首座為什麼要帶自己來此佛門重地。

首座走到一尊舍利塔面前,然後轉身看著姬寒,“渡厄經雖是大乘佛經,但你仍需要藉助圓寂地諸位古佛殘留的佛光,這樣才能對你識海深處的殘魂有些作用。”

姬寒神色警惕地盯視著首座,心裡的不安越發濃郁起來。畫卷裡出現越矩大物已經初現端倪,看來真的發生了意外。

“沒有意外。”首座道,“不過在聽渡厄經之前,我有個問題要問你。”

姬寒挑了一下眉眼,“問吧。”

“你為什麼要回來?”

姬寒神色默然,他現在已經確定,首座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只是他想不明白,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他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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