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少年心裡有個人兒(1 / 1)
後山峰頂之上,有一座翻新過但仍舊有些破敗的茅草屋,還有種的稀鬆的古樹和幾塊青白兩色相間的石頭。這些古樹樹冠雖大,卻都沒有挨連在一起。
環境氣氛清幽寂靜。
夜色漸濃,薄涼的山風吹動著樹梢,發出輕微的聲響,樹梢裡的鳥雀偶爾啼鳴幾聲。月光照落在峰頂,樹影攢動,像是頑皮的孩童微微搖晃身子。
瞎子書生手裡的那捲青書放在地上,已經合上了。書皮上有兩個字,是這卷書的書名。
禮易
《禮易》是文廟的至寶聖物,由老夫子所創,裡面的文章包容萬物,蘊含大道至理,也是天下所有書生奉行恪守的準則信條。真正的《禮易》只有一卷,在林紀手裡,是當初十三從春秋閣帶出然後給他的;其餘的都是坊間流傳的拓本。拓本雖然內容一致,但裡面的浩然氣微乎其微,難以讓修道者從中正氣神,抵悟大道。
瞎子書生手裡的這本,是他自己對照著那捲真的《禮易》抄錄而來,有他的聖人意在,因此書卷裡滿是浩然氣。
林紀躺在一塊平整的地上,半邊是青草,半邊是土。他雖然痛苦地獰著面色,但身形卻一動不動。
他沒死,還有意識,但此刻的狀況離死不遠。
瞎子書生盤坐在林紀面前,一縷神識落進後者的識海,如同幽靈一般在識海晃盪。
他看見了很多東西,比如那縷刀意,那道劫雷,還有那片綠葉;也大致推測出來,剛剛在林紀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羅天盤是南華道觀無上的寶物,可通陰陽,能測天機,還能夠助人於時間長河裡窺伺一角。林紀不懂得算命的本事,所以在羅天盤裡辨別不出方向迷了路,最後南轅北轍,看見的不是以後,而是以前。
他見到了萬年前那場天塌之戰。
在那處時空,林紀是個外來者,照理來說,他不應該被發現才對。但是識海深處的那縷刀意,是歸墟留下的,冥冥中便與那處時空有了聯絡。
這種聯絡比血脈還要厚重。
因著這縷聯絡,林紀進入那處時空的時候,還是在時間長河裡帶起了漣漪,波光粼粼,雖然細微,但未必不可察覺。以黑暗深處那位存在的境界修為,自然不可能略過時空上的這道漣漪。
於是,他朝著林紀所在的方位瞥了一眼。
只是匆匆一瞥,卻足夠他看見全貌,知道前因後果,隨後黑暗深處的那位落下了一縷意念。
意念在虛空化作波痕,盪漾開來,衝進了林紀的識海,幾乎是要將他識海里的神魂盡數湮滅。
雖然林紀心神離開的很及時,但卻沒有能夠擺脫黑暗深處那位的鎖定。那圈漣漪順著時空而來,縱使萬年的時間很久,但這段路程卻並不難走。
漣漪就像是陰魂不散的惡靈,盤旋在林紀識海的上空,將他的神魂和意識逼迫進識海的深處,以至於沒有辦法出來。
想要讓林紀醒過來,識海上空的那道漣漪就要處理掉。至於漣漪要怎麼處理,瞎子書生心裡已經有了方案。
漣漪來源於萬年之前,力量在時空之間維繫,只要禁斷時空,失去那股維繫力量,漣漪就算慢慢消失,識海自然會趨於平靜。
禁斷時空,是間極為困難的事情。
但好在,瞎子書生的那方禁字,就有著禁斷時空的本事。
唯一棘手的一件事情,是漣漪消失之後,要怎麼喚醒識海深處林紀那已經凍僵迷失的神魂。
他沒有喚魂的本事,也想不到比較好的法子,只能先將那圈漣漪除掉再說。
不知什麼時候,瞎子書生的手裡多了一隻筆,看著就是根十分普通的毛筆,用的是狼的毫毛,筆桿用的不是有名的蒼玄木或是紫檀木,就是很尋常的松木。
這隻筆相較於姬涯的太蒼筆,材質不知道差了多少。
瞎子書生提筆,在虛空寫下一個禁字。這個字沒有一絲一毫的靈力波動,也沒有任何的輝光,甚至有些透明,好似不存在一般。
禁字懸停在林紀的眉心,薄涼的山風停止,樹葉不再沙沙作響,四周寂靜下來,只有月光仍舊是照落下來,但在經過那個禁字的時候像是被一堵牆壁阻擋了般,沒能繼續往下。
因此,林紀的眉心出現了一片陰影。
那片缺漏的陰影,是個禁字。
峰頂上沒有時間的概念,因為時空在這個字下被禁斷,不會再流逝。
識海上方那道漣漪,變成了無根浮萍,痕跡漸漸消散,到最後徹底消失。瞎子書生還沒有將禁字收回,他擔心時空再度流動的時候,那些漣漪還是能順延著找過來。
所以還需要再等等。
林紀的神魂從識海深處浮了上來,意識漸漸甦醒。他像是做了個冗長的夢,夢裡一片黑暗,他在那片黑暗之中狂奔,卻始終跑不出去。
頭頂是那雙黑暗深處的眼睛,靜靜地盯視著他。
四周沒有聲音,只有孤寂。
林紀跑的失去力氣,倒在地上。身上的熱量流失的很快,四周的溫度驟降,林紀雙手抱著身體蜷縮著,渾身顫抖地厲害。
冷……
他閉緊了嘴巴,不敢吸氣,張開嘴的話熱量會流失的更快;那樣的話,他會很快被寒氣凍死。
四周明明沒有風雪,可氣候卻冷寒的不像話。林紀嘗試著動用靈力禦寒,甚至是燃燒靈力驅寒,都沒有什麼效果。靈力流失的很快,他的手腳變得越來越僵硬,血管裡的血液似乎也是要凝固住。
林紀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他的心神離開了那座大山,應該是要離開羅天盤迴到自己身體才是。
但現在,他被困在黑暗的世界裡。
這個黑暗的世界很大。
林紀勉強睜著眼睛,看見的仍舊是一片黑暗。從落魄山開始,這段時間在他身上發生了太多玄奇的事情和境遇,哪怕林紀已經很認真的在藏書閣埋頭讀書,看了很多史料記載,仍舊是對這些事情沒有什麼頭緒。
他覺得自己真的快要死了。
接著他索性閉上了雙眼。
當眼皮耷拉下來的時候,他以為不會有什麼變化,黑暗仍舊是黑暗,四周的冷寒也仍舊還在。
但實際上並不是這樣,眼皮落下來之後,黑暗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光。他明明是合上了雙眼,卻像是睜開了眼,然後看見了青天白日。
這真的很詭異。
天空是藍色的,白雲被流風吹成輕煙,如絲如縷的在天上飄著。
黑暗真的消失不見了。
“夢境?”林紀心裡滿是疑惑,但眼前的場景卻如現實一般真實,他感受到了風吹在臉上,感受到了陽光照落在臉上的溫暖,還聞到了一股淡淡地清香。
如果不是閉著眼,他一定會覺得自己是醒了,心神離開了羅天盤。
不一會兒,他的眼前落下一片陰影。不是天上的雲層正好飄到自己的頭頂上方,雲層稀薄遮不住陽光;是有個人,低著頭在看自己。
林紀沒有睜開眼睛,他知道睜開眼會回到那處陰冷的黑暗裡。
但他似乎能夠看見,眼裡那些渙散的光彷彿聚攏了起來。這個念頭有些後知後覺,因為他能看見藍天白雲,自然是能夠看見。
於是,他看見了低頭看著自己的人,那張臉變得越來越清晰,直到能夠看清楚是誰。
他沒想到,會是白靈。
聞到的那股淡淡的清香味,是從白靈身上散發出來的。
林紀想不出什麼原因,只能歸咎於這是夢境。
他的心神漸漸沉了下來。
白靈似乎是在喊他的名字,可他聽不見任何聲音,夢裡是不會有聲音的,林紀終於是能夠確定下來。
他還是第一次,那麼近距離,認真地看著白靈的臉。
白靈的睫毛又細又長,這種長度會讓很多女的心生羨慕。她的眼眸中央的位置有不少的星光,像是夜空裡的星辰倒映在井水裡。
明亮、清幽、澄澈………
她臉上帶著笑,很好看的笑。
白靈嘴唇動了動,又說了幾句話,林紀雖然還是沒有聽到聲音,但他從白靈的唇形中讀到了內容:
前面有光,我帶著你過去。
四下都是光,白靈為什麼要說前面有光,要帶自己過去呢?
除非……
白靈眼前的也是一片黑暗,那眼前的或許並非完全是夢境。
至少白靈說的話不是。
就在林紀意識到這些神情激動的時候,白靈抓住了他的手,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然後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半刻鐘的時間,然後停了下來。
林紀的手垂落下來。
“白靈。”他喊了一聲,沒有人回答。
他下意識地睜開眼,想要找白靈的身影。他看見的是一片暗色,卻不是先前的黑暗。
昏暗不是黑暗,因為還能看見眼前景象模糊的輪廓,無論是天上的雲層,近處的古樹,又或是飛鳥,都有著若隱若現的線條,或粗或細。
那些線條,意味著一個真實的清晰的世界。
回來了?
林紀睜開眼看著四周,他沒有看見郝狂和不過江等人,沒有看見房屋的天井和橫樑木;他抬起手,手裡也沒有羅天盤,他心裡的疑惑更深。
雖然醒了,但林紀的腦袋很重,像是大病了一場疼的厲害,身上沒有多少力氣。
眉心上方的那個禁字消失,山風漸起,天上的流雲散,月光不受阻礙的照落峰頂。林紀感受著月光,知道自己的確是回來了,只是不清楚眼下是什麼地方,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
“這裡是後山。”
正想著的時候,林紀聽到了有人說話的聲音。
他抬眼看過去,看見了盤坐在旁邊閉眼看書的青衣書生,後者面無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