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明珠有淚(1 / 1)
地面上橫七豎八,躺著十餘具屍首,血肉模糊,不忍目睹。一個紫衫少女單膝跪地,渾身傷痕累累,拄劍苦撐,顯得十分吃力。
笛聲絲絲縷縷,彷彿一根無形之繩,將那女子牢牢縛住。女子心力交瘁,意倦神疲,嬌軀微卷,神識正被笛聲一點點剝離。
吹笛者是個長衫方巾的儒漢,年約三十旬,遠遠站立樹梢。唇邊橫著一支白玉短笛,意態悠閒,手指起落間,笛孔中迸出勾人的旋律。
女子身邊圍著四人,形貌生得十分古怪。一個鷹鉤鼻,身材中等,光頭上留有三戳紅毛,法寶是一雙精鐵鷹爪;一個矮胖子,肉球似的臉上掛著一張闊嘴,兩隻眼卻小如兩粒黃豆,法寶是一對兒骷髏頭骨;一個弓腰駝子,面色蠟黃,眼神犀利,衣飾光鮮,乃是臺上花旦的戲服,法寶是一對兒鐮鉤;最後一人是個瘦高個兒,雙臂長及膝蓋,立在那裡宛似一根竹竿,法寶是一對兒飛輪。
四人身上均掛了彩,手執法寶,奇形怪狀,見所未見,均怒目橫眉,瞪著紫衫女子。
紫衫女沐在笛聲中,困獸猶鬥,忽地噴出一口血箭,重傷之下,搖搖欲倒。
那長臂瘦子“飛輪怪”眼中迸出色火,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女子起伏的胸脯間,遐思香豔,笑道:“臭丫頭真叫老子好難對付,就不要硬撐啦,待會兒讓你享盡人間至樂。”那矮胖子“骷髏怪”說道:“老四,這小丫頭是秦朗老弟治服的,怎麼說也得讓秦老弟先來。”那鷹鉤鼻“鷹爪怪”淫邪一笑,道:“老大言之有理。”這三人色慾燻心,已將女子視為囊中之物。
“豈有此理。”徐瀾嫉惡如仇,瞧得血脈僨張,手中紅梅劍寒霜繚繞,在鞘中顫動不已。雲中秀冷靜自若,拉住嬌妻,忙道:“師妹,情勢不明,靜觀其變。”
徐瀾嬌嗔薄怒,星眸中寒光如箭,喝道:“五個鼠輩欺辱一個弱女子,還靜觀什麼其變。”說著氣勢一凝,足尖輕點樹枝,身如靈燕,飛掠而出,人在半空,紅梅劍已然出鞘,劍氣如寒霜傾瀉,縱橫交織,向那吹笛者席捲而去。
冰寒之氣鋪開,漫天落葉,遇霜即凍,彷彿一隻只飛舞的冰蝶,晶瑩剔透。徐瀾方才在笛聲下吃了暗虧,傲然如她,直是奇恥大辱,如何受得?因此出手便是一記凌厲的狠招,吹笛儒漢首當其衝。
寒霜襲來,劍氣凜然,那儒漢神色一驚,瞳孔大張,屈指按節,漢白玉笛跳出兩種截然不同的曲調。一縷調子似水輕柔,縈繞在紫衫女身周,女子如陷泥沼,提不上半分靈力;一縷調子鏗鏘有力,飄去若劍,迎上漫天霜雪劍氣。
層層劍光蘊含冰寒奇勁,猶如群山雪崩之勢,威力絕倫。無形笛聲與之一碰,音韻頓時一變,已不成曲調,宛似鐵攪沙石,刺耳難聽。
吹笛儒漢面孔漲得通紅,似要滴出血來,悠閒之態一掃而光,他竭力穩住曲調,漸複韻律。紅影一閃,徐瀾手捏劍訣,紅梅劍驀地脫手飛出,雪芒絢爛,奪目生寒。銳利的劍鋒刺破層層笛聲,曲調嗚嗚咽咽,節節敗退。
笛音不敵仙劍神鋒,儒漢舉笛挑出,笛劍相碰,發出清越激鳴。笛身裂出微微細紋,儒漢又心疼又害怕,翻身躍落另一株樹巔,方才所立之樹,頃刻凍成一株瓊花。紅梅劍趁勢落下,濺起一片冰塵。
地上四個奇貌漢子瞧得目瞪口呆,那鷹爪怪暴跳如雷,罵道:“他媽的,又殺出一個吃橫樑子的。”飛輪怪覷見徐瀾美貌,雙眼直勾勾地凝視,嚥了口唾沫,色眯眯的道:“這小娘子帶勁兒,大夥兒一起上,定讓她丟盔卸甲。”說到得意處,眼中盡是褻瀆之意。
徐瀾聽得滿腔怒焰,兩片柳葉眉微微一顫,雙手並指運訣,紅梅劍燦若一支銀花,繞空飛旋一匝,霍然刺下。
飛輪怪忙將手中一對飛輪遞出,那飛輪其形如盾,盾沿鋒齒寒光閃亮,滴溜溜飛旋而上。
紅梅劍擊中飛輪之盾,叮的一聲跳上半空,一隻玉手恰好接住,紅影忽閃,徐瀾執劍從容穿過兩隻飛輪盤旋間的縫隙,如雪劍芒直取飛輪怪咽喉,勢將這廝妖人斃在劍下。
對方劍術高明如斯,來勢若電,大出飛輪怪意料,一個應付不暇,冰寒劍氣刺破肌膚,鮮血凍而不流,冒出絲絲寒氣。繼而手腳麻木,運轉不靈,更遑論召回飛輪抵擋,駭然之下,只嘆我命休矣!
剎那間,四周風聲颯颯,四道疾光破空飛來,頃刻掠至徐瀾身畔。徐瀾一聲輕叱,揮劍將四道光亮擊回,經此一阻,飛輪怪覷準時機,忙運法訣,半空中兩隻飛輪倒攻而回。
這一招圍魏救趙,攻敵之所必救。徐瀾紅衣飄飄,身子凌空一側,雙輪貼身掠過,落回飛輪怪手裡。同一刻,另四人各自接住法寶,聯手合擊。徐瀾展開“百鳥凌雲”的飛縱神技,身法翩如鳶雀,在五件法寶攻勢間縱橫穿梭,紅梅劍過處,風雪飄搖,必見血光。
雲中秀見嬌妻雖以一敵五,穩佔上風,緊按白梅劍的手方才微微一鬆,當即飛身落到紫衫女身旁,將她扶起。
紫衫女瞧來不過十三四歲年紀,身量不高,但纖穠合度,身段極美,儘管狼狽萬狀,卻也掩不住那張月貌花顏。她隨手戴上一頂竹笠,紫紗垂下,遮住半張俏臉,好似天心高懸的半缺明月,籠了一層紫煙,只露一張櫻桃小口,紅馥潤澤。
她瞥見雲中秀袖口邊繡的一枝白梅,神色一喜,櫻口輕啟:“原來是仙霞派的高人,相救之恩,來日再當補報,後會有期。”妙語如珠,說罷縱身化著一縷紫焰,飛上高天。
雲中秀正自愕然,只見十餘道電光劃過天幕,齊將紫焰攔下。紫衫女復落林中,執劍而立,紫紗下,一雙眼眸浸出濃烈的殺意。
十餘柄飛劍散落如星,停駐林梢,飛劍上站的俱是年輕人,青衫飄舉,一望而知是仙流名門子弟。
徐瀾久戰不勝,心下暗暗納悶,若論單打獨鬥,這五人誰也不是對手。可他們聯手合擊,竟然揚長補短,配合得絲絲入扣,儼然便是一門陣法,端的凌厲絕倫。
正當她籌思破陣法門之際,吹笛儒漢秦朗跳出圈子,覷眼打量高空弟子,面色忽變,忙橫笛嘴邊,吹出幾個音律,四個奇貌漢子聞音收手。
“青城四怪,風緊扯呼!”秦朗足尖一點,化著一縷流光,轉眼消失在密林深處。餘下四怪,瞪了紫衫女一眼,頗不甘心,也只得轉身離去。
徐瀾仗劍欲追,忽覺手臂一緊,卻被雲中秀拉住,只聽雲中秀道:“師妹,窮寇莫追。”徐瀾怒氣未消,全且作罷。
雲天之上,飄來一陣蒼涼的胡琴聲。雲中秀夫婦、紫衫女聞聲望去,只見一頭毛驢蹄踏祥雲,凌空奮蹄而來,其行之速,較之御劍飛行不遑多讓。
奔到近處,只見驢背上坐了個久困風塵的潦倒漢,衣衫襤褸,頭髮花白,形貌十分落魄,懷中抱著一把胡琴,想是年月古久,琴身已泛深黃色澤,咿咿呀呀地拉著不知名的曲調。坐下毛驢聽著琴音,模樣陶醉,十分滑稽。
毛驢落地,雲中秀上前深深一揖,道:“中秀拜見陸老前輩。”
琴音頓止,老漢抬起頭來,雙眸湛然有神,掃視場中,最後將目光冷冷的落在雲中秀臉上,還禮道:“天山‘寒梅雙劍’絕跡仙流久矣,想不到今日得遇高賢,陸謙榮幸之至。”
雲中秀忙道:“豈敢豈敢,陸老前輩言重了,在下與拙荊受掌門師兄所託,此來正要去蜀門拜見前輩。”陸謙點點頭,道:“賢伉儷來得正好,做個見證,免得到時候有人說我姓陸的以大欺小。”
徐瀾向紫衫女凝視一眼,適才見她孤身一人受敵圍攻,那群惡人穢語輕薄,同是女兒身,不由感同身受,心腸一熱,出手替她解圍。這時聽蜀門前輩陸謙也要跟她為難,不禁疑雲大起,問道:“不知小姑娘怎生得罪了陸老前輩?”紫衫女將頭一瞥,卻不言語。
陸謙沒好氣道:“得罪也還罷了,老夫斷不會與小娃娃一般見識。可這小妮子串通青城四怪、玉笛客秦朗,潛入我門中,盜走‘紫苓還魂丹’,真個氣煞我也!這丹藥有起死還魂之功效,老夫花了數十年心血,也只練成兩粒,只因其中一味藥極為罕見,可遇而不可求。當年丹藥練成,一粒送給故友救命,另一粒老夫留在門中丹閣,以備不時之需。只要你還回來,老夫也不跟你計較。”說著,向紫衫女攤開一隻乾枯的手掌。
雲中秀、徐瀾夫婦相顧愕然,均想這小丫頭竟敢上蜀山盜藥,當真膽大妄為之極。紫衫女長劍斜指,氣勢洶湧,決然道:“不錯,丹藥就在我手裡,青城四怪、秦朗覬覦丹藥,暗伏人馬在此搶奪,我誓死也沒交出來,也不妨告訴你們,丹在人在,丹毀人亡,蜀門人多勢眾,儘管放馬過來便是。”擺出一副視死如歸的氣概。
陸謙氣得七竅生煙,丹藥本就是蜀門之物,聽她口氣,反倒是自己要倚眾搶奪,登時吹鬍子瞪眼,怒道:“別忘了丹藥乃老夫練成,你即便盜了去,知道怎麼服用嗎?老夫也不妨告訴你,這丹藥若無老夫的服用之法,服用者輕則變成白痴,重則暴斃而亡。”
“什麼……”紫衫女心口猛然一顫,嬌容色變,雙腿發軟,不由踉蹌兩步。她全憑一股信念支撐,丹藥雖已到手,但無服用法門也歸無用,一切犧牲努力,終究功虧一簣。無比的絕望,好似一把尖刀,將她心間一點微茫的希冀剝繭殆盡,化為夢幻泡影。淚水順著下頜滴落,哽咽無聲,忽然心絃崩斷,哇的一聲,吐出一口熱血,再也支撐不住,頹然而倒。
眾人面面相覷,徐瀾上前相扶,一搭脈搏,皺眉道:“她內傷很重,恐有性命之憂。”雲中秀忙道:“陸老前輩,我瞧這小姑娘本性不壞,這其中恐另有隱情,救命要緊。”說著目光移向妻子,徐瀾眼波流轉,俠義心起,向丈夫微微頷首。
陸謙心想:“小妮子若就此喪命,老夫問誰要丹藥?”見雲中秀正欲施救,唯恐功力不夠,誤了大事,忙疾步上前,道:“讓老夫瞧瞧。”雲中秀聽他發話,心中一喜,當即退在一旁,道:“前輩,請!”
陸謙見紫衫女奄奄一息,吃了一驚,伸手探她鼻息,但覺若有若無。於是凝指連點她心脈三處要穴,潛運玄功替她療傷。
少頃,紫衫女嚶嚀一聲,突然間櫻口一張,一縷紫光急噴而出,射向陸謙右目。徐瀾花容失色,驚道:“小心!”紫衫女險死還生,想不到竟會突施暗算。
變生突兀,紫光擊射如電,以徐瀾、雲中秀之能,倉促之際,想要在咫尺間阻攔,也是萬萬不能。
陸謙眼色一寒,一層淡淡的護體光暈瞬息籠罩全身,但聽咿呀一聲胡琴響,顫出一道渾厚的音波,好似湖波清流,因風皺起的一圈圈漣漪。
這一縷細細的紫光在尺許之內急射過來,陸謙不敢託大,這聲琴音實是他八層功力之所聚。紫光受琴聲一顫,光芒搖曳湮滅。琴聲無阻,擊中紫衫女,紫衫女頓被震飛,盪出十餘丈,輕似落葉飄零。
這時候,叢林間飛出一抹碧芒,恰將紫衫女托住,徐徐落地。光芒收斂,現出一個老道,年約五十旬,背上斜掛劍鞘,面頰瘦骨嶙峋,腰間繫著偌大一隻棗紅葫蘆,手中仙劍碧芒吞吐,宛若寒江疊浪,森然瀰漫林間。
陸謙驚訝道:“老酒鬼,你也來湊熱鬧?”雲中秀也吃驚不小,道:“滄海劍仙,夏臨淵前輩!”雲中秀夫婦皆想:“這小姑娘來頭不小,驚動蜀門前輩不說,就連遠在滄海的蓬萊劍仙也來了。”
夏臨淵反手入劍歸鞘,不理眾人,將紫衫女抱起,見她嘴角鮮血汩汩溢位,憐道:“珠兒,師父來遲一步。”
紫衫女先前和青城四怪、玉笛客秦朗鬥法,已受重創,方才偷襲陸謙不成,反遭音功一擊,如今心脈俱碎,命不久矣!夏臨淵修為極高,卻也束手無策,嘆道:“你這又是何苦。”
紫衫女悽然道:“師父,徒兒已將‘紫苓還魂丹’盜了出來,差一步就大功告成了,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我本想挾持老頭兒,逼他說出服用之法,終究棋差一招……”說到這裡,身子漸漸冰冷,已昏死過去了。夏臨淵急忙將玄功渡入她體內,護住心脈,不至立刻送掉性命。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兩道金光伴隨一聲佛號,劃下天幕,落在夏臨淵師徒身旁。金光散去,只見一老一小,兩個光頭和尚並肩而立,老和尚須眉盡白,面色紅潤,小和尚年紀和紫衫女相若,一身月白僧衣隨風飄揚,容貌清秀,只是眼神中,總縈繞一股若有若無的恨意。
小和尚快步奔到紫衫女身旁,執著她柔若無骨的手,關切道:“明珠,你怎麼樣?”紫衫女星眸微睜,望見那張熟悉的面孔,傷心的淚水宛似珍珠迸落,有氣無力地摸出一個白色小瓷瓶,緩緩遞給小和尚,道:“晨風,這是‘紫苓還魂丹’,能解去你身上的‘忘情蠱’,只是沒有服用之法,我們再想想法子,好不好……”說著也自哽咽,頃刻,迷迷糊糊地不省人事了。
小和尚伸手拭去她嘴角邊的血淚,一陣難過,忙道:“好好……你先別說話……養好傷再說。”二人親暱模樣,好似一對戀人,餘人看得目瞪口呆,不可思議。
陸謙向半空招了招手,十餘名弟子收劍落地,隨即將目光凝向老和尚,嘲笑道:“慧緣和尚,小和尚經不住美色迷惑,動了凡情,怕要還俗了。”慧緣老和尚閉目合十,佛面慈悲,道:“劣徒情絲未斷,還盼陸居士成全。”
陸謙一愣,道:“臭和尚,你這話怎講?”慧緣大師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位月明珠姑娘命在頃刻,還請割愛,以這枚‘紫苓還魂丹’救她一救。”
陸謙覷了月明珠師徒一眼,哼了一聲,道:“這小妮子原來是牛鼻子高徒,本事可大著呢,夥同妖人擅闖我蜀門丹閣不說,方才竟突施暗算,不救,不救。”
慧緣和尚道:“善哉善哉!月姑娘對劣徒一往情深,此番不顧安危上蜀門盜藥,乃是為了解劣徒身上的‘忘情蠱’。”
陸謙越聽越怒,道:“小小年紀,勾引佛門沙彌,真是豈有此理。”慧緣和尚道:“陸居士有所不知。”
場面一下子安靜下來,誰都不說話,目光停在老和尚身上,等他道明原委。
老和尚頓了頓,徐徐說道:“劣徒無恨未剃度前,俗家名叫施晨風,乃苗疆水族族長施楠庭次子,機緣巧合,與這位月姑娘結識,互生愛慕,本是一對兒璧人。十四年前,水族大祭司童遙逝世,其得意門生華陽秘不發喪,謊稱恩師閉關,水族事務一切交由他打理。一年前,施楠庭偶然發現華陽偷習水族秘術《天水聖訣》,此功法被水族奉為仙法,只有每任大祭司才有資格修煉,施楠庭心疑,帶領族民闖進水族祭壇,才知道大祭司早已不在人世。華陽見事情敗露,沒奈何說大祭司早在十三年前,因修煉仙法而遭遇天劫,祭司自知無法承受,只得轉世避劫,如今轉世靈童已十四歲了,便隨口胡謅一個轉世靈童的生辰八字,讓族民去尋找。施楠庭聽了靈童的生辰八字,正與次子施晨風的生辰八字相吻,大吃一驚。華陽也未料此事如此巧合,為免陰謀敗露,暗中下毒手害了施家滿門,並暗中給靈童種下‘忘情蠱’,讓其忘掉所有,好做他擺佈的傀儡。那日和尚遊覽丹穴山,恰好撞見華陽種蠱,便出手干預,救下晨風。和尚不通蠱術,只得以‘慈悲無量’將靈童體內的蠱毒暫時壓制。當時靈童身上的蠱毒種下一半,被和尚橫加打斷,是以蠱毒發作時,零零碎碎的忘卻前事。和尚慈悲為懷,不忍他墮入魔道,於是幫他剃度,法名無恨,便是想以佛法化解他心中的血海深仇,無仇無恨。過了一個月,無恨蠱毒發作,痛苦非常,月姑娘尋來,無恨已記不起她是誰,月姑娘傷心欲絕,和尚便告知了她真相。月姑娘情根深種,發誓要為無恨解蠱,不知從何處聽得蜀門有一粒‘紫苓還魂丹’能解蠱毒,於是萌了盜丹之想,才釀成今日之禍,阿彌陀佛!”
眾人聽聞二人身世遭遇,不勝唏噓。徐瀾望著丈夫,眼眸柔情似水,身為人妻,這番心意如何不明白,幽幽道:“小姑娘一片真情,落得如今下場,著實令人感慨。”雲中秀領會嬌妻心意,拱手向陸謙求情,正欲開口,見陸謙手一抬,到嘴邊的話,又生生打住,回頭和妻子對望一眼。
陸謙上前兩步,道:“小和尚,丹藥只此一枚,就在你手上,你是要救你自己,還是救小姑娘,全憑你決斷。”
無恨握著瓷瓶,道:“若能救她一命,即便下十八層地獄也在所不惜,小小蠱毒又算得什麼,還請陸老前輩賜用藥之法,小僧感激不盡。”說著跪在陸謙身前咚咚磕起頭來。
陸謙捻鬚微笑,道:“情之一字,叫人生死相依!老夫若吝嗇丹藥,倒顯得小氣了,就成全你罷。小和尚,你將藥丸化入清水給小丫頭內服,臭酒鬼,用靈力將藥力逼入小丫頭下丹田,經奇經八脈執行一個小周天即可,切記,藥力滲入血脈不可太甚,否則有爆體之患。”
此言一出,慧緣大師笑道:“這才是一代宗師的胸襟氣度。”
無恨取出水囊,撥開瓶塞,倒去多餘的水,留下一口少許,隨即將一粒黑紫色的藥丸傾入囊中,搖晃一陣,藥丸盡數化去。他左手輕輕捏在月明珠雙頜間,女子櫻口微張,露出一排瑩如碎玉般的潔牙。無恨將藥水細細喂入她口中,迷糊間,月明珠只覺一股烈流湧入腹中,眉頭一皺,顯得十分痛苦。
夏臨淵依陸謙之言,先以道家秘術將藥力逼到月明珠丹田,再引入奇經八脈中的督脈,尋會陰、尾閭、夾脊和玉枕三關,至頭頂百會穴,會至迎香與任脈相接,沿廉泉、天突、膻中而下,還至丹田,一個小周天執行告成。
尋常練功打坐,靈力執行周天輕而易舉,可今日助弟子執行一個小周天療傷,夏臨淵足足運了八成玄功,額頭上竟隱隱見汗,可見藥力之雄渾,大耗功力。陸謙之言並非危言聳聽,尋常人即便得到丹藥,若無深厚道行臂助,自是有害而無一利,更遑論起死回生了。
過了一會兒,月明珠微微呻吟,好似忍受著極大的痛楚,但面色漸漸紅潤,非複方才一片香消之氣。眾人見狀,懸著的一顆心才鬆了下來。
徐瀾幽幽道:“這丹藥能續心脈,起死回生,如能得到一粒,便如多了一條命,無怪遭人覬覦。陸老前輩親自帶人追蹤,月姑娘本要用這顆藥救情郎,不想陰差陽錯,救了自己一命。他日情郎蠱毒發作,又將她忘了,不知該有多難過?”
慧緣和尚道:“若是緣,來世不忘,若是孽,相識亦苦,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有時候忘卻,未必是壞,記得未必就是好。”
陸謙大不中聽,駁道:“放屁放屁,大和尚禪道高深,萬物不縈於懷,視情愛如糞土,金銀如草芥,小和尚小丫頭年紀尚幼,正當情竇初開之際,豈能跟你相提並論。”他方才還罵小姑娘勾引佛門弟子,這時卻立身二人處境,替之分辨起來。
慧緣大師笑道:“陸居士此言甚是。”陸謙嘲笑道:“不過話又說回來,佛門弟子,陷溺紅紅塵,不斬情根,說到底還是你做師父的教導無方,就不怕佛祖怪罪麼?”他先將對方捧得高高的,隨後又拿住把柄開刀。
慧緣大師淡然道:“兩情相悅是緣,一廂情願是劫,緣也好,劫也罷,若非身臨其境,焉能明白其中苦樂,以至大徹大悟。此事非但和尚不會管,佛祖更不會管。”陸謙道:“若佛祖偏要管呢?”慧緣大師道:“那和尚直搗須彌山,將那狗屁佛祖揍得滿地找牙。”
這番話,已近大逆不道。雲中秀夫婦及在場弟子聽得大感驚異,均想這老和尚瘋言瘋語,竟對佛祖大大不敬。
陸謙拈鬚不語,沉吟片刻,道:“道由心生,大和尚之言深得我意,當浮一大白。”慧緣大師笑而不語。
二人寥寥數語,境界之高,超凡入聖。莫說普通弟子,就連雲中秀夫婦也拘泥世俗,悟不透慧緣和尚話中禪機,聽來大有墜入雲霧之感。
“姓陸的,欺我徒兒,這筆賬沒完,五日後渝州‘望江樓’,咱們一決勝負。”夏臨淵站起身,一一叫板,“大和尚你也要去,這事因小和尚而起,你脫不了干係。屆時‘寒梅雙劍’做個見證,免得有人不服耍賴。”說罷,仙劍陡然出鞘,碧芒氤氳,抱起月明珠,踏劍飛去了。
“明珠。”小和尚望著天際,目送月明珠師徒在天邊消失,心下茫然,一時忘了自己是佛門之身,當著眾人痴痴出神。
陸謙笑道:“老酒鬼人越老火氣越大,偏偏還死要面子,大和尚,屆時你我聯手,可有勝算?”慧緣大師道:“和尚正愁沒對手,如此機緣,自要大展佛量,又豈能與你狼狽為奸,勝之不武。”
陸謙哼了一聲,忍不住罵道:“臭和尚大言不慚。”過了一陣,又道:“小和尚所中‘忘情蠱’,或有人能解。”
慧緣大師道:“神農醫仙,閻王服軟,和尚怎會想不到此人,只是眼下有兩難,一是此人行蹤難覓,一時半會兒尋之不見,再者和尚一窮二白,恐也付不起診金。”
陸謙拈鬚笑道:“此人與老酒鬼有段淵源,你跟著他,或能尋著,老夫給出的籌碼,亮來那人不會拒絕。”慧緣大師喜道:“妙哉!妙哉!有陸居士仗義援手,和尚就不愁了。不過常言道得好,無功不受祿,陸居士但說無妨。”
“好!大師快人快語,老夫也不繞彎子了。”陸謙被對方猜中心思,當即劃下道兒,“五日後渝州‘望江樓’之約,你只需與我聯手,無論勝負,事後雙手奉上。”
慧緣大師看了無恨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悲憫,嘆了一口氣,道:“和尚就與你狼狽為奸一回。”
陸謙笑道:“出家人不打誑語,一言為定。”又對一旁的雲中秀夫婦道:“老酒鬼邀二位做見證,二位可不得偏袒任何一方。”他切中老和尚要害,拉得一盟友,說起話來有恃無恐。
雲中秀忙道:“三位前輩的名頭在仙流中可謂如雷貫耳,‘望江樓’之約,中秀謹遵前輩之命。”
“好!”陸謙得意洋洋,“大和尚,這幾日你我養精蓄銳,準備迎戰。”
“居士太長他人志氣了,兩個鬥一個,豈會落敗!”慧緣大師召回失魂落魄的無恨小和尚,說道,“小丫頭已無性命之憂,我們走罷。”
無恨一抹眼淚,跟在老和尚身後,緩緩離去。分別之際,陸謙不忘大聲叮囑:“不可輕敵大意,小心駛得萬年船。”言下對這場比斗的勝負頗為在意。
“陸老前輩,中秀另有一事要勞煩前輩。”雲中秀道明來意。
陸謙道:“仙霞派掌門慕雲子,‘穿雲劍’沈雲流與二位乃同門師兄妹,老夫與他們平輩論交,雖較二位年長几歲,可別老前輩長、老前輩短地把我老了。”
徐瀾微微一笑,道:“陸前輩見諒,小妹與拙夫對前輩的修為俠義,那是由衷佩服,小妹不才,也想效仿一二。”她伶牙俐齒,拍起馬屁來,絲毫不露痕跡。
陸謙拂鬚點頭,欣然受用。雲中秀取出慕雲子親筆信函,上有蜀山掌門親啟字樣,道:“這封信函乃掌門師兄所託,勞煩陸前輩轉交蜀山掌門真人。”
“好說,雲老弟不必客氣。”陸謙接過信函,以老弟相稱,謙遜一句,遂吩咐門人弟子道:“回山。”
雲中秀拱手道:“陸前輩,咱們五日後渝州望江樓見。”陸謙拂鬚點頭,召來青驢,踏雲飛去,門人弟子齊向雲中秀夫婦一揖,緊跟其後。
人去林空,枝葉間風聲沙沙,百鳥啁啾,復歸幽靜。雲中秀拔出白梅劍,掣出一道寒冰劍氣,泥土飛濺,轟隆掘出一個巨坑,又使功法將地上死屍移入坑中掩埋妥當,方才攜妻向南而去。
御劍飛了約莫小半個時辰,踏入玉屏山麓,但見三片青山擁著一座小鎮,升起裊裊炊煙。夫妻倆凌空俯視,小鎮瓦樓屋宇,好似匠人鏤刻,玲瓏精緻,稀稀落落的點綴在小河兩岸。岸邊垂柳毿毿,映得一河春波泛碧。
夫妻倆落腳小鎮,到得晚間,覓一家客棧歇宿,用罷飯,會帳時,店夥計笑語相迎,道:“二位客官的飯錢房錢,已經有人付過了。”徐瀾柳眉微皺,望向丈夫,眼中疑惑不勝,正欲開口詢問,忽聽樓上一人大聲道:“雲師弟,小師妹,是我。”
雲中秀、徐瀾夫婦循聲望去,只見說話人鬚髮花白,負手站在二樓客房門口,正是蒼梧。
蒼梧向二人微微點頭,道:“到屋裡來說罷。”房內黃燈如豆,三人圍桌而坐。蒼梧翻開茶碗,擱在師弟師妹面前,提壺斟滿,道:“方才見師弟師妹風塵而來,用食之際,未有打擾。”
雲中秀淡淡道:“師兄客氣了。”蒼梧道:“能在此間相遇,想必師弟師妹已去過蜀山了。”徐瀾搖了搖頭,將浣花溪畔所發生的事緩緩道來。蒼梧若有所思,沉吟道:“苗疆水族內訌,恐怕凶多吉少。”
“師兄不是已西去青丘,怎會到巴山蜀地來?”忽然,雲中秀不解問道。
夫妻倆均把目光落在蒼梧身上。蒼梧緩緩說道:“我在天山腳下追蹤一神秘人而來。”
“神秘人?”雲中秀十分詫異,“怎會出現在天山腳下?”
蒼梧茫然搖頭,道:“那人修為不在我之下,我只看見一抹火紅的影子,未能窺見全貌,慚愧!慚愧!”
徐瀾冷冷道:“如此說來,小妹倒想會一會此人,看他是否有三頭六臂,竟敢在天山腳下撒野。”
蒼梧微笑道:“那人要是聽見紅梅女俠的威名,豈不做縮頭烏龜,遠遠地躲將起來。”三人哈哈大笑。
雲中秀冷靜道:“最近怪事一樁接著一樁,不可大意。”蒼梧笑道:“雲師弟怎能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小師妹修為之高,師父在世時也時常誇獎。”
徐瀾抿嘴一笑,蒼梧又道:“為兄明日啟程前往青丘,這神秘人的蹤跡,還請師弟師妹多多留意,咱們四月十五在此會面,一同回師門覆命。”雲中秀夫婦點頭答允,師兄妹三人就茗閒敘,直到三更方才分別。
雲中秀夫婦回到客房,冥色如墨,淅淅瀝瀝地下起小雨來。徐瀾臨窗聽雨,凝眸望江,煙雨中燈火朦朧,頗有幾分詩情畫意。
雲中秀整理好床鋪,道:“師妹,早些歇息罷。”徐瀾心神不屬,丟了魂兒似的坐在床沿上,雲中秀瞧她模樣,知她在想犬子,安慰道:“師妹,揚兒在天山學藝,有一幫師兄師姐陪伴,依他貪玩之性,料來不會寂寞。過些時日,我們就去看他。”徐瀾伸袖抹淚,將頭靠在丈夫寬闊的肩膀上,點了點頭。
次日,師兄妹三人分道而行,蒼梧御劍西行,雲中秀夫婦東去渝州。徐瀾算算時日,距“望江樓”之約還有幾天,於是向雲中秀提議,道:“雲哥,此地相距渝州不遠,御劍用不了一個時辰即到,‘望江樓’之約還早,不如我們乘船走水路,一覽山河景物。”
雲中秀微笑答允,夫妻倆迎著薄霧晨曦,不消片刻,已到江邊渡口。但見風帆鼓脹,桅杆危立,一艘商船正撥錨啟航,夫妻倆相視一眼,縱身化作兩道流光,一紅一白,飄落床頭。
船工見狀,均自嚇了一跳,大清早的,光天白日,竟有強人打劫。一聲呼哨,十餘號人紛紛抄傢伙迎敵,但看二人身手瀟灑,儼然仙門修真人物,一時間,眾船工你看看我,我望望你,躊躇不前,不敢輕舉妄動。
船家聽得動靜,從艙中走出來,他眼神活泛,閱人無數,見二人情形,已明就裡,忙喝住眾人,上前笑臉相迎,道:“兩位客官是要搭船麼?這條船是被姓羅的客官包下,要運一批貨物去往渝州,要不小的去給羅客官通融通融?”
“船家,不必了。”一個富商打扮的中年漢子,操著一口川音走過來,“和氣生財,常言道得好,十年修得同船渡,相逢即是緣分,鄙人姓羅,草字富貴,大富大貴之富貴,若二位不嫌棄,請移駕艙中,用杯水酒如何?”他見二人身手不凡,早生結交之意,若能拉攏交情,這一路無異於增助兩名高手護航,確保貨物萬無一失。
徐瀾嘴角輕揚,微微一笑,當下也不客氣,道:“恭敬不如從命,那就叨擾了。”
“請!”羅富貴滿面堆歡,求之不得,當即吩咐船家整治酒宴,款待雲中秀夫婦。
宴席間,雲中秀自報師門,羅富貴商客出身,家財萬貫,自然對修仙長生之道頗感興趣,天山仙霞派的名頭,自是如雷貫耳,是以一聽之下,大感吃驚,道:“原來二位是天山來的上仙,幸會!幸會!二位神仙眷侶,鄙人得與同桌共飲,結此仙緣,真是三生有幸,來來來,我敬二位上仙一杯。”
雲中秀舉起酒杯,道:“羅老闆客氣了,我夫妻蒙羅老闆不棄,搭載一程,已是感激,這一路上,我夫妻定護一船周全,全當答謝。”
羅富貴深諳商道,慧眼識珠,這樣的仙家高手,平日裡花大價錢,也未必聘得到一位。刻下一桌酒宴促成這樁交易,那真是一本萬利,聽雲中秀如此說,笑得兩眼眯成一條細縫,當即客套兩句:“言重了,言重了,來,幹!”二人舉杯飲盡,徐瀾只以茶作陪。
羅富貴得此二人保駕護航,整日好酒好菜招待,生恐對方棄己而去,又奉上一盤雪花花的白銀行賄。哪知雲中秀夫婦修養高深,富貴不淫,自不為錢財所動,這下可把羅富貴愁死了。
好在雲中秀夫婦也不跟他拘禮,只要求好酒好菜不缺便可。羅富貴頓時一喜,對方開出盤來,那就有迴旋的餘地,當即高枕無憂下來。
大船楊帆東去,又是順流而航,船行頗疾。第二日午時,雲中秀夫婦並肩站在船頭,遙望山水景色,前方奇峰嵯峨,雲煙飄蕩,江流湍急曲折,令人望而生畏。
羅富貴走到雲中秀夫婦身旁,說道:“前面就是巫山峽谷了,地勢險要,多有妖物強盜出沒,最是不太平,幾年來不知害了多少客商?”言語頗為憂心。
船家吩咐船工們打起十二分精神,準備過峽。不一時,大船漸漸駛進巫山峽谷,沿江兩岸,層巒疊嶂,群峰若屏,直插雲天,船行峽中,時而大山當前,石塞疑無路,行不多時,忽又峰迴路轉,別有天地,真個百轉迂迴,驚心動魄。
山崖間雲霧變幻,猶若飛馬走龍,白瀑垂壁,宛似滔滔雲紗,變化千狀,各不相同。旭陽一照,色彩斑斕,美輪美奐。
兩岸猿鳴清啼,落在空山峽谷,回聲陣陣,聽得人心神黯然。商船迎風破浪,眨眼已過萬重山嵐。
日影西移,峽谷變得又窄又險,兩側奇峰突兀,危崖摩天。江面水湍浪急,猿鳴啼聲遙遙落在身後,幾不可聞,四下裡只剩風浪聲在峽谷嗚嗚迴盪,一下子靜得十分詭秘。
不知何時,天邊起了一片烏雲,頓將山崖間的白雲擠散。初時宛若水中暈開的一點淡墨,頃刻,烏雲越聚越濃,妖異之氣大作。
羅富貴及眾船工面色大變,驚慌之下,各人撲撲心跳蓋過了滿穀風浪聲,清晰可聞。
雲中秀大聲道:“你們只管掌好舵,做好自己分內之事,若有變故,交與我夫妻應付便是。”眾人吃了一顆定心丸,忙按吩咐,各司其職。
“真是背時得緊,如此就拜託二位上仙了。”羅富貴膽戰心驚,說的是一口地道川話。
雲中秀回首說道:“你且避上一避。”羅富貴一拱手,應聲躲進艙中。
夫妻倆目光相接,相對頷首,飛身掠上兩根桅杆杆頂,迎風而立,狂風掀衣,颯颯飛揚。
雲中秀劍指一併,豎於胸前,閉目輕唸咒語,指間清輝流溢,須臾,睜眼猛喝一聲:“去!”白梅劍錚地飛出劍鞘,繞空飛行一圈,劍尖指天,停駐半空滴溜溜飛旋。劍芒散落如霜,劍氣交織,宛若一卷垂簾,恰將船身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