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夕死可矣(1 / 1)
林紀漸漸明白過來,刀裡的那位為什麼一直讓自己好好觀摩刀意揮出落下的那一刀;廚子在函塬鎮的時候為什麼會想要和境界低微的自己比劃刀法。
刀還是他手裡的那把刀。
刀法也還是一樣,從上而下,筆直無礙地劈砍出來。
但刀光裡的東西不一樣。林紀一直沒能明白,刀光裡的什麼東西不一樣,他覺得應該是刀意。因為有前輩師傅留下的那縷刀意加持,他落下的刀才能劈飛挑夫,劈開那些宗門裡的宿老,還能將廚子這位聖下之極震開。
現在他明白了,刀意也只是外在,至於內在,是規矩,是道理。
和文廟的大字一樣,掌一方規矩。
林紀雖然明白了這些,但無論是刀還是字,其中的道理和規矩都離他太過遙遠。
歸墟站在那片刀氣風暴之上,一頭扎進了黑暗深處。這一刻,風雪驟停,天地寂靜,沒有任何聲音。
那把刀扎進黑暗深處的時候,刀身如同沒入湖水裡,但卻沒有帶起一絲一毫的波痕,甚至連殘影都不曾留下。
老夫子依舊是站在黑暗的邊緣,凝視著。
這一幕,好似永恆。
林紀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恍惚間,他聽到了咚咚咚地聲響,那是心臟跳動的聲音;他還聽到了嘩嘩流水的聲音。
這時候,黑暗深處出現了一縷光,接著出現了很多縷光。林紀看著那些光,耳邊又聽到了噼啪的雷聲,意識到那些光都是閃電。
雷聲隆隆,一道道碗口粗大的閃電在黑暗深處湧現。
“刀來!”
林紀又聽到了前輩師傅的喊聲。
那些閃電聚攏起來,最後變成了一道璀璨白光,就像是寂靜無聲的黑夜被撕開了一道口子,於是天色破曉,黎明降臨。
老夫子看著那道白光,神識落入白光之中,他真的看見了一道豁口——歸墟那一刀劈開的豁口。神識透過豁口後,他來到一片混沌虛無之地,這裡是無邊無垠的汪洋大海,海面上有一葉扁舟,舟上有個穿蓑衣帶簷帽的人。
用孤舟蓑笠翁來形容,十分貼切。
他看見了老人身後虛無之中的那雙眼睛,接著看清楚了那道身影。
原來如此。
老夫子嘆息了一聲。
接著他呢喃出那句振聾發聵流傳至今的道音:
朝聞道,夕死可矣。
他身形飄動,而後縱身躍入黑暗深處,在那道白光之中徹底消融了身形。
林紀聽到了老夫子呢喃出的那句話,但他不知道老夫子究竟在那道白光裡看見了什麼。
耳旁咚咚咚地聲響越來越劇烈,林紀識海陡然間動盪翻騰的厲害,神魂也因此受了重創,他悶哼一聲,七竅流出殷紅色的血液。
他的意識漸漸模糊,快要陷入沉寂。
天塌之地,黑暗深處,那道白光掉落人間,一陣地動山搖之後,白光在雪原之上留下一道縱橫數千裡,寬數百丈的巨大溝壑。
沿途的皚皚白雪融化,雪水流進溝壑之中。那道溝壑,很快成了一條洶湧奔騰的河水,從西到東。
林紀在那道白光落下的時候,徹底沒了意識,心神沉入一片黑暗之中。
他以為這是要離開羅天盤,心念迴歸到自己的身體裡。
但後來他意識到並不是,因為自己一直沒有醒過來。
………
………
東麓學堂,林紀他們住的房子裡,林紀躺在地上,七竅流血。原本他手裡捧著的羅天盤,掉落在地上,正好滾到了不過江的腳下。
不過江沒有將羅天盤撿起來,他看著倒地不省人事的林紀,心裡十分恐慌自責,一時間失了心神。
林紀是用羅天盤推命之後才變成這樣的,而推命,是他讓林紀試試的。
如果林紀真的出了什麼事,他無疑是罪魁禍首。
林紀的旁邊圍了很多人,郝狂,白靈,夜可可,木言,姜古………
木言的掌心湧動著一團綠光,她正施展著木家的乙木青痕給林紀不斷渡去生機。
可林紀還是沒有任何要甦醒的跡象。
白靈握著手裡的鈴鐺,身體發顫,嘴唇咬的發白失了血色。她的手在哆嗦,掌心裡的鈴鐺發出微弱的聲音,她能感受到林紀的神魂在漸漸衰弱。
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白靈原本在湖邊和夜可可鬥嘴,兩人差點大打出手,手裡的鈴鐺忽然震動的厲害,她感受到林紀神魂遭遇的危機,發了瘋地衝進房屋,來到林紀面前。
之後郝狂將木言連忙喊了過來。
“強渡生機沒有用,林紀的意識始終迴歸不了。”木言收了掌心的濃郁綠光,搖了搖頭。
“我再去找文廟裡的先生過來,他是聖人,聖人肯定有辦法。”郝狂起身往屋外走,迎面撞到一道身影。
郝狂跌坐在地上,他抬頭看過去,看見了門口站著的人。
這人是個瞎子,身上穿著文廟的青色儒袍,手上拿著一卷半開的書,上面的內容郝狂來不及看,瞎子已經從門口進到裡屋。
“眼睛瞎了,還怎麼看書?”郝狂心裡疑惑,明明看不了書,偏偏手裡要拿本書,到底是騙別人還是騙自己?
郝狂起身之後,又是被一陣狂風颳倒在地。狂風的力道很大,他摔得很重,膝蓋正好撞在地上疼的厲害。
他沒忍住罵罵咧咧起來。
接著他看見白靈手裡拿著鈴鐺神色慌張地衝了出來,身後夜可可,郝狂,南鬥等人也是衝向門外,身影轉瞬間掠過他。
“怎麼回事?”郝狂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他顧不得膝蓋的疼痛,急忙起身,跟了出去,跟著白靈和夜可可等人一直到後山那道金色屏障面前。
這道金色屏障他們破解不了,沒辦法進到後山。
瞎子書生進到裡屋之後,直接將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林紀帶走。等白靈等人反應過來衝出門外的時候,瞎子已經是來到金色屏障附近。
他的身形只是有著一瞬的凝滯,然後透過金色屏障,進到後山之中。
白靈看著眼前的金色屏障,祭出手裡的鈴鐺,掌心的靈力灌入其中,鈴鐺發出清脆聲響,朝著金色屏障猛地砸了過去。
鈴鐺墜落地面,金色屏障沒有任何反應。
猿重卯足了力氣,一段衝刺之後用肩膀猛地撞向金色屏障,也還是沒有什麼動靜。
白靈擔心林紀的性命,扭頭就走,她要回家讓老爺子出手。
“那人應該是文廟的某位先生,他是要救林紀,不是要害他。”白靈轉身之後,湖岸邊傳來姬寒的聲音。
他靠著湖邊那棵柳樹,半邊身子藏在樹影裡,手裡拿著幾顆石子顛來顛去。
“只是救人,為什麼還要帶到後山去?”夜可可問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他是聖人,聖人的想法誰能想得到。”姬寒轉過身去,沒再看向他們,但他的話還是傳了過來,“這裡是文廟,天底下最大的三個勢力之一,林紀是東麓學堂的學生,也是文廟的學生。如果那人真的是要殺林紀,文廟那些先生大儒們不可能不出來阻止。”
姬寒的這句話,點醒了眾人。
這裡是文廟,誰敢在這裡動文廟的學生?
而且那人竟然能在後山進出自如,又能無視眼前的金色屏障,應該就是文廟的先生,不知道會不會是那天晚上雲霧漩渦中央的那位。
郝狂其實想說,前不久幽冥的刺客就敢在文廟動手,但想了想,刺客直接被灰衣先生鎮殺了,似乎也沒什麼好說的。
白靈冷靜了下來,握著鈴鐺的手不再那麼用力。
她站在金色屏障面前,雖然著急擔心,但只能耐心等著結果。
姬寒將手裡的石子扔進湖水裡,可能是石子太沉,可能是角度太大,石子沒能在水面飄起來。石子筆直地射入水中,正好敲中裡面一條游魚的腦袋,游魚吐了幾口泡泡,然後像是暈了過去,沉落湖底。
不知道死沒死。
如果死了,那還真是倒黴;可誰讓這條魚非要跑到能被人看見的地方來呢?
姬寒不關心魚的生死,他看著水裡的氣泡,看著氣泡在浮出水面的那一剎因為空氣地擠壓爆裂開來。
漸漸斂了瞳孔裡的餘光。
“瞎子,青衣,禁……”他用很微弱的聲音唸叨著這幾個字。這幾個字就像是那些氣泡從腦海裡冒出來,然後爆裂。
腦海裡漣漪點點,只是姬寒仍舊是沒有想到這個人會是誰,也猜測不到。
文廟沒有禁這個字,更沒有一個瞎了眼的書生。
到底會是誰呢?
姬寒的視線落向北邊,不知道是落在白水澤,還是更北一點的荒境天。讀書果然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雖然搖頭晃腦,但卻古板沉悶讓他開心不起來。
無論是這時候的白水澤,還是這時候的荒境天,都熱鬧得很。
可惜……自己現在境界修為太弱,上不了檯面,只能在學堂裡讀書。
要說學堂裡唯一讓他有興趣的,並不是文廟的那些大字,也不是那捲禮易和書裡的浩然氣,這些他都懂;他好奇的是林紀這個人。
不過江手裡的羅天盤的確就是道一那小子的,雖然做了遮掩耳目的障眼法,但是瞞不過他的神識。
羅天盤玄參造化,可測天機,只是不知道這次林紀在羅天盤裡究竟看到了什麼,竟然引起了這麼重的天機反噬。
姬寒暫時猜想不到原因所在,他沒有在柳樹旁繼續停留,而是藉著月色,離開湖邊,離開東麓學堂,在巷道里穿行,走到另外一處湖邊。
他在湖邊等了一會,然後身邊出現了一團白色的雲霧,湖面這時候分開兩道橫浪朝兩邊湧去,雲霧裹著姬寒的身體,帶著他進到湖水深處。
不一會兒,湖面恢復平靜,皎潔的月光照落下來,鋪滿一層銀輝。
巷道里出現了火光。
更夫挑著白紙燈籠,另一隻手拿著銅鑼,他喊了一聲天乾物燥,小心火燭,然後鑼聲大震。
PS:朝聞道,夕死可矣這句話,我很喜歡。
這句話拆成了兩個章節,朝聞道那章說的是姬寒,夕死可矣說的是老夫子。這個人在書裡,很有故事。而兩人的故事,很快就要講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