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江樓之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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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瀾面色冷漠,執劍驚鴻四顧。忽然,一縷笛聲悠揚清脆,隨風送來。夫妻倆不約而同想起一個人——玉笛客秦朗。

雲中秀囑咐嬌妻,道:“師妹小心,這廝是衝著我們來的。”徐瀾雙眉一挑,眼中迸出兩勾怒火,冷冷道:“天堂有路不走,地獄無門偏要闖。”斜指紅梅劍,氣勢一凝,赤紅劍芒綻開,彷彿一枝燦爛的紅梅,流光溢彩,殺氣騰騰。

眨眼間,天際烏雲捲來,遮天蔽日,恍若天狗食日。峽谷頃刻一片黑暗,唯那兩柄仙劍,明似皓月噴雪。

一陣刺耳的嘶鳴聲,帶著嗜血的飢渴籠罩長天。船上眾人寒毛直立,仰天望去,無不駭然失色。漫天黑雲在笛聲操控之下,湧動不休,點點猩紅,明滅閃爍,排開陣勢,覷準雙劍光亮,俯衝而下。

黑雲觸及劍幕,濺起一陣血霧。冰雪劍氣,鋒銳縱橫,嗤嗤肢解聲不絕於耳。一股濃郁的血腥味兒瀰漫開,令人作嘔不快。

眾人藉著劍芒霜輝,這才看清,那滿天妖物背生雙翼,雙目紅光閃爍,竟是一群兇惡的烏鴉。這烏鴉非同尋常,乃上古洪荒遺種,成群出沒於陰溼晦暗之地,喜嗜活物精血,故有“血鴉”之稱。

羅富貴躲在船艙一隅,透過艙簾縫隙張去。眼前一幕,只道是妖物來害命,嚇得他面如土色,癱在一地。

殊不知,秦朗為報當日浣花溪畔之仇,特來尋“寒梅雙劍”的晦氣。短短數日間,這廝以獨門“御魂咒”練出一支血鴉妖兵,探得對頭行蹤,趕前來佈陣雪恥。

血鴉無法抗拒笛音魔咒,前赴後繼,衝撞劍幕。劍幕雖只薄薄一層,任血鴉洶湧衝擊,一波接著一波,始終堅如鐵石,以守為攻,紋絲不動。

徐瀾執劍挺立桅杆,凝神探聽笛聲源處。血鴉妖兵數以萬計,一時半會兒,難以消除殆盡。何況殘肢血腥,落得滿船狼藉,還不等群鴉自取亡盡,腥臭之氣,燻也把人給燻死了。唯有擒賊擒王,方能破去鴉陣攻勢。

是以一旦得悉秦朗藏身之處,徐瀾蓄勢已久,出手定是致命一擊。秦朗這廝早有謀算,笛聲忽南忽北,忽東忽西,始終遊移飄忽,徐瀾捉摸不定,眼色深寒,皓腕一挽,劍華幻成一團繁花,正欲出擊。忽然間,頭頂一亮,一縷青色火光射入鴉群,響起一片噼噼啪啪的爆鳴聲,鴉群霍地燃燒起來,青碧烈焰,騰起百丈之高。霎時間,濃濃血腥中,多了一股焦臭味,刺鼻難當。

變起突兀,秦朗現身山崖之巔,雙眸驚恐,映著一片火海,滿臉難以置信。須臾,鴉群冒著縷縷黑煙,星火而落,無一倖免。

“秦老弟,怎麼回事?”峽谷中竄起四道人影,落在秦朗身側,正是“青城四怪”。敢情五人勾當好,秦朗以“御魂咒”驅使血鴉明攻,這四人藏身峽谷,恃機暗襲。怎料無端殺出一把怪火,將這場精心佈局付之一炬。

秦朗雙拳緊攥,青筋暴出,牙縫中迸出五個字:“幽冥鬼火令!”每個字都似要淌出血來。

身穿戲服的鐮鉤怪捏著喉嚨“咦”了一聲,驚訝道:“汝等快看也!”他說話怪腔怪調,與臺上花旦唱戲一般無二。

餘人也見怪不怪,循他目光看去,谷中血鴉落盡,青煙升騰,一枚青碧符令浮在船隻上空。船隻隨流飛逝,那符令亦隨船而動,始終罩著。

“師妹小心,這火太過邪異。”雲中秀凝視半空中的青碧符令,眉峰緊皺,流露出前所未有的警惕。

徐瀾冷冷道:“紅梅劍塵封已久,今日就拿此獠試劍。”仙劍嗡嗡顫鳴,似乎異常興奮。

下一刻,青碧符令火焰高漲,化作一隻巨大的幽冥鬼眼,深然凝注孤舟。萬千碧螢,自鬼眼中暴雨而出,帶著可怕的銳嘯衝向船隻。峽谷中頓時響起一片鬼哭之聲,彷彿冥府地獄中的孤魂厲鬼都爬了出來,齊相嗚咽,欲奪人而食,陰風怒號,十分瘮人。

除了雲中秀夫婦,船中一干人見此情景,早嚇得魂飛魄散,一顆心差點沒從腔中跳將出來。

火雨落下,撞上層層劍光,宛似雨打瓦礫,噼裡啪啦迸濺開去。

一個陰森森的聲音忽道:“寒梅雙劍名頭不小,重出江湖,今日特來討教幾招。”徐瀾嘲諷道:“一隻跳梁小鬼,憑你也配。”眼中殺意,如洪流蓄勢。

“休得猖狂?”那人怒不可遏,“且看我神火手段。”言罷,火雨漸盛,化為大蓬幽碧火球,其大如環,轟然撞上劍幕,炸裂聲直似百萬天鼓怒鳴。劍幕一陣搖晃,隱隱有破裂跡象。

雲中秀神色一驚,情知遇上了勁敵,對方道行之深,不容小覷。當即功法運到十足,白梅劍一亮再亮,渾身如負千鈞。

船身劇烈搖晃,隨時都有顛覆之虞。雲中秀心道:“這鬼火竟如斯強悍,不知殘害了多少生靈煉化,這妖人留不得。”

夫婦倆心有靈犀,徐瀾旋身揮劍,霜雪劍氣噴薄而出,破開漫天火球,斬向幽冥鬼眼。這一劍她蓄勢已久,含憤而發,威力絕倫。

寒勁四溢,朔風怒卷,天地間瞬息陷入一片冰天雪地。“冰河凝雪功”一出,谷中水霧瞬間霜白凝結,桅杆上覆了厚厚一層寒冰。寒霜之氣四周蔓延,不消片刻,江水結凍,整艘大船也凍入堅冰之中。

船上眾人冷得瑟瑟發抖,口中絲絲縷縷,冒著白氣,繼而手腳漸麻,渾身血液也似僵流。船身忽遭冰阻,驟然停下,人及諸物勁道未衰,順勢前傾,轟隆隆滾向船頭,場面不忍目睹。

天幕上,鬼眼閉合,劍氣斬於其上,如中頑石,四散彈開,鬼眼絲毫未損。就在鬼眼閉目之際,沒了火雨威脅,雲中秀撤去劍幕,執劍掠至徐瀾身畔,道:“師妹,船上諸人抵受不住寒功侵襲,速戰速決。”

時機稍縱即逝,夫妻倆雙劍一挑,江面上冒出一叢堅冰稜刺,見風就漲,宛似水晶冰藤,舒捲開合,直捲雲天。萬千冰稜尖端,綻開朵朵冰花,白瑩瑩的花瓣齊相爭妍,試圖將幽冥鬼眼合圍。這是“驚雪神女劍”中的一記絕招“霜花爭妍”。

鬼目忽睜,噴出一團碧焰,彷彿夏日驕陽,火焰卷在冰花之上,僵持片刻,冰花終於抵不住鬼火灼燒,繽紛碎裂,化為縷縷白氣。

冰花凋零間,紅白二光急閃,兩抹身影翩然飛舞,紅梅劍與白梅劍合二為一,雙劍合璧,化為一口白虹巨劍,劍氣流轉,霍然刺向鬼目。

這一劍神鋒之威,開山斷嶽,如切白菜。熾亮的劍芒驅退鬼火,幽冥鬼火,勢如破竹,刺中巨目,飛起一溜青碧血花。

“啊……我的眼睛!”淒厲的嘶吼彷彿厲鬼尖嘯,叫人不寒而慄。鬼眼幻滅消失,現出青碧色的符令真身。一道黑影妖氣縱橫,如煙飄落山崖,“幽冥碧火令”化作一縷碧芒,飛入那人掌心,碧焰搖曳不定。

那人右目瞳光失色,碧血長流,左目泛起一片深深的怨毒,恨不能將雲中秀夫婦食其肉、寢其皮,方才解恨。

這邊秦朗等人無不駭然,只聽秦朗說道:“‘幽冥碧火令’需以生人魂魄淬火,是以被視為火功禁術,這人已將火令煉化,與右目融合一體,威力之大,匪夷所思。”

雙輪怪不以為然,道:“可還是敵不過雙劍合璧。”秦朗嘴角露出一絲獰笑,道:“對頭的對頭,就是最好的盟友,今日算他們走運,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等著瞧,走。”說罷,率領青城四怪幾個起落,消失在茫茫山嵐間。

“妖孽,你死期到了!”徐瀾一聲嬌喝,紅梅劍乘勝擊落。

劍未到,劍氣先至。

那人右目傷痛入髓,不及凝火發功,忽然身周湧起一叢冰刺,如戟如矛,將之活活困住。紅梅劍赤芒如水,迅疾刺落,勢欲將之誅滅劍底。

徐瀾奮力一擊,劍到中途,冷不防一股凌厲的氣勢橫掃而來。雲中秀面孔大驚,高聲呼道:“師妹快退。”

就在這時,冰刺攔腰折毀,緊跟著,一道炎火刀勁橫空斬來。

“還有人?”徐瀾雙眉一揚,召回紅梅劍,挺身欲拼。雲中秀舉劍閃身,擋在嬌妻身前,劍影變幻,劍光流轉,雙劍再度合璧。

劍氣迎上刀勁,二者硬碰,爆出一聲驚天霹靂,餘威所及,地為之搖,山為之裂。劇烈罡風捲起滿地沙石草木,直撲雲中秀夫婦。

一抹火紅身影落在山崖之巔,黑色鬼影沒入其中,須臾消失不見。

赤白雙劍,劍柄相連,輪圓飛旋,築起一堵劍影霜牆,罡風遇牆即散。原來對方不過虛張聲勢,聲東擊西,意旨救人而已。

夫妻倆收劍相視,徐瀾眉尖微蹙,道:“這等高手,當不是與秦朗等人一夥,何故要與我們動手?”他口中的高手,自是那火紅人影。

雲中秀若有所思,半晌才道:“這霸刀之氣,頗似天聖宗的絕技,焚天閻羅刀。”

“焚天閻羅刀?天聖宗右護法斷巖。”徐瀾面露慍色,冷若飛霜,“天聖宗左右護法齊齊出動,看來所謀者不小,既然撞見了,正好給他們點顏色瞧瞧,如若不然,還道我仙霞派的人好欺負。”

雲中秀遇事相對冷靜,不溫不燥,緩緩道:“師妹,你可還記得在明月小鎮,蒼梧師兄說的那個火紅身影麼?”

“你是說……”徐瀾得丈夫提醒,立刻想起,也覺蹊蹺。

雲中秀正色道:“方才那人的身影,與蒼梧師兄所言頗為相似,這人出沒天山腳下,看來一切早有預謀,天聖宗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他百思不得其解,不禁悵然遠眺,又道:“掌門大師兄深謀遠慮,我們儘早送完信,查查天聖宗的動靜。”徐瀾雖然蠻橫急躁,嫉惡如仇,但在大節關頭卻不失理智,一向依順丈夫之言。

夫婦倆飛下山崖,落在甲板上。雲中秀見諸人狼狽模樣,心下歉然,幸喜無一傷亡。船上糟亂一團,諸人匆匆張羅打點,休整一夜。次日朝陽初升,風帆高掛,雲中秀夫婦倆聯手施法,化去江流寒冰禁錮,船隻復啟航程。

羅富貴千恩萬謝,口口聲聲若非天山上仙坐鎮,恐滿船身家性命不保。雲中秀無奈一笑,心想這場災難因我夫妻而起,與你們又有何干系?眾人親眼目睹雲氏夫婦身手神通,無不佩服得五體投地。

惡戰後,前路倒也太平,一路順風順水,次日朝霞時分,泊渡渝州城外。眾人劫後餘生,舉目四望,只見兩片山巒間,一條碧流傾瀉而出,琉璃如綢,匯入濤濤黃水,浩浩湯湯,奔流不息。那在水一方,霞消殘靄,一池城郭抱山傍水,在冷夜的酣眠中漸漸甦醒開來,眾人心懷大暢,頗有再世為人之感。

雲中秀夫婦向諸人告辭,分別之際,羅富貴又拿出一盤黃金,酬謝救命之恩,懇求上仙千萬收下。

修仙悟道之人,自不在意金銀財物。雲中秀百般推辭,羅富貴不依不饒,正不知如何收場,徐瀾款步走來,笑道:“雲哥,羅老闆盛情難卻,就少取些聊表心意罷。”她性情直爽,不似雲中秀那般迂腐,伸手撿起幾錠沉甸甸的元寶,又道:“羅老闆生意興隆,這些金子我就收下了,剩餘的就分給船工夥計們,大家有財一起發。”

普通船工夥計跟一趟船,不過十幾兩紋銀,眼前這麼多金錠,那是一輩子也掙不了這麼多錢,不由面面相覷。羅富貴經營商道多年,廣交人脈,無非討個吉利,聽徐瀾仙口吉言,自是喜得眉眼花開,心頭一樂,便道:“既是上仙美意,你們就收下吧!”眾人喜得熱淚盈眶,紛紛跪謝上仙恩賜,抬眼間,仙影早已不見。

巫山峽谷一戰,眾船工嚇得心膽俱裂,烙下深深的印痕,從此再也沒人敢過巫峽,均另換了一條謀生之計。羅富貴也就此定居渝州,終老一生。天山俠侶行俠仗義,誅妖滅魔的佳話在這一帶流傳甚久,此乃後話,且不詳表。

蜀道天險,劍門第一。

劍門七十二峰風光奇秀,倚天似劍,直入青雲。捨身崖矗立群峰之間,青峰瀉翠,紅樹斑斕,宛似深海珊瑚,瑰麗無倫。

一道黑色鬼影駕馭一團幽冥碧火,飛過桃花、逍遙二峰,掠上舍身崖。紅林中華光陡閃,現出兩條人影。一人青衣長袍,濃髯拂胸,正是天聖宗左護法宋世秋。另一人年紀較輕,著一身暗紅長衫,氣度不凡,後背斜挎長刀,刀鞘上鐫刻一苗火焰圖騰。

黑影甫落,拱手拜見,恭敬道:“鬼焱無能,驚駕左右護法,罪過!罪過!”

“罷了!雙劍合璧不是你能對付得了的。”宋世秋搖了搖手,目光深若幽潭,“你眼傷痊癒啦?”

鬼焱回稟道:“謝左護法掛懷,屬下眼睛已無大礙。”

宋世秋點點頭,轉頭對身旁的年輕人道:“那人所言不假,雙劍合璧的威力,竟連斷老弟的‘焚天閻羅刀’也沒能討到便宜。”

紅衣男子斷巖垂眸不語,似在思索雙劍合璧的破綻,良久才道:“那二人心意相通,雙劍合璧,天衣無縫,確是難得的對手。”

宋世秋輕捋濃髯,一副老謀深算,道:“斷老弟莫急,老夫自有妙計。”說罷仰天長笑,快意奸計就要得逞。

“寒梅雙劍俠肝義膽,斷某隻求堂堂一戰,生死各安天命,還請左護法莫使卑劣手段。”斷巖不喜宋世秋插手,冷冷道。

宋世秋笑容忽斂,麵皮輕輕抽動,沉聲道:“這個自然,不過老弟可別忘了宗主之命。”

二人在天聖宗身居高位,均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各執己見,脾性分別極大。斷巖向來不齒宋世秋所作所為,是以語鋒一交,氣氛立刻劍拔弩張。

鬼焱職位低微,這兩人皆是他得罪不起的。見二人爭吵,心裡著實驚慌,低頭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斷巖道:“宗主之命,斷某豈敢健忘,告辭。”

宋世秋抬出宗主之命相壓,斷巖倒不好過分翻臉,撂下一句話,舉步出林。

“年少得志,目中無人,不栽跟頭,不明白世道兇險。”宋世秋雙目灼灼,怒火蘊而不露。

夫婦倆登岸入城,雲中秀相詢路人,道:“這位小哥,請問望江樓怎麼走?”路人手指西北山陵,道:“喏,山上那座高樓便是。”雲中秀作揖以謝。

翠竹夾道,上得山陵,萬竿幽篁擁著一座酒樓,華棟飛簷,高聳百尺。樓頭以流雲古篆題寫“望江”二字,飄然欲飛。

夫妻倆來到酒樓高層,揀個齊楚閣兒坐下。憑窗眺去,眼界遼闊,心懷登時一舒,江流浩蕩,穿窗而過,千帆林立,宛似一片片搖曳的細鱗。

夫妻倆在此住了下來。時過三日,已至約期,日上三竿,徐瀾摸出一錠黃燦燦的金元寶擱在桌上,點了幾樣招牌名菜,一壺上等的汾酒。

跑堂的夥計笑臉殷勤,招呼周到,徐瀾出手闊綽,打發不少賞錢。夫婦倆舉杯對酌,怡情山水景物。正飲間,樓下傳來一陣騷動,吵吵鬧鬧,側耳細聽,隱約可以聽見:“……大的傢伙……不能上樓……”好似什麼人要進店,被酒樓夥計給攔下了,爭論一會兒,轟然聲中,整棟酒樓也隨之一震,酒客驚擾,登時一片譁然。

夫妻倆停杯相視,均想弄這麼大動靜,定是仙流高手。起身走到窗邊,目光瞥向竹林,只聽一人呵斥道:“你這和尚,忒也無禮,跟你講道理,怎地這般蠻橫?砸壞了壩子,有錢賠嗎?”(壩子是黔渝方言,即房屋前的一塊平地。)

那和尚須眉披銀,年紀甚老,不是慧緣大師是誰?他身旁偌大一口銅鐘,鐘口朝天,入土三分,地上青石皸裂,泥土四濺。

慧緣大師指著銅鐘,跟酒樓掌櫃的辯駁,道:“佛爺我年邁體衰,扛不動了,你年輕力大,請自便。”

“你……”掌櫃的是個中年人,一雙勢利眼,兩撇鼠尾須,聞言煞地白了臉,氣得啞口無言。這口鐘少說五六百斤重,他一個凡人不會絲毫法力神通,如何挪得動?一眾酒客對慧緣大師評頭論足,更有甚者破口大罵。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徐瀾大聲壓過眾人議論聲,“大師可真叫人佩服,走到哪裡都不離本行。”

慧緣老和尚看見徐瀾,好似遇到救星一般,笑道:“雲夫人此言差矣!”

徐瀾越窗而出,身法輕靈如燕,翩然落在慧緣大師身旁,嬌顏含笑,道:“請大師指教。”

“夫人有所不知,和尚一不撞鐘,二不燒香。”湊近徐瀾耳邊,悄聲道:“這鐘是從城外寺廟借來的。”

徐瀾大覺不可思議,隨即眉眼一彎,笑問:“這口銅鐘,大師有何妙用?”

老和尚道:“這個到時你自會知曉,雲夫人,身上可帶夠盤纏,和尚兩袖清風,向你化一些緣。”

徐瀾取出兩錠金元寶,遞給慧緣大師,道:“夠嗎大師?”圍觀眾人無不感嘆,心下均想,老和尚拜的是哪座廟裡的佛,遇到這麼一位好善樂施的女菩薩。

“若不夠,屆時再請雲夫人佈施些。”慧緣大師笑眯眯地接過元寶,於他而言,彷彿世間就沒客氣二字。

“好說!好說!”徐瀾這錢也是羅富貴所贈,此刻借金獻佛,結交高僧,何樂而不為。

“雲夫人慷慨,老和尚就不假惺惺地言謝了。”慧緣大師絲毫不見外,轉身吩咐酒樓掌櫃,道:“把這口鐘洗刷乾淨,再裝滿美酒,這些元寶都是你的。”

那掌櫃的是個見錢眼開之徒,這兩錠金元寶莫說裝一鍾美酒,就是百鍾美酒也綽綽有餘。雙眸閃起兩朵金花,立刻換了一副嘴臉,乾笑道:“大師吩咐,小的這就照辦。”說著,伸手取過元寶,生恐到手的鴨子飛了。

慧緣大師又道:“洗鍾須以上等美酒。”掌櫃的忙吩咐人備酒洗鍾,不敢有半點違拗。老和尚揮金如土,美酒洗鍾,無異於暴殄天物。眾酒客眼中羨慕,無不搖頭嘆息。

“臭小子,你給我站住。”半空中遙遙傳來一聲嬌喝,聲音由遠而近,當聽到最後一個“住”字,人聲已至頭頂。眾人循聲望去,兩道華光宛似流星花火,劃過天幕,落在長江之畔。

當先一個光頭小和尚,神色懊惱,雙目茫然,似乎已記不起自己是誰。另一紫衣女挽著他右臂,紫紗下,一雙明亮的眼眸蒙了一層淡淡的水煙,痴痴凝在小和尚臉上,深情道:“晨風,我沒有惡意,別躲著我好不好?”看她樣子,傷勢已然無恙。

無恨雙手合十,大覺莫名,疑惑道:“小僧與姑娘素不相識,姑娘追了一路,小僧有事在身,實無暇顧及於你,又何來躲著一說?”

“素不……相識……”月明珠喃喃自語。她一腔衷情,未料對方卻如此生分,不由鬆開手,氣得頓足,心裡好不失落。淚眼望去,濤濤江流,似也流不盡她心中愁苦。

江水上游,青石遠岸,夏臨淵捧著棗紅葫蘆對江暢飲,無意聽見二人對語,勃然大怒,厲聲道:“好一個薄情寡義的混賬東西。”說著,將棗紅葫蘆往腰間一掛,人影忽動,化作一道碧影掠向小和尚。

“師父,使不得。”月明珠玉容一驚,忙出聲攔阻,卻來不及了。

只聽啪啪兩聲脆響,無恨暈頭轉向,雙眼金星亂迸,辨不清東南西北。月明珠飛步上前,攙著他,滿臉關切,道:“疼嗎?”

望著無恨高高腫起的雙頰,心疼萬分,咬了咬牙,伸手欲撫他臉頰傷處,忽又怕弄疼了他,躊躇再三,手臂緩緩垂下。

無恨沒來由捱了一頓耳光,莫名其妙,但聽月明珠軟語款款,溫情如水,簡簡單單的兩個字,情真意切,心中怒火登時消了大半。目光停在女子臉上,江風撩起紫紗一角,那張潔白的臉蛋兒上,掛著點點清淚,宛若玉承明珠。

說也奇怪,無恨只看一眼,面頰灼痛頃刻煙流雲散,那半張容顏,遠勝世間任何靈丹妙藥。

夏臨淵哼了一聲,道:“珠兒,這小子不知好歹,為師給你出口惡氣。”月明珠忙攔在無恨身前,懇求道:“師父,晨風蠱毒發作,一時失憶,這……這不能怪他。”

夏臨淵眉頭輕皺,取下腰間葫蘆,揚脖子飲一口,道:“這小子已入空門,孽緣難終,不會有好結果,你何苦這般執著?”

月明珠思量片刻,道:“師父又何嘗不是如此!”

“罷了!罷了!珠兒,好自為之。”夏臨淵一聲長嘆,追憶往事,舉酒高歌,帶著三分酒意七分痴狂,沿著江岸跌跌撞撞而行。

“臭酒鬼,你姘頭死了麼?咿咿呀呀地唱得真難聽。”慧緣大師肩扛銅鐘,驚龍般飛步出林。銅鐘盛滿美酒,他扛在肩上,踏草而飛,鍾內酒水平穩如鏡。雲中秀夫婦並肩跟在他身後,絲毫不落,三人須臾踏至岸邊。

夏臨淵舉葫欲飲,聞言一頓,斜目瞥向慧緣大師,罵道:“賊禿驢,要你管。”

慧緣大師不以為意,哈哈大笑,肩頭一送,將銅鐘拋入高空,待落回身前,揮袖一撫,銅鐘平平飛向夏臨淵。夏臨淵指尖凝出一道太極圖印,清光流溢,太極輪轉,曲指一彈,太極光印飛掠而出,擊在鐘身。

銅鐘“咚”地一震,受二人靈力加持,停在半空滴溜溜飛旋,鍾內酒水受擊,飛濺而起,酒香瀰漫,中人慾醉。

“臭酒鬼,怎可如此浪費。”慧緣大師輕念一句咒語,雙手結印,密密麻麻的禪門真言閃爍金光,頃刻間,交織出一條條金字長鏈,縱橫飛躍,將漫天酒水束縛住,匯成一條亮晶晶的細白水線,筆直向夏臨淵飛去。

慧緣大師大聲道:“喝!”

夏臨淵縱身而起,矯若遊龍,身在半空,張開口,龍吟長嘯,將飛來的酒水接在嘴裡,咕隆下肚,半點未灑。一旁的雲氏夫婦瞧得面色一動,這酒水蘊含慧緣大師禪門真力,以他夫婦之能,要接下不難,但似夏臨淵這般泰然自若,空口硬接,卻難辦到。

夏臨淵這份修為,著實驚世駭俗,要知人體之內最是軟弱,若非藝高人膽大,豈敢如此涉險。

“好酒!”夏臨淵哈哈大笑,頗覺滿足,模樣如癲似狂,“老禿驢這麼客氣,來而不往非禮也,我也敬一口,請!”

手上並指為劍,太極光影復現,右手指劍刺出,光芒四射。銅鐘飛旋更急,鍾內酒水分出一縷,化作水劍激射而出。

“恭敬不如從命。”慧緣大師不甘示弱,誦一聲佛號,聲若驚雷,亦效仿其空口接酒。二人一來一往,交換一招。月明珠與無恨小和尚看得驚心動魄,目瞪口呆。

這時間,遠遠送來一聲驢鳴。江面上,一頭毛驢踏浪而行,敢情這驢也修煉得道,位列仙禽,乘雲踏浪,如履平地。

“不是說好在望江樓,二位怎在江邊鬥了起來?”驢背上,陸謙搖搖晃晃,笑呵呵問。說完時,已離浪登岸,翻身落地,伸手一拍驢臀,毛驢揚蹄奔往竹林,啃食青草。

慧緣大師笑道:“望江樓地方太小,施展不開拳腳。”

夏臨淵劍訣一動,三道酒水化成水劍,刺向陸謙,道:“姓陸的,你姍姍來遲,當罰。”陸謙拂鬚而笑,伸指在腰間胡琴琴絃上一撥,顫出一道音波,消去酒水化劍的勁力,飛身而起,瀟瀟灑灑,凌空喝酒。烈酒下肚,猶如一團火在心口燃燒,陸謙不勝酒力,這三口酒喝下,已自難受,不覺動用靈力化解酒力。

“今日酒約,少了一人,可惜!可惜!”夏臨淵連道兩個可惜,足見遺憾之甚,輕嘆一口氣,“當年丹穴山一戰後,便即銷聲匿跡,數十年未見,也不知是死是活?”

陸謙拈鬚沉吟,忽道:“他雖不在,可同門師弟師妹卻在此。”慧緣大師笑道:“師兄不在,師弟師妹湊數亦無不可。”三人目光齊齊落在雲氏夫婦身上。

夫婦倆神色疑惑,互相凝視一眼,徐瀾緩步上前,道:“三位前輩說的可是小妹二師兄,穿雲劍沈雲流。”這位二師兄叱吒仙流時,她夫婦倆年紀尚小,許多事蹟都是聽年長的同門提起。

“穿雲劍這麼不要臉的名號,不是他是誰?”夏臨淵口沒遮攔,當著雲氏夫婦罵道。雲氏夫婦心知二師兄與滄海劍仙交情匪淺,並不懊惱。

慧緣大師道:“當年南琴北劍,何等瀟灑風流,傳為仙流一段佳話,雖無善果,可比你這臭酒鬼強多了。”這句話揭開夏臨淵傷處,夏臨淵喝一口悶酒,黯然神傷,不置可否。

徐瀾笑道:“三位前輩與二師兄是多年的摯交,些許誤會,自不會有損彼此交情。夏前輩定下今日之約,不過是想跟大家敘敘舊,只可惜二師兄下落不明,不能前來,便由小妹代二師兄敬三位。”說著轉過頭,美目凝向丈夫,臉上滿是笑意。雲中秀深知嬌妻性子,她決定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只得點頭依順她。

夏臨淵冷冰冰道:“夫人此言差異,賊和尚縱容小和尚勾引珠兒,姓陸的更是為老不尊,以大欺小,害得珠兒差點喪命,豈是一個誤會便能揭過的。賊和尚有自知之明,自認動武不是老夫的對手,是以弄來這麼大鐘酒,企圖醉死老夫,哼!沒那麼容易,今日不喝個魚死網破,姓夏的就不是好漢。”這番強詞奪理,分明就是死要面子,眾人不禁莞爾。

月明珠手擰衣角,低著頭,臉頰明霞緋紅,眼珠轉動,不時偷瞄無恨。小和尚閉目誦佛,眉宇茫然,不敢與月明珠對視。

“雲夫人,浣花溪畔承蒙你替珠兒解圍,老夫先敬你。”夏臨淵劍訣一劃,一縷酒水飛出銅鐘。

徐瀾笑道:“豈敢!豈敢!當是小妹先敬您老才對。”口中說話,身法翩翩一轉,紅梅劍錚的出鞘,赤芒絢爛,綻出一朵劍影梅花,兜住酒水,隨即花朵一傾,酒水流入口中。

她這手化梅為盞,飲得十分優雅,可謂別出心裁,令人眼前一亮。

慧緣大師與陸謙見她豪爽,紛紛敬她一盞。徐瀾逐一飲罷,玉手抹嘴,朱袖飄揚,英姿颯颯,道:“小妹酒量淺薄,見笑了。”慧緣大師道:“夫人不讓鬚眉,有你二師兄三分豪氣。”徐瀾甜甜一笑,道:“多謝大師抬愛,小妹愧不敢當,請!”

話音一落,紅梅劍變幻無方,熾亮如霞,三個梅花酒盞赫然成形,停駐半空。徐瀾身如鳶雀,輕盈而起,執劍接連三挑,鍾內飛出三縷酒水,落入梅花盞,徐瀾橫劍一送,酒盞分向夏臨淵,慧緣大師與陸謙飛去。

這梅花酒盞是以靈力化成。夏臨淵、慧緣大師、陸謙各運玄功,亦以靈力接盞而飲。徐瀾翩翩落地,收劍歸鞘,三分酒意上臉,更加嬌美莫可名狀,看一眼丈夫,笑道:“三位請便。”雲中秀微微一嘆,搖頭失笑。

夏臨淵道:“賊和尚,姓陸的,這般文縐縐地喝,焉能盡興。”

“臭酒鬼有何高見?”陸謙負手問。

慧緣大師忽道:“和尚有一點必須說清楚,咱們就以這一鍾為限,不可用靈力化解酒力,誰先倒下便算輸。”陸謙早已拉他入夥,聯手共戰老酒鬼,是以不論慧緣大師出什麼餿主意,他都無異言。

夏臨淵對自己的酒量頗為自負,傲然道:“好,半炷香喝完,誰不喝就跳進大江裡當烏龜老王八。”他這話斷了後路,意思是說,誰認輸,誰就是烏龜老王八。

“妙極!妙極!”慧緣大師雙拳一送,拳勁擊中銅鐘,銅鐘眨眼飛至江心,順流而去,道:“去江上喝,想當烏龜老王八的好跳水。”

陸謙麵皮一沉,不禁暗叫糟糕,他自忖酒量不濟,大和尚這番話雖說者無意,卻十分不中聽,隱隱有掉進彀中的感覺。

徐瀾笑道:“古人有曲水流觴之風雅,今日三位有大江流鍾之豪情,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三人掠至江心,夏臨淵催動道家法術,銅鐘順江流勢一緩。慧緣大師道:“臭酒鬼,咱倆先來喝一個。”夏臨淵冷冷道:“賊和尚,怕了你不成。”二人對鍾而站,各運法力,一道金光,一縷碧芒同時投向銅鐘,銅鐘緩緩轉動,兩股酒泉噴湧而起。

笑聲中,慧緣大師、夏臨淵大口一張,酒泉落入嘴裡,咕隆隆喝了起來。陸謙樂得兩隻老眼開出兩朵花來,慧緣大師打頭陣,心頭踏實許多。手提胡琴,站立浪尖,笑道:“老夫拉一支《酒狂》,助助興。”左手按節,右手一拉,一縷古樂,嗚嗚咽咽響起。

《酒狂》原是古琴曲,乃表醉後佯狂之態。陸謙以胡琴演奏,原曲中的奔放張狂一掃而光,卻另有一種難表外人的心酸惆悵。

慧緣大師與夏臨淵飲態甚豪,如蛟龍吸水,直呼痛快!鍾內美酒瞬息下了一大截,兀自未停。喝前有言在先,不可用靈力化解酒力,全憑體魄量力支撐。二人一口氣飲了大半鍾,酒力發作,漸漸有了醉意。

岸邊,徐瀾目露欽佩之色,雲中秀嘆道:“似這等喝法,縱然海量,焉有不醉之理。”徐瀾依偎在丈夫身邊,幽幽道:“人生在世,知音最是難覓,能有一二人如此不醉不休,也心滿意足了。”

無恨、月明珠並肩站在不遠處,聽得徐瀾之言,似懂非懂。正自思量,忽有十餘道灰影飛出竹林,團團圍來。

來人共一十二人,皆一色灰衣僧人,一窩蜂散在無恨與月明珠周圍。一僧手指江心,道:“快看,鍾。”眾僧側頭望去,果見銅鐘浮在浪濤之間,江面三人的行為,匪夷所思。眾僧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為首的灰衣僧忽道:“去把鍾搶回來。”

“是。”二僧應聲而出。

“慢!”無恨小和尚大聲喝止,“這口鐘借用一時,事後必當送還,各位如何這般小家子氣?”

“呸!”為首的灰衣僧吐了口唾沫,怒道:“老和尚闖入‘梁山寺’,借鐘不成,便動手硬搶,這等恃強凌弱,算哪門子借法?”

不待無恨開口,月明珠拍手笑道:“搶得好,搶得妙,自個兒本領不濟,又能怨誰。”

那僧氣得哇哇大叫,一跺腳,喝道:“小妮子休得胡言亂語,通通拿下,押回去,交給主持發落。”他雖是佛門弟子,一副官架子卻擺得十足。

眾僧一擁而上,黃芒驟閃,慘呼聲中,眾僧被一股大力摔出三丈有餘,狼狽萬狀。無恨十指結印,一顆淡黃念珠憑空飄浮身前,非石非玉,狀若鶉蛋,黃芒萬丈,頗具莊嚴之相。

那為首灰衣僧識貨,驚道:“這是……禪門聖器,子菩提!”

雲中秀夫婦見無恨二人足以應付,是以袖手一旁,並無插手的意思。

江面上,人影鍾影順流去遠。慧緣大師與夏臨淵肚子鼓脹,喝了近大半。慧緣大師面色如潮,熏熏然大醉。夏臨淵仍面不改色,神色間頗有幾分愁苦,胡琴蒼涼之音聲聲入耳,七分酒意上頭,大聲道:“姓陸的琴聲聽得人好生心煩,賊和尚,你給我下去。”忽地一掌拍向銅鐘,一股碗口大小的酒柱噴向慧緣大師。

慧緣大師指尖佛蓮花開,金芒燦爛,擋下酒柱,酒意上頭,腦中昏昏脹脹,笑道:“如此美酒,陸居士,你也嘗一口。”

金芒閃爍,酒柱調頭飛向陸謙。琴聲一變,縷縷音波宛似無形杯盤,憑空拖住酒水。陸謙不喝是不行了,翻身橫臥,酒水細細滴淌,傾入口中。他一身寒酸,喝起酒來卻斯文得多,他酒量不高,喝得一陣,倒也有幾分逸興遄飛。

鍾內美酒又下一大截,慧緣大師、陸謙酒量已到極限。但夏臨淵卻無動靜,二人誰都不想做那烏龜老王八,是以苦苦硬撐,心裡均想,這老酒鬼酒量當真了得。

過得片刻,夏臨淵忽然大叫一聲:“素馨!”轟然一聲,鍾內酒水沖天而起,四濺開去。

慧緣大師與陸謙大吃一驚,飄身退開。二人甩了甩頭,醉眼惺忪,尚有幾分意識。只見夏臨淵瘋瘋癲癲,踏浪飛去。

慧緣大師不勝驚疑,道:“臭酒鬼,喝不過認輸就是,也沒真讓你做烏龜老王八,你搞什麼鬼?”但覺夏臨淵舉止有異,忙向陸謙使了個眼色。

陸謙會意,暗運玄功,化解酒力。二人頭頂上,絲絲縷縷冒著白氣,漸如蒸籠一般。頃刻,酒意盡去,慧緣大師操起銅鐘,飛身追去,陸謙緊跟其後。

夏臨淵跪在岸邊,捶胸頓足,嚎啕大哭,口中喃喃道:“素馨,你別走,我不是有意要氣你的,你別離開我。”

月明珠見師父哭得十分悲切,欲要相扶。冷不防夏臨淵緊緊抱住她雙腿,老淚縱橫,啜泣道:“素馨,這麼多年,我終於找到你了,你休想再拋棄我。”

慧緣大師掠至無恨身旁,掃視眾僧一眼,笑道:“貴寺寶鍾,即刻歸還,剩下些許美酒,全當和尚酬謝借鍾之情,就請諸位帶回寺裡分了罷。”

那為首的灰衣僧破口大罵:“賊和尚佛鐘盛酒,褻瀆我佛,該遭五雷轟頂,打入十八層地獄。”眾僧領教過慧緣大師的神通,心中雖怒,卻不敢輕舉妄動。

慧緣大師哈哈大笑,道:“地獄若敢收留和尚,和尚定攪他個雞犬不得安寧。”拋下銅鐘,拉著無恨跳出圈子,不理眾僧。銅鐘失而復得,眾僧哪敢停留,忙抬回去交差。

夏臨淵瘋言瘋語,難以自拔。月明珠伸手輕輕拍了拍師父肩膀,夏臨淵似有所覺,抬起頭來,望著月明珠悽然搖頭,哽咽道:“你不是素馨……你騙我……”失魂落魄地鬆開手,跪在江邊,仰天悲泣。

“素馨……不論天涯海角,我也要尋到你。”夏臨淵忽然起身,化作一縷碧芒飛去了。

“師父!”月明珠一聲驚叫,擔憂師父安危,御劍追去。

徐瀾臉色疑惑,看著慧緣大師,道:“大師,夏前輩他……”慧緣大師搖了搖手,道:“陸居士,沒想到這一頓酒,竟勾起了臭酒鬼心病。”陸謙拂鬚嘆道:“解鈴還須繫鈴人啊!”

酒約如此收場,倒是始料未及,餘人回到“望江樓”。徐瀾揮金包下酒樓,張羅酒宴。宴席間,雲中秀取出掌門所託信函,交給慧緣大師,道:“大師,青丘靈狐一族魔化,天聖宗不分青紅皂白,格殺勿論,掌門師兄懷疑是上古‘神魔之血’為禍,事關重大,誠邀大師赴天上一行,共商對策。”

“神魔之血……”慧緣大師面有憂色,“事關人界安危,當務之急,各派須合力追查魔血源頭。”

雲中秀道:“大師之言,與掌門師兄所想不謀而合。”

宴席散後,陸謙告辭。慧緣大師對雲中秀道:“雲老弟,慕雲子掌門之邀,和尚準時赴約,就此別過。”攜著無恨小和尚,出城而去。

雲中秀笑道:“師妹,咱們去東海蓬萊給霓霄真人送完信,就即刻迴天山,這些時日,不知揚兒可有長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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