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柳暗花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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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姜非,你叫什麼名字?”

“一三五。”

“什麼?”

“貧僧法號:一三五。”

姜非不禁語塞,濃眉和尚真是有些奇特,這麼生僻怪異的名字,還是從來沒有聽過。

潺潺流水清悅泠泠,伴隨著溫和的輕風,溫柔吹拂在耳邊。

歸元橋拱俯在碧綠凝翠的水流上,宛若一個巨大心臟,擴張著全城的水源。

碧翠水面上,不乏些喜愛遊玩的年輕男女,泛著畫船划行在上,迴響著歡聲笑語。

未展秋心的青青荷尖上,立著薄翼新舒的小小蜻蜓,依約停留間,點綴出迷離夢幻的景趣。

姜非帶著一三五來到橋下水岸邊,問道:

“你說,在這橋下放樣東西,又不想被人發覺,可行得通?”

一三五打個佛號,沉穩開口:“依貧僧之見,在於施主如何取捨。”

如何取捨?

不放的話,小命難保!

“容不得取捨,必須得放。”

姜非不假思索,一口定音。

“那又要看施主欲放何物。”一三五沉穩如故。

姜非聞言一時語結,因為他並不曉得如何形容懷裡揣著的古怪東西,索性扳過一三五的腦袋,稍微拉開衣襟,以便讓他窺看。

“呃……看到了麼?”

一三五擺直腦袋,濃眉微微一墜,沉穩開口道:“想不到施主儀表堂堂,竟是女兒身。”

女兒身!?

姜非一口氣沒噎在喉嚨裡,這傻和尚,該不會是把那琉璃盞,當成……當成是女兒家的東西了吧?

他連忙拉開衣襟埋首看去,琉璃盞反扣在胸前,黑色濃霧不知何時散去,溫潤的色澤潔白細膩,卻是有七分相像。

姜非哭笑不得,索性將這白膩琉璃盞一把拉出,遞到一三五面前。

“看清楚了麼?哪有什麼女兒身!”

一三五古井無波的眸子中翻起一層漣漪,沉穩的聲音夾帶著愧疚,打著佛號道:“是貧僧眼拙了,險些誤會施主。”

不遠處,有陰影在躥動,像是聞到腥味的野貓,恨不得一把將眼裡的魚抓住,狠狠撕咬在嘴裡。

看到四周人車往來不斷,姜非又趕緊把琉璃盞塞回了懷裡,問道:“如何,可行麼?”

“恕貧僧愚鈍,不知此事為何會讓施主為難。”

原來,這琉璃盞上的黑霧消散後,看起來跟尋常人家的燈盞並無許多差異,而一三五沒有親眼目睹那幽冥入骨的黑色火焰,哪會知道姜非的憂懼所在。

倘若此時丟在這歸元橋下,多半也不會有人留意。

姜非是深知黑色火焰的震撼之處,昨夜的幽冥火焰繚繞囂張,恍然可勾人心魄。

要是這樣放在橋下,不知會有怎樣預想不到的後果!

想是那黑色火焰懼怕白日,便暫時隱遁在這琉璃盞內,不如等晚上再拿出來給一三五看。

“沒那麼簡單,晚上你就知道了。”姜非皺眉,微微搖頭。

一三五打了個佛號,神色自若,望向滿城煙波禪意,似乎事情的簡難與否,他早已參透瞭然。

嘹亮的鷹嘯在空中盪開,驚起不少人舉起目光仰望,雷光躍動的蒼峻英姿,輕易排開雲層,翱遊在天際。

會不會是騰龍軍團有訊息傳回來了?

姜非心中一振,滿懷希冀,看著穿過雲頭的雷鷹。

可入眼過後,便是無盡的冷意澆灌在心頭。

雷鷹自東向西,完全與在極北之境的騰龍軍團沒有聯絡。

“施主的悠悠心事,恐怕連這等神速的飛鳥,也難以傳遞。”一三五神色不動,沉穩開口。

姜非深以為然,點頭道:“縱能書得長恨,無處信託。”

“施主終究是凡人,脫不了塵俗的窠臼。”

一三五說出些意味深長的話時,神色總是泰然自若,這不得不讓姜非感到十分欽佩,究竟需要何其強大的心性,才能做到如此的淡然處世。

“你是過來人?”

這句話油然而生,姜非不自覺得脫口而出。

一三五微微搖頭,沉穩道:“如若過來,又何須苦行?貧僧只是走在施主的前面。”

“那你又何出此言?”姜非眉頭微沉,不解道。

“施主看這天地,是否寬廣。”

“當然,四海八荒,無窮無盡。”

“可容得下生離死別?”

“容得。”

“當施主閉上眼時,天地都可存於心中。為何卻桎梏於生離死別中,不能自拔呢?雖能解得天地寬廣,卻不能與心相容,不是塵俗,又是什麼?”

姜非閉上眼感受著虛空的浩渺,一三五所言,並非沒有道理。

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要想真正做到不為所動,還遠遠不及。

一三五看出姜非仍然困頓,便繼續道:“人函天、地、陰、陽氣,有喜、怒、哀、樂情。天稟其性而不能節,仙聖能為之節而不能絕。感情殘缺的人,是不完整的人。施主若是有所欠缺,可尋得新歡來補,便可圓滿心境。”

新歡?

姜非眼前浮現出慕容霏晴清婉娉婷的身影。在他記憶裡,除卻家人之外,只有這位少女可以讓他感到歡愉。

若是真要去補,非她莫屬。

“我好像明白了,多謝你的開導。”姜非心中通暢了不少,微微一笑道:“恰好有一人身在此城中,可以彌補我心中殘缺。”

“那施主應及時前往相見,不要耽擱。”

一三五說完後側過身子,正欲對著姜非站著的位置露出高深莫測的笑意,可待定睛一看,哪還有半分他的影子,早已跑得不見蹤跡。

笑意逐漸森冷,一三五的眼中黑霧翻騰,身上的僧衣補丁窸窣凋落,竄動出狂亂的黑氣。

他頭上的戒疤也在蠢蠢欲動,像是已經裂開,繚繞的黑氣衝搖而起,迅速模糊了身影。

數位帶刀侍衛呼嘯趕來,正碰上黑氣纏繞的一三五,他們睜大眼睛,正欲放口驚呼,身體卻已經不受控制,彷彿不是自己的一樣。

他們的眼中,光采急劇暗淡,一點黑芒疾速亮起,並迅速擴散,吞噬著他們的靈魂……

……

金雍城南。

許久未見慕容霏晴,姜非時常會想念,可由於她開啟靈力後,便音訊寥渺。

姜非又因為一直停留在“真武”境界,自行慚穢,所以便日久生疏。

今日聽聞一三五的“誨人不倦”,姜非長期堆壓在心底的想法終於澎湃而出,一發不可收拾。

不知道三年未見,她有沒有變。

姜非想著,已經在不知覺中來到慕容家的門口。

他並沒有完全被感情衝昏頭腦,決定前來慕容家還有另外一個至關重要的原因。

就是可以尋求慕容家的幫助,化解處於烏袍術士脅迫的窘困局面。

“在下姜非,有要事需要進見,還望通報。”姜非對著門前把守的侍衛說道。

侍衛側首看來,剛正的眼神審視了數息,才開口道:“稍等片刻。”

過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有個管家模樣的僕人從裡面出來,邀請姜非進去。

府門內是座花草蔽芾的園林,蓁蓁枝葉四處舒展,虛掩著輕靈喈喈的鳥鳴聲。

走過了園林,便看見了門戶敞開的堂殿,隱隱傳出錦瑟鼓鳴,叮咚作響。

殿堂中間坐著一位外貌剛毅的中年男人。

他爵封“東昇侯”,官居“執金吾”,負責巡衛金雍城內的治安和保衛在居城內王朝官員的安全。

慕容烈看到姜非走進門來,揮手示意,辭去兩旁舞琴弄弦的樂女,站起威武的身形招呼道:“許久不見賢侄,今日得已會晤,可比這絃樂之聲更能讓我感到噫乎快哉啊。”

姜非站定身形,向前作揖行禮後,才開口道:“叔父日理萬機,幸有千載難逢的閒暇,得以讓小子碰上,深感榮幸。”

客套一番後,慕容烈招呼姜非入座,剛毅的面孔露出些期待之色,問道:“皇甫兄這次出征後,可有些訊息傳訊家中?”

姜非搖頭,他知道慕容烈更為清楚皇甫胤有沒有訊息傳回,只是礙於情面,不可說直接說破罷了。

隨即接話道:“往常都是不戰而屈人之兵,或者首戰告捷而返。可萬萬沒有想到,這次居然音訊全無。”

“此事確實蹊蹺,聽聞王朝派遣搜尋的隊伍也是一無所獲,有些逗留時日過長的,竟也重蹈覆轍。”

慕容烈頻頻搖頭,頗為痛心疾首。

“我正準備去找他……”

姜非目光堅定,可話還未說完,便被慕容烈一口打斷。

“什麼!極北之境兇險異常,賢侄斷不可有這種念頭。王朝已經準備援求於三清觀,他們諳熟吉凶定斷之法,趨禍就福之道。定可以查個水落石出,你大可寬心。”

確實如此。

王朝接連派人前去搜尋都沒有結果,倘若再不遠萬里前去探看,無異於自尋死路。

姜非暗暗心驚,為自己因在年輕氣盛時痛失親人,又在皇甫家孤苦無依,渴於見到皇甫胤而一時衝動作出的決定感到無比愚昧。

“我也有過年少疏狂,意氣用事的時日,可以理解你此時的心情。”

慕容烈伸出大手拍了拍姜非的肩膀,以示安慰。

姜非點了點頭,心中的慚愧溢位到眉頭上,忽而又一振眉梢盡數挑開,面露情急之色。

“叔父可知道“焚昧珠””怎麼破解?”

慕容烈神色一震,略感吃驚道:“那可是巫師邪祀用來陷害人的陰毒之物,賢侄問這作甚?”

所幸沒有白跑一趟,慕容烈知道“焚昧珠”的來歷。

姜非苦澀一笑,嚮慕容烈道出昨夜烏袍術士脅迫的經過。

慕容烈聽完後,一隻大手狠狠拍在桌上,剩了一半的茶水都飛濺而出,灑在地上。

他一雙眼中怒火中燒,恨恨發聲道:“定是那些受魔族蠱惑的術士,因城內戒備森嚴而不敢出入,便盤踞在荒郊野外,想法設法地脅迫他人來為非作歹,我定會親自率人去城外北處嚴加排查。”

姜非清炯地眸子含著震驚,沒想到慕容烈居然大動肝火,還好他沒有動用靈力,否則還不把這房子給拆了!

“不過,要破解這‘焚昧珠’也並非易事,如若動用蠻力,便會致其引爆……”

慕容烈目光閃動,思索數息後,神色一定道:“你且待在這裡。我去去就來。”

“叔父稍等一下。”

姜非差點忘了懷中揣著的琉璃盞,於是便連忙掏出那塊柔白細膩的事物,遞了過去。

“這就是昨夜那廝讓你放在歸元橋下的東西?”

慕容烈接到手裡把摸細看,剛毅的臉上沒有收穫的起色。

“這是塊玉器燈盞,並沒有特別之處,你道昨夜有黑霧騰現,而白日又不得其見,待我找人查查此物的來歷。”

姜非眼看慕容烈就要轉身離去,終於按耐不住心中翻騰的心思,問道:“敢問叔父,霏晴可在家?”

慕容烈眉頭一展,難得露出些慈愛的笑意,顯然談及慕容霏晴便感到心中欣慰。

“賢侄有所不知,霏晴自開啟靈力後不久,便被家族舉薦到元通宮修行,平時很少回來。”

姜非點了點頭,微微一笑釋掉心中失落。

……

“焚昧珠是集多種火毒煉製而成的一種毒藥。要想破解,需要先用極寒之冰覆在身上壓住熱毒,再以冷水灌入腹中稀釋其性。如此兩個時辰後,才可動用外力將它從你口中逼迫出來。”

姜非赤膊著上身,坐在堆滿冰塊的木桶裡,只感覺入骨涼意層層侵入五臟六腑,說不出的寒冷冰人。

眼看著慕容烈又端起一勺冷水過來,姜非只好張開嘴巴任其澆灌入覆。

在這內外結合之下,體內的寒氣一時間又增幅了幾倍不止,直凍得姜非咬著牙關卻止不住哆嗦,渾身抖得像是賭桌上擲動起來飛快旋轉的骰子。

“賢侄且多忍耐,我還有些公事要辦,待叫人前來對你照看。”

慕容烈說完便走出了門外,姜非由於凍得厲害,反應也尤為敏感,隔著門戶隱約聽到,說是喚蘭兒過來。

果然,過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門口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隨後推門而進了一位少女。

她身材窈窕,上身穿著鵝黃繡花裹胸,外罩翠色縷紗薄褂,下穿青色長裙,柳眉大眼,端莊秀致。

“公子好,奴婢前來伺候。”

她講話時聲音婉轉,也是較為動聽。

姜非正處於寒窟冰窖之中,渾身瑟瑟發抖,可沒心思欣賞這俊俏侍女的姿容麗聲,只是打著哆嗦點頭示意。

蘭兒見狀不禁掩嘴嬌笑,可還是謹記著慕容烈臨出門時的安排,伸出蘭花指捻起一勺冷水向姜非嘴裡灌下。

這哪裡消受得住!

姜非口中都已冷得失去知覺,心中恨不得把那可惡的烏袍術士大卸八塊!

“公子大可放心,奴婢照顧人向來周到。”

蘭兒看到姜非的神情痛苦不堪,心中一軟,溫柔出言慰藉。

姜非暗自搖頭,任你再細緻周到,也不能為人分擔這深入骨髓的寒冷,只能看著我承受痛苦的折磨……

兩個時辰後。

在蘭兒溫聲細語的照顧下,姜非算是勉強撐到慕容烈回來。

那顆潛伏在體內的焚昧珠終於在慕容烈運用靈力拍在姜非腹上而從口中吐了出來。

深褐色的珠體滾落在地,捲走了姜非快要忍耐不住的極寒痛楚。

軲轆而過的軌跡上,竟脫落出點點冰屑。

很快,焚昧珠化為縷縷黑霧,飄蕩向遠處,又似穿過門間的縫隙躥出,尋找新的歸宿。

“快帶他去用溫水浸泡,以免體內寒氣存留過久,傷及內臟。”

焚昧珠成功逼出,慕容烈鬆了口氣,他並未忘了給姜非及時驅逐滯留在體內的寒氣,否則可就弄巧成拙了。

姜非正昏昏然不知所云,聽到可以去泡溫水,還是勉強站起了凍得發青的身子,試著向前邁動,以求快點投進溫暖的懷抱。

蘭兒見狀連忙上前攙扶,帶著他向溫水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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