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一啄一飲間都是因果(1 / 1)
圓寂地清幽無聲,姬寒盯視著眼前的戒律堂首座,在等著他的回答。
你為什麼要回來?
這是首座問向他的話,但他沒有立刻回答,因為這個問題真的很難回答。
回來這個詞對應著兩個不同的地方,一個是過去,一個是現在。
現在的他在懸空寺的圓寂地,雖然是在潑墨畫卷裡,但對於首座而言,這就是懸空寺,因為他人就在這裡且不是外來者。
沒人會對自己的世界生出懷疑之心。
姬寒想了想,又覺得這句話不對,因為總有例外,不然也不會有那句朝聞道的話。
但無論是哪裡的懸空寺,他都從來不是佛門中人,所以沒有回來一說。除非,首座說的是這片人間。
所以,姬寒明白過來,首座已經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可他卻想不明白首座是如何知道的,他自認為自己的計劃滴水不漏不會被人發現。
他想不明白,只好開口問。
“只要是做過的事情,縱使再滴水不漏的計劃,也仍舊是會留下痕跡。落魄山雲層大陣消散之後,落雲峰峰頂坍塌,裡面剩下的人都藉著替死符離開。你在那個時候從天心木出來奪了姬寒的身體,取代他從河水裡走了出來。”
“藉著雲層大陣消散擾亂的氣機,的確是能遮掩掉你做過的事情,哪怕是天地間的三位至聖那時候也不會有所察覺。但是那半截天心木跌落到河流裡,躺在一塊黑色的石頭上面。常來佛門裡聽經的羽鶴路過,銜起天心木,帶到懸空寺,講經大會的時候掉落進住持懷裡。”
“碰巧路過?”姬寒問道。
“只是碰巧。”
姬寒皺著眉,他有些不信,但眼前的人已經知道他的身份,就沒有必要再說謊。
“既然是佛門的溯流光,那就難怪了。”佛門的溯流光,是涉及前世今生的大神通。那半截天心木落在燈捻的手裡,憑他溯流光的造詣,自然能夠一眼望見留在天心木上的氣機,從而推演出雪山崩塌前發生的一切。
天心木產自白水澤,向來都是奇珍之物。而世間懂得藏魂於天心木的修道者不多,又懂攝魂奪魄的更是少之又少。這些聯絡在一起,他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
何況推測的人還是燈捻。
“兩心通?”姬寒又問道。
“是。”首座頷首點頭。
姬寒恍然,那就沒有什麼疑惑的了。
佛門的兩心通玄妙無比,與白家的同魂契有相似之處,神魂之力無視時間距離。他仍舊是潑墨畫卷裡的戒律堂首座,但是心神卻是外界西漠懸空寺裡真正的戒律堂首座。
至於他的境界會是越矩,估計也是因為神魂的變化所引起的。
“既然知道是我,為什麼要幫我?”姬寒更加想不明白這一點。他是白水澤上一任妖主,那時候妖族和人族勢若水火,他和人族的三位至聖也是交手過不少次。
從來沒有合作,只是敵對。
“佛門慈悲。”戒律堂首座雙手合十。
“我看是假慈悲。”
清風徐來,吹動松針沙沙作響,窩在裡面的鳥雀卻如同受了驚嚇一般,倉皇地飛了出去。在松樹的上空盤旋,而後又落回到松樹裡面,繼續窩著。
鳥雀踩落了幾根松針葉,松針飄落到地上,壓垮了爬行的螞蟻,隨後又被清風捲起。
首座神色平靜,他看著姬寒,緩緩說道,“佛門講究因果,一啄一飲間都是因果,這就是為什麼。”
姬寒斂了笑容,面無表情。不管燈捻的態度是慈悲還是假慈悲,對他而言都不是什麼好事。
他被發現了,始終是個大麻煩,因為他現在的境界真的很低,隨時會被這些大人物踩死。
想要儘快提升境界,識海深處屬於姬寒的那縷殘魂就真的需要儘快處理掉,這樣神魂徹底相融肉身,修道才不會阻滯。
想到這,姬寒走到了十九座舍利塔中央的位置盤腿坐下,然後轉身跟首座說道,“唸經。”
首座微微一笑,取下了胸前掛著的念珠拿在手裡,另一隻手持著佛印,閉上雙目,開始念著渡厄經。
唸經的聲音並不洪亮,反而十分沉悶,經文聲出現的時候,清風散去,松樹裡的鳥雀飛離,首座手裡的念珠一顆顆從指肚滑落。
遠處的大雄寶殿很合時宜地傳來了敲鐘的聲響。
浩大的梵音籠罩整個圓寂地。
約莫一柱香的時間過後,圓寂地的十九座舍利塔發出嗡鳴聲,裡面擁有佛性的舍利子因梵音而震動,一時間,十九座舍利塔發出金色的佛光。
佛光如同一片汪洋,出現在圓寂地上空。
首座唸完渡厄經最後一個梵音,如汪洋般的佛光傾瀉而下,朝著姬寒的身體而去。
這種景象,和佛門的灌頂如出一轍。
姬寒感受著進入身體的佛光,明悟為什麼要來此處的原因。
佛光洗禮著姬寒的身軀,身上的衣物蛻去,只留下的血肉身軀在光照下變得通透無比。梵音藉著佛光進入姬寒的識海,一路飄進識海深處。
渡厄經聲迴響不斷,猶如洪鐘大呂。姬寒承受著渡厄經聲,讓其一遍又一遍地衝刷著識海深處。
那縷殘魂的戾氣,也是在經文的渡化下,漸漸變得虔誠起來。
一段時間過後,殘魂在識海深處半跪著,雙手合十,嘴裡念著渡厄經文,原先的憤怒、暴虐、不甘情緒被洗禮乾淨。
在渡厄經文的影響下,他決定要皈依佛門,脫離苦海,而苦海的盡頭是往生。
姬寒想著鎮魂不該這麼簡單才對,於是他散了一絲神魂之力落向識海深處,神魂力量變成一片輕羽飄落在殘魂之上,隨著他朝苦海盡頭而去。
他看見了海岸的輪廓,看見殘魂漸漸從識海走了出來,越走越高。他明白過來那不是海岸,只是登天的階梯。
“還是差些東西。”姬寒嘆息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緩緩睜開眼。
漫天的佛光消失,梵音不再。圓寂地再度變得清幽靜謐。姬寒走到一顆松樹旁,摘了一根松針葉,透過針葉的縫隙,他看見了裡面的窩著的鳥雀。
鳥雀沒有因為他的出手飛出去,但他看見了鳥雀眼睛裡深深地恐懼,姬寒想著原來是因為太過害怕不敢亂動。
忽然,他想到了差的東西是什麼。
他將摘下的松針葉放在眼前,凝視著,與此同時也凝視著曠遠之外的天空。
凝視了許久。
那裡是一片虛無,還有雷霆和寂滅。
“燈捻在懸空寺?”姬寒這時候問的懸空寺是潑墨畫卷之外的那座。
“主持不在。”
“他在何處?”
“主持行蹤向來不定,可能在西漠某座古剎悟禪心,可能在南疆地行走,也可能在荒境天觀那一片黑暗。”
“他讓你動用兩心通來潑墨畫卷裡和我碰面,僅僅只是為了讓我聽聽渡厄經?”如果僅止於此,等日後他真的去懸空寺的時候不橫加阻攔就好。
沒有必要大費周章。
“主持有句話讓我帶給你。”戒律堂首座將手裡的念珠掛了回去,雙手合上。
“什麼話?”姬寒微眯著眼,與其說是話,不如說是日後聽渡厄經的代價。
“主持說,那個人還活著。”
話音落下,圓寂地頓時起了一陣狂風,青松被吹的東倒西歪,吹落的針葉拍打舍利塔,松樹裡的鳥雀慌亂逃竄。
地上出現兩道不前不深的痕跡,那是姬寒眼裡的冷光。
狂風持續了幾息的時間,然後消失。
原來是這則訊息,難怪要在潑墨畫卷裡說。
姬寒嘴角帶著笑,他仰著臉迎著落下來的陽光。只是他的臉沒有被陽光照暖,反而是陰寒地可怕,像是幽暗的深淵。
那個人……沒死才好。
………
………
郝狂在去中州城的路上碰見了南鬥,兩人在函塬鎮外那座山頭處打了一架。郝狂的雷霆,南斗的離火在虛空碰撞,生出巨大的浩蕩,一時間整個虛空充斥著狂暴炎熱的靈力,熱浪向四周湧去。
一場大戰結束,沒有勝負。無論是雷霆還是離火,都沒有壓勝之意,兩人拼到體內不剩一絲靈力,然後身體從虛空墜落下來。
他們掉落的地方,不偏不倚正好是山腳下的那條河流,河流流向的地方是函塬鎮,河水裡有一頭濁水大妖。
兩人快要落到水面的時候,濁水大妖張開了嘴,深吸了口氣,河面出現龐大的漩渦,兩人的身體捲進漩渦深處。
之後便進了一片暗朧。
“畜生,憑你也敢吃我!”
“畜生,我你也敢吃!”
兩人同一時間說了意思相近的一句話,然後雷霆劈開了暗朧,離火焚燒了濁水大妖如山嶽般的身軀,兩人互相攙扶著身體,從一條血路中走出來,一直走到岸上。
兩人相視一笑,然後倒下,大口喘氣,最後沉沉睡去。
夜可可是第一個到中州城的人。
她很在意那天晚上和林紀在中州城湖底經歷的事情,她想知道被困在湖底的那尊妖獸究竟是什麼來路,還想知道該怎麼破解刺入林紀眉心的黑色毛髮。
心神進入潑墨畫卷之後,她便朝著中州城而去,僅僅用了半柱香的時間。她來到中州城的人工湖,縱深躍入湖底,只是她什麼也沒有看見。
沒有暗朧,沒有妖獸,也沒有鐵鏈。
她在湖水底找了很長時間,始終沒有發現任何妖獸的痕跡,只能失望地離開。
走出湖水的時候,夜可可看見了岸邊拉著木箱的猿重,她喊了一聲猿重,後者停下沉重地腳步循著聲音也是看見了夜可可。
兩人沒有再多說什麼話,夜可可則是帶著猿重進了一家酒樓,隨後吃起了火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