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北冥有餘(1 / 1)
暮靄沉沉,楚天空闊。
東流的河水奔騰不息,在時間的推動下,日以繼夜的重複著不肯罷休的無情動態。
顧長安迎風而立,一身道袍衣袂飛揚,倘若不是頭上放蕩不羈的斜敧道冠,倒也有些仙風道骨的模樣。
只見他濃眉攢起,屈指掐算後,一本正經地說道:“以我修道多年的經驗來看,這條河,就是北冥河!”
河岸邊豎立著一個斑駁的石碑,上面蒙了厚厚一層風塵,可“北冥”的字樣在黃昏的暝光下依然隱約可見。
只不過,被顧長安圓碩的身體擋了個七八,若不仔細看的話,還真的會對他所謂的“神機妙算”信以為真。
姜非不覺暗暗搖頭,雖然已經對顧長安不再抱有很高的期待,可還是對他層出不窮的搞怪本事感到心中跌宕。
眼看絲毫沒作反應的百里兄妹二人已經闊步向前走去,姜非也暫且擱置奉勸顧長安的念頭,繞過他圓碩的身體,快步朝二人追去。
狂野的河風扶搖著顧長安脖領間的黑髮,他仍沉醉在自己獨步機先的玄妙中無法自拔。
他眯起眼睛等待。
等待著身後接踵響起的崇拜聲,來喚醒他的高深莫測。
可等了半天,預期的熱烈並沒有響起,而是沉寂的像一潭死水。
這讓他再也按捺不住,回頭放眼看去時,百里兄妹已經走遠,只有姜非一人站在夕陽下回首。
顧長安頓時有種涕淚交加的衝動,每當他感到失望時,姜非總會讓他重新振作起來。
沒錯,姜非本來是想回頭喊上顧長安,可當他轉過身時,居然在遠處看到一個血紅的人影。
他沒有動,就站在那裡,彷彿也正看著姜非。
人影上的血佈滿全身,比晚霞還要妖豔,可以看出,並不是夕陽染紅的。
顧長安走了過來,作出“英雄傷暮年,天涯逢知己”的模樣,一把抓住姜非的手,打算一吐豪情壯志。
姜非沒有心思理睬,卻不得不分心阻止他,再定睛看去,血紅人影居然不見了。
彷彿根本沒有出現。
顧長安口若懸河,喋喋不休的說著些肺腑之言。
姜非皺眉,難道只是一場錯覺?
……
不遠處人影綽綽,火把燃燒的光亮侵掠著姜非四人行走時的履跡。
身著奇異服裝的老小眾人,聚集在河邊,口中唸唸有詞,舉起雙手祈拜,像是在舉行一場隆重的祭祀。
傳說這北冥河有妖邪作亂,這些人還敢在夜幕降臨之時,聚集在河邊一同禱告祈福,難道不怕有所閃失麼?
姜非四人走到近前,向正在祈拜的眾人喊道:“天色將晚,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只見裡面走出了一位身材傴僂,白髮蒼蒼的耆耄老人。
他一手拄著藤木柺杖,身影顫顫巍巍,渾濁地眼神像一口枯井,可以看出積沉了不少興衰的歲月。
“噓!小點聲,不要打擾到我們的河神。”
河神?
這地偏山遠的北冥河,居然還有河神?
簡直是無稽之談。
恐怕是這些民眾孤陋寡聞,無知地認為冥冥之中當有神靈庇護。才會不惜勞師動眾,在夜幕時分的時候匯聚在這裡,對著洶湧河水膜拜祈禱。
年邁老人說完,眾人已經結束祈禱,相繼收拾器具,舉著火把向岸裡走去。
顧長安追上去,對著年邁老人問道:“老人家,我奉師命前來收服甲魚怪,不知你們可曾有過聽聞?”
“甲魚怪?”年邁老人皺著枯槁的面容思索,過來半晌,才悠悠答道:“不曾聽聞。”
怎會不曾聽聞?
三清門的卜卦佔爻之術可是路人皆知,幾乎沒有出現過差錯。
顧長安攢起濃眉,不甘心地追問:“老人家,你再仔細想想。就是那種為非作歹,興風作浪的妖怪。”
他說著還揮動起胖手比劃,大致把那自己也不曾見過的形狀,惟妙惟肖地畫了出來。
“呃……”
年邁老人一時有些錯愕,可過了數息後,反而有些醍醐灌頂的動靜:“照你這麼說來,我們的河神倒是這般模樣。”
姜非聽到後都感到有些出乎意外,既然明知它不做好事,為何還要奉那甲魚怪為河神,大費周章地祭祀。
解鈴還須繫鈴人。
要想知道緣由,還是要得從這些村民口中問出。
顧長安圓臉一震,大吃一驚地問道:“當真如此?”
年邁老人緩緩點了點不甚靈活的腦袋,意味深長地說道:“你們遠道而來,有所不知……”
聽這年邁老人娓娓道來後,眾人才恍然大悟,知曉其中來龍去脈。
原來,這群村民都是有餘部落的族人,常年居住在北冥河岸邊。而這年邁老人則是這有餘部落的族長。
有餘部落本來安居樂業,糧倉殷實,可自從這甲魚怪來了之後,便大肆搶掠,貪得無厭。
有餘部落敵它不過,只好在甲魚怪的威逼迫使下尊奉它為河神。答應它每三天獻祭一次。
一次要有全牛,全羊和全豬各一頭,米、麥、粟各一槲。
有餘部落眼看最近五穀蕭條,收成不好,再這樣下去,恐怕就會入不敷出,食不果腹。
可又懼怕甲魚怪的淫威,不敢與人言說,只能整日提心吊膽度日,戰戰兢兢過夜,期盼著能有人搭救,卻又渾渾噩噩,不見天日。
原來如此。
河神居然就是甲魚怪。
怪不得這年邁老人會談起色變,欲言又止。
“既然如此。”
顧長安攢起濃眉,擠出渾身正氣,挺起捨我其誰的豪放氣概,義正言辭地說道:“就讓我來為民除害,收了這作惡多端的甲魚怪!”
“你來收服甲魚怪?”
年邁的有餘族長難掩臉上驚訝,說話時充滿著質疑的口吻。
“怎麼?老人家你不相信?”
顧長安一把抽出二尺出頭的桃木劍,神氣地拿在手中比劃了幾下,不忿道:“那就讓你們見識一下小道深藏不漏的修為!”
他說著口中念起晦澀的咒語,一手輕拭桃木劍身,再快速從包囊裡掏出兩張符籙拍了上去。
“天靈靈,地靈靈,太上老君快顯靈……”
顧長安念著咒語,用桃木劍劃拉著夜空,不時扭著肥大的臀部走動兩步,突然定住身影,大聲喝道:“看我為你召喚出我們道教真君,讓你大開眼界!”
“起!”
顧長安一聲低喝,二尺桃木劍所指之處竟有祥雲鬱紛,瑞靄升騰。
一個虛幻朦朧的人影逐漸成形,立在其中若隱若現。
數息之後煙霧稀釋。
有餘族長老臉一頓,目瞪口呆地對著那人影,久久挪不開視線。
“怎麼樣?知道厲害……”
顧長安自鳴得意的睜開眼睛,卻被打算脫口而出的話噎得瞠目結舌。
只見煙霧氤氳中,召喚出的人兒衣不遮體,身段玲瓏有致,露出的背影苗條修長,髮髻用玉簪鬆鬆挽在腦後,嫵媚的搭下幾梢細發,襯映著白嫩柔膩的肌膚。
從微側的臉龐上還可以看出,長得是黛眉鳳眼,格外標誌,妖嬈至極之餘,竟與百里映秋有幾分相似。
“完了……”
顧長安面對這唯美的畫面,嘴邊卻是一陣淒涼,捶胸頓足地說道:“今日受了刺激,竟召喚出這姑奶奶……”
果然,顧長安這次又沒有讓姜非失望,成功地讓眾人對他刮目相看。
不得不說,他召喚出的出浴美人,確實很有看頭。
眼看這有餘族長已經意奪神骸,不見有所動靜,恐怕再看下去,就要出人命。
姜非心中有些無奈,可又不能置之不理,否則顧長安完成不了任務,他也會連累其中,延誤拜師學藝的進展。
思來想去,還是趕快叫醒這貪戀春光的有餘族長才好。
“老人家,醒醒!”
有餘族長正格外入神地端詳著美人玉體,枯黃的臉上掛著如沐春風的痴笑,舒展開了如溝壑般的重疊皺紋,渾濁的眼神飄忽迷離,彷彿正在回味著往日的枕前雲雨,聽到喊聲才意猶未盡地拔回意識,迷迷糊糊地應道:“嗯……啊?”
“有餘族長,您看對我召喚出的真人可滿意否?”
顧長安終於收回幻像,抹了把汗後搓著胖手,俯身走上前詢問。
“呃……滿意……”
有餘族長眼神憧憬地評價,忽然意識到不對,神色一冷地呼道:“滿意個屁!來人!”
數位強壯青年聞聲而動,很快來到白髮老者身旁,恭聲說道:“族長,有何吩咐?”
有餘族長氣得吹鬍子瞪眼,怒聲說道:“將這幾個莫名其妙的人趕走!”
數位青年快步朝姜非四人走來,板起神色說道:“族長有令,請你們趕快離開!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
“我……”
顧長安神色不甘,正欲發作卻突然回頭,沉聲說道:“走!”
……
月上柳梢頭,漏斷人初靜。
北冥河岸邊,漠漠平林間隱約顯現著數道參差人影,在蒼白的月光下靜立不動,沉澱著冷峻森寒的殺意。
“這鬼地方,上不見天,下不著地,會有上古傳說的四象靈盤?”
粗獷剛建的男人聲音在人影中響起,從說話時強勁的氣息不難推斷出,他的修為高強,毋庸置疑。
“門主說四象靈盤散落於此,還能有假?有機會得到者,拿回去可是重重有賞,你們可別丟了信心,讓人家失望。”
說這話的,是道成熟嫵媚的聲音,即便未見其人,但只聞其聲也可以聽出,她是個不得多見的美人。
“不知這四象靈盤有何妙用,竟能讓我們富可敵國的落日門門主有所讒動。”
這個男人的聲音有失方剛,透露著一股陰柔的韻味,顯然不是個一言不合就拔劍而起,挺身而上的主。
“門主做事,向來滴水不漏。要想知道,只能等到那時機成熟後才行呢。”成熟嫵媚的聲音道。
“哈哈!為了這四象靈盤,落日門四大堂主已經來了三位!還有一位也是因為閉關修行而不知情,這下可有看頭了!”粗獷剛健的男人道。
“依我看來,門主無慾所求,卻還想望這四象靈盤,多半是因為有助於參悟天道,提升修行。除此之外,別無其他動機。”陰柔聲音的男人道。
“哎呦!蒼雲你可別胡亂猜測。萬一到時不似你說的這般,可不砸了自己算無遺策的招牌。”成熟嫵媚的聲音佯裝驚訝道。
“我既然說了,就不怕出錯。如若不然,你我賭上一局?”陰柔男人的聲音中,充滿著自信,像是胸有成竹,勝券在握。
“誰要跟你賭!我這個人吶,除了花容月貌,可是一無所有呢。”成熟嫵媚的女人嬌嗔道。
“呵呵呵,非煙堂主固然秀色可餐。可我感興趣的,可是你那無孔不入的般若幻術。若是可以賜教一二,那真是三生有幸,沒齒難忘。”陰柔男人輕笑道。
“想得美!讓你們學會了,老孃還拿什麼吃飯!”嫵媚女人嬌聲佯怒道。
“以我看來,月黑風高閒來枯燥,不如你我三人玩個遊戲,怎麼樣?”粗獷剛健的男人聲音說到最後時,竟滲透出強烈的狠戾。
“哦?角己堂主但說無妨。”陰柔男人來了興趣。
“前面不遠處,可以看到火光閃亮,定是有些人家居住,你我三人也有多時不曾嘗過殺人的痛快滋味。不如,就前去比劃一番,看看一盞茶內,誰殺得人多!”剛健男人的聲音逐漸變得兇狠怪闢,像是困在籠中多日不曾進食的兇獸。
“這主意,確實不錯。”
陰柔男人呵呵應道,顯然也是臭味相投。
“哎呀!深更半夜的,你們還有心情玩遊戲。算算日子啊,我那寶貝徒弟也該出關了。我得回去看看她現在境界如何,就不陪你們玩了。”嫵媚女人的聲音越來越小,那是因為她說話時便已晃動身影離去。
“非煙大老遠地跑過來,居然不是為了四象靈盤。”陰柔男人的聲音,起伏著些許意外。
“那可不是!她一直視那寶貝徒弟如珍寶。想必本來就是為了看徒弟,只是順路瞧瞧這散落四象靈盤的地方有哪些不一樣。”粗獷男人說到這時,暫時忍耐的殺意又一湧而出:“話說,蒼雲老弟,遊戲馬上就要開始,你可不能反悔!”
“那是當然。”
陰柔男人輕笑一聲,若無其事地答道。
粗獷男人發出了幾聲迫不及待的怪笑,隨後便身影一閃,率先向火光處奔去。
“讓你先行又如何。”
陰柔男人說著,不甘示弱地追了上去。
原本沉積在山林間的幽沉,在這幾人相繼離開後而變得恍然一輕。
可那森寒的殺意並未消散,而是順著夜色化作無情的屠刃,直衝火光隱現的那片方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