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刀來(1 / 1)
黑暗深處的那雙眼睛,看著雖然巨大,但卻不像是妖獸的眼睛,反而像是人類的眼睛。瞳眸是灰褐色,像是夕陽落下天色還未全暗時的湖泊。湖面波瀾無痕,沒有漣漪。仁字化作的那輪金色太陽倒影在湖水裡,金光沒有像落在尋常湖水裡一般層層折射開,而後鋪滿整個湖面,熠熠生輝。
因為這原本就不是尋常的湖水。
金色的光芒沒有散開,所以倒映在湖水裡的只是一個平淡無奇的仁字。
林紀凝視著那雙眼睛,隱隱間他有種恍惚的錯覺,似乎……那雙眼睛也在凝視著自己。他感受到了那雙眼睛裡的死寂和荒蕪,還感受到了那雙眼睛裡的一絲疑惑。
他被盯的渾身發顫,那是神魂不受控制地在顫抖著,因為恐懼。
老夫子是文廟第一尊塑像,傳說中老夫子的境界修為越過了至聖的桎梏,是古往今來當之無愧的修道第一人。
黑暗深處的那位能和老夫子對峙,境界修為自然不會比老夫子弱,甚至還要更強。
林紀的境界與那位相比,天差地別,縱使只是一縷視線,一道意念垂落,也不是他能夠承受的。
他聽到了一聲冷哼,聲音來自黑暗深處;他又看見了那雙眼睛裡的不屑,原本波瀾無痕的湖面突然有了一圈波痕盪開。
接著那片黑暗出現了漣漪,穹頂出現了漣漪,最後整個天空都是出現了漣漪。
這圈漣漪勢不可擋,轉瞬間來到林紀的面前,衝進他的身體,將他的識海震的天翻地覆。林紀的神魂受到重創,噴了一口心血出來,面色煞白的厲害。
識海里的那片綠葉不斷散發出有著濃郁生機的輝光,那縷刀意也是鎮壓著識海里的動盪。那道劫雷力量卻趁著此刻露出猙獰的獠牙,一道道毀滅的力量湧現,將被刀意和綠光聯手侵佔的地方慢慢地搶奪回來。
刀意和綠葉此刻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先鎮壓識海里的那圈漣漪,任由著劫雷的力量不斷擴張。
但這,終究不是辦法。
北邊的風雪再起,呼嘯的風聲不斷,白雪降臨人間,又在大地上鋪了一層白色的膏腴。
天地間的溫度又冷了幾分。
林紀再度跌落在峰頂,他沒有繼續吐血,但體內那圈漣漪的衝擊讓他痛不欲生,蜷縮著身體,汗如雨下。偏偏他的意識沒有沉淪,識海的那道刀意不許,那片綠葉也不讓。
意識一旦沉淪,最開心的會是那道劫雷。
穹頂塌陷處。
老夫子在漫天風雪裡靜靜懸浮,狂風沒有捲起他的衣袖,白雪沒有落在他的髮絲眉宇上。他明明在風雪裡,卻又不像是在這人間。
許久之後,老夫子嘆息了一聲,接著用極其微弱的聲音呢喃自語:“我求仁……然天地不仁。”
這句話說完,老夫子凝視著黑暗深處的那雙眼睛,問道。
“你是他嗎?”
黑暗深處的那位聽見了老夫子的嘆息聲,也聽見了他的詰問,那雙眼睛裡的灰褐色動了動,那是濃濃的不屑和嘲諷。
那眼神,似乎是在看一個傻子。
忽然,天地間響起了嗡鳴聲,聲響十分密集。林紀聽見了嗡鳴聲,覺得聲音就在附近,他循聲望了過去,視線落在山腳下不遠的地方。
那裡原本是一片森林,只是現在樹木沒了葉子,光禿禿地矗立著,那些樹幹也是絕滅了生機,樹皮枯老的嚴重,雖然依舊是依附在樹幹上,但隨時會掉落。
嗡鳴聲來自那裡。
是那些枯死的樹木在震動。
樹木震動得越來越厲害,依附在樹幹上老化的褐色樹皮掉落下來,一些脆弱不堪的樹枝也是掉落了下去。
當所有的樹皮和弱枝掉落,林紀驚奇地發現,那些樹木陡然間變得鋒利起來,一道道白色的鋒芒似乎能將四周的虛空切割開來。
“刀氣森林!”
林紀看著那些銳利的鋒芒,一道道的就像是劈砍出來的刀光,他哪裡還會不明白,這就是不過江口中說到的刀氣森林。
不過江用林紀的生辰八字在羅天盤上推命,透過天闕之後看見的是一片氣勢恐怖的刀氣森林,應該就是眼前的那座。
不過江只看到了刀氣森林,沒看見刀氣森林後面乾涸的河床,沒看見後面的大山,也沒有看見北邊天塌的景象。
命運是註定的,既然是推命,不過江怎麼會看不見這些?
林紀不覺得不過江是看不見,他更覺得,是不過江看見的那個世界裡本就沒有這些。因為他看見的是以前,不過江看見的的確是以後。
以前,只是發生過的既定的事實。
以後,才是不可知的天機。
愣神之際,林紀聽到了有人呼喊的聲音。聲音很短,聲音也不大,林紀沒能夠聽清楚呼喊的內容是什麼。
沒過多久,他又聽見了呼喊的聲音,這一次,聲音很大。
“刀來。”
呼喊的內容是刀來這兩個字。聲音從北邊傳過來,林紀起初以為是老夫子的聲音,但不太像。
他還以為刀來是一個名字。
呼喊的聲音出現三次之後,近處的刀氣森林震動地更加猛烈,一道道鋒銳璀璨的刀光沖天而起,一時間將天空切割成了無數的碎片。
那些刀光彷彿都有靈性,刀光上的鋒芒都朝著北邊的方向。一場恐怖的刀氣風暴在刀光之中孕育,林紀看著流風被撕碎,虛空上的那圈波痕也被撕碎。
衝擊耳膜的不再是嗡鳴聲,而是尖銳的龍嘶聲,響徹蒼穹。
林紀看著這些刀光,忽然生出熟悉的感覺,這讓他覺得荒誕離奇。
識海深處那縷刀意,此刻也是震動起來,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銳意,一直忙於侵略擴張的那道劫雷,被這股銳意嚇到,它不敢再肆意妄為,而是一動不動。
劫雷在那股銳意之中,感受到了濃濃的危險。
它生出了退縮的念頭,於是放棄了好不容易爭取到的地域,回到了它原本所在的位置,老老實實的待著。
它是劫雷,代表著毀滅,本不應該懼怕什麼,天底下也沒有什麼可以讓它懼怕的,只是眼前這縷刀意,似乎瘋了。
識海深處的那縷刀意想要出去,因為它聽見了呼喊聲。
刀來這兩個字不是名字,而是一句話。刀是主語,來是謂語,至於這句話的賓語,則是聲音所在的位置。
對於刀意而言,這聲呼喊聲就是命令。它是一把刀,還是他手裡的一把刀,自然要去。
“刀來。”
又是一聲呼喊聲,這次的聲音和前面幾道似乎沒有什麼差別,但是林紀識海里的刀意聽出了差別,於是它不再劇烈地震動,也沒有了要衝出林紀識海的念頭,而是停在識海上空,鎖定住了那道劫雷。
劫雷感受到了凜然的刀意,斂去了所有雷電的力量,陷入沉寂。
………
………
漫天的刀光朝著北邊極速飛去,留下一道道殘影,虛空被切開的痕跡在刀光離去之後慢慢癒合;嘶鳴聲倒是經久不衰。
這一幕十分震撼。
在落魄山的時候,林紀握著刀揮出那縷刀意的時候,刀光飛掠三千里,如同一道白虹橫貫天地。
而眼前,則是有數千道白虹出現在天上。
這些刀光飛到荒境天的時候,開始融合,最後變成了一道數百丈寬的刀光。刀意璀璨,逐漸凝實,刀光變得猶如實質一般。
似乎,就是一把刀。
林紀看著這把刀,就是他手裡那把刀的樣子,刀刃、刀身、刀柄都是一模一樣。
世上會有這麼巧合的事情?
他手裡的那把刀,來自郝狂,是郝家為了郝狂進入落魄山能爭個好的靈魄,特意打造的。
不是道器,只是普通兵器。
虛空的那把刀對準了天塌之地黑暗深處,四周的靈力沸騰如海,靈力之上是一道道肆虐的刀意,這些刀意匯聚了成了一場更為驚人的刀氣風暴。
這場風暴,要比漫天的風雪還要浩大。風暴所過之處,一切都會被凌厲的刀意切割粉碎。但就在刀氣風暴中心的位置,出現了一道身影。
林紀睜著雙眼,看著那場刀氣風暴。
風暴裡的刀光無視了層層空間的距離,逼近林紀的雙眼,似乎要將他的雙眼切割的粉碎。林紀雙眼被刺痛的厲害,這時候識海里的那道刀意於眼眸裡一閃而過,那些襲來的刀光紛紛退散。
藉著這縷刀意,林紀看的更加清楚。
那是……
“前輩師傅!”
林紀震驚地失聲喊了出來。刀氣風暴中心的那道身影,就是在落魄山幻境茅草屋裡遇見的前輩師傅。
他身上的衣服還是那件,頭髮也還是披散在兩邊。他踩著那把刀,和在茅草屋替林紀劈開天穹,斬出一條路來時的場景一模一樣。
前輩師傅說,他有一刀,從天而降。
眼下,前輩師傅踩著身下的那把刀,攜帶著恐怖的刀氣風暴,變成一道白光,筆直無礙,一往無前的落下,衝進那片黑暗深處。
林紀在潑墨畫卷裡有了聖境的修為,體會過那縷刀意揮出的浩大,之後他在東麓學堂藏書閣看了很多書,又聽了灰衣先生講道法,再度感受前輩師傅的這一刀,生出更多的領悟。
原來,這才是前輩師傅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