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風波接連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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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鐸是監察御史,就職於御史臺下三院中的“察院”(到明代演變為都察院),品級為正八品下,在京城就是一個芝麻大的官。

但監察御史位卑權重,可以監督內官、外官,頗受朝臣忌憚。

他見到雲玄素就說道:“雲娘子,這麼急派人催我來,出了什麼事?”

雲玄素道:“五叔叔,青龍寺昨日發生一樁命案,我懷疑跟義真有關,不知道他現在可還在寺中?”

王鐸道:“我就猜到是這件事,一早叫人打聽了,這和尚並沒有離開的跡象。”

雲玄素將事情的前因後果都跟王鐸講明,王鐸見郭弘是個小孩,就問一旁的呂志真道:“既然你們都喬裝成大食人的模樣,為什麼還覺得義真能認出來?”

呂志真道:“我師弟是家師義子,素有靈覺,在南嶽頗負盛名,還是由他來說吧。”

王鐸轉向郭弘,仔細打量那滿臉白斑,也有點信了,這孩子身具異相,也許真是個奇人。

郭弘不管王鐸微妙的眼神,直截了當地說道:“魚叔帶著我們上午才去檢視,下午就出了事,我在塔內聽到魚叔的聲音,說此事是和尚作祟。”

呂志真見王鐸有些疑惑,就解釋道:“一般魂魄與人難以溝通,除非是厲鬼,否則都只能說幾個字,而且沒有作法庇護,不能直接說出仇家名字。”

王鐸身子微微一抖,臉上肅然起敬。

雲玄素也道:“此事跟義真脫不了干係,他是長安佛門大德,否則怎麼能在寺院裡下手而不被別人察覺?”

王鐸點點頭,說道:“言之有理。”

呂志真又道:“下面還要請王御史出面,敦促萬年縣徹查此案,絕不能姑息養奸!”

王鐸道:“好,我正好有公務要去萬年縣一趟,順便問問這事,不過最好讓苦主寫一紙訴狀,將青龍寺告了,這樣縣令才好借勢而為。”

果然是當官的人,還知道製造輿論,在場的其他人紛紛點頭,於是王鐸口述,呂志真捉筆寫了一紙訴狀,最後讓劉燕娘畫押。

“還有一事,幾位鍊師說可以作法為先夫招魂,能陰陽相見,還望御史公與明府說知。”劉燕娘說道。

王鐸見雲玄素點頭,就問:“此事還需鍊師同去才好開口,不知哪位願意與我同往?”

郭弘當仁不讓,說道:“我去!”

雲玄素道:“騎王豹的馬去,我讓王武陪你一起。”

王鐸帶著訴狀與郭弘、王武騎馬離開,直奔萬年縣。

長安城以中間的建康街為界,將國都分為兩縣,東面是萬年縣,西面是長安縣,東市到慈恩寺這半城都歸萬年縣管轄。

王鐸騎馬向北走到宣陽裡,進入東南角的萬年縣衙。

宣陽裡東臨東市,往北為天下聞名的平康里,是著名的煙花之地,南面是親仁裡,何瓊母親主持的咸宜觀就在其中。

王鐸把馬交給親隨,帶著郭弘二人進了大門,守門計程車卒見他是官員服色,並沒有查問。

郭弘一路跟著往裡走,他還是第一次進入官府正衙,看什麼都新鮮。

上次在嶽州一直是從後門直接進刺史府的內宅。

門內東面廂房是捕盜廳,萬年縣的街卒和捕盜軍士就在這裡集中,由縣尉和捕盜官管轄,西面廂房是度支廳,管收糧收稅。

他來到二門一側,直奔東角門,這裡就需要接受盤查了。如果沒有與縣衙相關公務,就要說明要拜訪何人。

王鐸是熟客,看門的認識他,相互打了招呼,就直接放行。

二門的正門也稱儀門。

此門平時關閉,只有迎接上級官員,才大開儀門。

另一種情況就是重大慶典活動或公開審理重要案犯,讓百姓到大堂前聽審時也會開啟儀門。

所以,在儀門東西兩側設有兩個角門,東角門是生門,平時供衙門僚屬和訪客出入,西角門是死門(也叫鬼門),一般也是關著的,只有在死囚問斬時才會開啟。

進入東角門,還是一個庭院,正面對著大堂,兩廂是幕廳,各有十多間房,這裡有不少辦公人員進出。

幕廳就是幕僚辦公的地方。

長安、萬年兩縣除了正五品上的縣令,下面還設有縣丞(從七上)二人、主簿(從八品上)二人、縣尉(從八品下)六人、錄事(從九下)二人、以及不入流官吏若干,所以平日縣衙里人員往來還是很多的。

這和後世的市縣政府很像。

王鐸來到大堂,問值守的差人,得知縣令在內堂,於是讓人進去通報,不一會那人就回來說有請。

王鐸透過二堂來到後面的內宅,進入內堂,這裡是縣令平時接待上級官員、商議政事、辦公起居的地方,一些事關秘密的案件也在這裡審理,所以百姓稱這裡為“三堂”。

這裡隨從就不能進了。

王豹和王鐸的親隨都是一個府裡的,相互認識,留著外面等候。

郭弘跟著王鐸進去。

“昭範老弟,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一位四十餘歲的官員身穿淺緋色五品官常服,頭戴幞頭,站在門口等著他。

王鐸字昭範,他只有八品,穿著深碧色常服,卻讓一個緋衣官起立相迎,也是個異數。

唐代三品以上宰相和六部九卿、節度使等方面大員是高階官員,四品到六品是州刺史、縣令一級的中級官員,七品之下都是屬官,為低階官員,一般來說,六品、三品是兩道升遷的門檻,有的人一輩子都過不去。

王鐸出身太原王氏,是前朝宰相王起的侄子,兩個堂兄也官居要職,自身又是監察百官的御史,再加上與這縣令是棋友,所以才能讓對方屈尊紆貴,降階相待。

“聚之兄,這次是確實有事,要替苦主遞個狀子。”

這位縣令名叫李叢,字聚之,是李唐宗室。

曾經寫過“山雨欲來風滿樓”的許渾,有過一首《東遊留別李叢秀才》,就是寫給他的,那時李叢還只是個秀才。

到了唐朝後期,即使是宗室也要透過科舉入仕,象文宗朝的宰相李石就是如此。

“這位是衡山劉元靖真人的弟子郭小鍊師。”

郭弘作揖道:“見過李明府。”

李叢一聽是劉元靖的弟子,也拱手說道:“久仰久仰。小鍊師面帶異象,果然不同俗流。”

郭弘摸了摸自己的臉:

“被雷劈的。”

李叢肅然起敬,把他們讓進去上茶。

他看了訴狀說道:“前日剛接到此案,但到如今還是茫無頭緒,查問寺內人等也沒有線索,這狀紙上說的都是推測之詞,沒有什麼實證啊……”

王鐸喝了口茶,說道:“但上面的推測也確實有道理,那青龍寺絕對脫不了干係,還是藉此查一下為好,殺人案若是不破,恐怕也對聚之兄的歲評不利啊。”

雖然皇帝下旨將青龍寺改為護國寺,但不論是官員還是百姓,都習慣叫原來的名字。

李叢點點頭,說道:“青龍寺是要查的,但不能明查,當今聖人復興佛門,若沒有真憑實據還是謹慎些為好。況且此事涉及義真,他是唯識宗高僧,六月會受邀參加今年聖人四十華誕前的三教講論,輕易動不得的。”

大中皇帝今年三十九歲,虛歲四十,因為“十”字諧音是死,不吉利,所以古人一般都是逢九過整壽。

皇帝真正的生日也是保密的,免得被人知道後用巫蠱厭勝之術。

向外公佈的是六月二十二日,當然是假日子,但跟真生日很接近。

生日之前佛儒道聚集一堂,講經說法,辯論疑難,稱為三教講論。

而義真雖是密宗,但官面上對外打著唯識宗的旗號,他本人也確實兩宗兼修。

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鼓聲。

“是聞登鼓,聚之兄有新案子了。”王鐸笑道。

李叢道:“昭範、郭小鍊師,且等片刻,我去去就來。”

擊鼓之後縣令要親自出去接受訴狀,這是為避免衙門中有人欺上瞞下,收受被告的好處,將狀紙私自篡改或者直接隱藏。

郭弘二人在內堂等了一盞茶的功夫,李叢就回來了。

“這個魚仲德,還真是一刻不消停,人家剛死了男人,就想謀奪產業。”李叢從袖子裡抽出一卷紙遞給王鐸,繼續說道:“這是魚仲德告魚承昭冒姓,要求將其產業歸還魚氏宗族的狀子。”

萬年縣令李叢知道王鐸帶著劉燕孃的訴狀過來,必定與魚承昭家有關係,便把新收的狀紙給他看。

狀紙上說魚承昭本名沈昭,冒姓魚氏,姓名沒有錄入宗譜,其舅父舅母亡故,過繼的事口說無憑,無權繼承本屬於魚家的產業,請萬年縣令做主,將這些產業歸還魚氏。

王鐸把狀紙看完遞給郭弘。

“魚仲德是什麼人?”郭弘看完訴狀指著落款問道。

“他沒有什麼名氣,卻有個中了進士的哥哥,叫魚孟威,如今在西川節度使杜悰手下做參軍。”

杜悰是杜牧的堂兄,憲宗皇帝的駙馬,在武宗朝做過宰相,是牛黨李宗閔同黨,在做京兆尹的時候曾經想做中人,讓李宗閔和李德裕修好,這是歷史上唯一一次能結束牛李黨爭的機會,李宗閔最後放棄了。

杜悰會昌四年做過宰相,會昌五年和崔鉉一起被罷免。

他雖然是牛黨,但因為妻子是郭太后嫡女岐陽公主(文宗朝已薨),算起來是武宗的姨夫,所以李德裕也沒有特意針對他,只是外放為劍南東川節度使,並升到從二品尚書右僕射的散官銜,以示慰勉。

大中皇帝繼位以後,並沒有因為他是牛黨就召回朝廷,也是考慮到他跟郭太后的關係。

今年四月周墀罷相,外放為東川節度使,原東川節度使杜悰移鎮為劍南西川節度使,治所在成都。

王鐸出身宰相世家,自然不會因為魚孟威是杜悰的參軍就把他放在眼裡,於是問道:“一個小小參軍的弟弟欺負平民百姓還行,在長安城裡尚做不到橫行無忌吧?”

“他是下邽(gui)魚氏的人!”李叢答道。

“魚氏?是魚朝恩的後人?”王鐸問道。

“不錯,且自稱祖上是隋朝開國九老之一的魚俱羅。”

魚朝恩,四川瀘州人,是肅宗、代宗兩朝的大宦官,神策軍就是在他手中從邊軍轉為禁軍。

而十萬神策軍是後來宦官廢立帝王的武力基礎,從那以後神策軍將門讓子弟進入宮中做宦官,控制了朝廷,進而控制天下藩鎮,形成一個宦官與將門勾結的強大武力集團。

作為始作俑者的魚朝恩被代宗設計縊殺,他的後代也被殺被逐,多年後回來聚居在長安,直到憲宗朝才恢復元氣,出了個魚弘志,做到神策軍右軍中尉,幾年前被武宗杖斃。

這個家族人丁不旺,但很有名,長安城內提起魚家,一般的官吏都知道,因為幾年前魚弘志還是權傾朝野的大宦官,地位僅次於仇士良。

王鐸沉思片刻,說道:“聚之兄,你看魚承昭被殺一案會不會是魚仲德做的?”

李叢想了想,點頭道:“賢弟說得有理,魚仲德沒想到劉燕娘身後有你,以為是個無權無勢的寡婦,這件事做得如此急切,極為明目張膽,有些欺人太甚了!”

“只是不知道他身後有什麼人,如果是馬、王、楊、劉四家大宦官家族的人,我們只能息事寧人,但這房產絕對不能讓給他們!”

李叢道:“昭範放心,為兄會先查明魚仲德的底細,然後秉公處理,即使事有不諧,也會盡力為這孤兒寡母保住一點薄產……”

王鐸想起劉燕孃的請託,便說道:“衡山幾位鍊師說能作法招魂,還是讓郭小鍊師說明吧。”

郭弘見李叢看過來,就說:“冤死之人魂魄七日不散,我師兄弟三人都精通道法,可以讓亡者魂魄顯形,述說冤屈。只是青龍寺是御敕寺院,還需要明府親自出馬,否則必起衝突。”

李叢沉吟:和尚廟裡作道法,你確定不是去砸場子的嗎?

王鐸道:“若是因此破案,必然留下一段佳話,聖人也會嘉獎。”

李叢想起皇帝的性子,不由得點點頭。

這位大中天子,很喜歡傳奇故事,對這種神秘的事尤其感興趣。

他點頭道:“如此就破例一試。”

王鐸跟李叢下了盤棋,讓王豹送郭弘回去。

他和李叢又聊了會兒京中趣事,然後告辭出來,去幕廳辦完另一樁公事,到下午放衙時分才返回家中。

一進門王鐸就問門房僕役道:“雲娘子回來了嗎?”

得到肯定的回答,他返回自己的書房,讓人去請雲玄素,說起魚仲德的事。

雲玄素已經從郭弘那裡得知詳情,便說道:“五叔叔,奴家對魚氏知根知底,畢竟我師妹玄機也姓魚,自然早調查了一番。魚仲德結交的是梁守謙的後人,如今並不得勢,梁守謙當年參與謀殺憲宗,聖人也一直在尋他們的錯處,已經自顧不暇……叔叔可以轉告李縣令,不必擔心梁家插手。”

王鐸面色一喜,心中暗自盤算,如果能拉梁家入局,到時候藉此扳倒他們,說不得會讓皇帝另眼相看。

“雲娘子可有辦法對付魚孟威?”他又問道。

雲玄素微微思量,說道:“杜悰是杜牧的堂兄,我以前聽劉燕娘說她跟杜牧有舊,明日去問一下,看能不能透過這層關係行事……”

王鐸一笑,這杜牧真是“不負青樓薄倖名”,到處沾花惹草。

第二天,王鐸跟雲玄素一起來到魚家,劉燕娘自從聽說還能與魚承昭魂魄相見,心情就好了很多,已經漸漸恢復正常。

雲玄素說完來意,她就搖頭道:“杜牧跟杜悰關係很僵,只有二十五歲時去湖南看過杜悰一次。

“杜悰少年時的死黨獨孤鬱做御史時,曾經阻止杜牧的父親杜從鬱成為補闕,杜從鬱也因此遷怒杜悰,兩房的關係一直不好。

“杜牧十三歲死了父親,不善理財,窮到變賣三十多間房產,身為駙馬的杜悰卻沒有伸出援手,所以想讓杜牧為這點小事寫信給杜悰,是不可能的。”

其實她還是有一個原因沒說,就是自己根本不敢聯絡杜牧,否則小玄機會被奪走。

現在沈昭已經沒了,如果再失去女兒,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下去……

何瓊得知訊息到魚家弔孝,她一個少女也不懂得如何安慰劉燕娘,只是抱著小玄機說了會話,就出來了。

劉燕娘振作起來,去西市一趟,帶回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說是新買的婢女,名叫紅蕊。

家中終於有人煮飯打掃,郭弘他們也跟著有了口福,不用天天上街買吃的。

又過了一天,案子進展很慢,李叢那裡還沒有訊息。

郭弘說害怕過了七日魂魄消散,想讓雲玄素幫著催促一下。

劉燕娘一聽就急了,跪在雲玄素面前,求她幫忙。

雲玄素有些為難:“前日王鐸剛和李縣令提過,再去催促怕是不好吧。”

“還請鍊師救救沈郎!”劉燕娘私下裡還是叫魚承昭“沈郎”,這時口不擇言叫了出來。

大門猛地被踢開,十幾個人闖進來,為首的是一個二十七八歲的男子,穿著庶民的淡黃衣袍叫道:“諸位聽到了沒有,阿劉(劉燕娘)剛才叫的是沈郎,可見他們自己都不認為是魚家人,這家產自然應該收回族裡!”

Ps:

歷史人物:李叢

古代的平民穿的是淡黃麻布衣,類似檸檬黃,接近白色,故稱白丁,皇室穿的是明黃。

純白色的衣服反而需要染色或者是絲衣,比較貴,只有富人商賈才會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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