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史者有心(1 / 1)
夫史之為議者,必從事於真之事,此皆有一至大者,乃具現事以審之,使後人得其實而非詭語也,司馬遷不過十歲有餘,但勤身死之備,當真有心!——華夏鼎世
漢世二十七年,新繼位的皇帝劉恆,把漢世帝國的元年定在了高祖劉邦繼位的那一年,而不是從高祖劉邦成為漢王的時候。這就等於當下為漢世二十七年,而是不是三十一年。不少人都對此有了一定的懷疑,畢竟高祖皇帝是故意讓自己那幾年的漢王時間,成為漢世帝國的時間。只是劉恆認為,那幾年,是西楚霸王的世代!
“新皇帝厲害啊,一個時間轉換,就讓高祖劉邦都成了墊腳石。”陳平躺在病榻上,看著天子劉恆繼位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否決了高祖劉邦定下來的時間,這種魄力,當真厲害。
陳平不算是豐沛集團的元老,除了中途加入外,還有自己經歷了這麼多的主子,最後才跟的劉邦。所以陳平能混到今天,除了絕頂聰明的腦子外,更多的是隱忍。
當年分封功臣的時候,陳平雖然也獲得了一個爵位,但就官職來說,還是和劉邦那群從小玩到大的人有一定的差距。比如盧綰,在楚漢之戰的幾年裡,幾乎沒什麼像樣的貢獻,可還是被封為了燕王。
陳平知道自己的長處和自己的短處,所以等了大半輩子,最終等到了自己想要的官位。雖然也沒幾年當頭,可陳平還是本著因劉邦發跡,而為劉邦做事的態度,最後算是以一己之力,讓代王劉恆,成了新皇帝。
“咱們也都老了,新皇帝正好壯年,要培植新人咱也無話可說。”周勃和灌嬰是在惠帝劉盈死後,才和陳平接觸稍深的。因為陳平故意的低調,使得自己在呂后執政的那些年裡,躲過了無數的明槍暗箭。
“當然無話可說,咱也是這般希望。”陳平知道周勃等人今日來,是因為天子劉恆任命周勃為丞相的事:“對了,天子是不是想把左右丞相,重新歸於一人了?”
“是,這就是咱今天來的目的。”周勃知道陳平是代王劉恆能成為皇帝的第一功臣,所以知道了自己要被封為帝國的大管家,也有點怕陳平心裡不痛快。
“叫什麼?還是相國嗎?”陳平認為既然劉恆連高祖劉邦的初年都要改一下,必然在這等事上,也不會再叫相國了。
果然,和陳平想的一樣:“不叫相國了,統歸叫丞相!”
“差距不大,但叫什麼無所謂,你今日來找我,難道就是單單說這個事?”陳平病重,但腦子還好使的很,知道這看起來無害的周勃,實際上內心的計劃,不壓於自己。
“天子劉恆找過咱,跟咱說起過要讓咱做這個世代的第一任丞相。”周勃聳了聳肩,表明了說辭後,才說出了真心話:“這次代王能成天子,您居首功,我已經跟天子表明了讓您來做丞相,您就認了吧。”
陳平當然想當丞相,但身體不允許啊:“咱老了,活不到當丞相的歲數。”
周勃是真的不想當丞相,要不然自己的兒子如周亞夫,今後要做當將軍,就難上加難了:“若您真的在丞相之位上走,那可就真的名留青史了。”
名留青史是所有華夏人都想做的事情,陳平一輩子忙碌,一輩子動腦子,到了這個歲數要不了金銀財寶,要的也只能是名留青史:“你的話,天子怎麼認為的?”
“天子說看您的意思,若您認了,咱這就去彙報去。”周勃最後得到了陳平的認可,還和下了病榻的陳平一同進了未央宮,找到了正在處理政務的天子劉恆。
“天子!”陳平的臉色明顯比之從前要泛白的多,但天子劉恆的心在帝國上,也只能無奈的說道:“與你相比,太尉的功績還是少了點,右相變丞相,也不為過。”
“老臣領命。”陳平要的就是要成為大管家,而不是所謂的一主一副。周勃要的是低調,劉恆要的是和諧。三者都獲得了自己想要的結果,算是皆大歡喜。
漢世帝國沒有經歷過大的內部動盪,現在有條不絮的發展著,所以天子劉恆覺得要在這段時間好好的組建班底,讓豐沛的這些老人走後,自己還能有足夠的實力,繼續統治著帝國的一切。
劉恆想陳平的身體不可能長久,最多三年便會離世。周勃和灌嬰可以作為繼承之人,但滿打滿算也就是三五年了。之後該如何?尤其是丞相之位該給誰?劉恆有些困擾。
未央宮內,劉恆帶著皇后竇漪房登上了最高處,望著整個未央宮場景,一時間失了神。
“天子,咱怎麼覺得這未央宮變了,但又沒變呢?”竇漪房如今已經成了皇后,這段時間除了把未央宮裡,自己曾經的一些事情處理乾淨外,還把永巷內所有的房間也都檢視過。在查到了戚夫人當年被關押的地方時,竇漪房還進去好好的待了一陣。
當竇漪房走出來後便被天子劉恆召喚到了這裡,所以才覺得曾經的事情歷歷在目,就跟昨天發生的一樣。
這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劉恆也多有體會,畢竟自己是高祖的孩子:“哪裡光是這未央宮,整個長安城,整個華夏都是這樣。”
劉恆從不介意在宮內拉著竇漪房的手,所以竇漪房此時也是被劉恆拉著手,甜蜜的走著:“天子,您最近在政務上,好像有所困難,後宮雖然不得干政,但出出主意還是可以的。”
“也對,呂后的存在讓朕明白了,這女人也可以管理好國家。你的聰慧不亞於呂后,朕有事跟你商量一下,也是應該的。”劉恆把自己的想法說了一下,竇漪房也覺得有些棘手:“天子,穩定不好嗎?”
“好是好,但太穩定了便會出問題。帝國要發展,如果政策永遠不變的話,那麼十年後便是浩劫。”劉恆認為自己的年齡,統治漢世帝國至少可以二十年。這二十年必須讓漢世帝國徹底的壓制住草原聯盟,還得把趙佗控制的嶺南之地,好好的收復過來。
“這...不管是陳平還是周勃,或是灌嬰,這些豐沛的老人都老了,您為何不選個年輕人好好培養呢?”竇漪房畢竟是個女人,也沒有呂雉這種幾乎控制整個帝國的經驗,所以想問題都是覺得要選最優的,從而忘記了傳承這種事,有時候和年齡無關。
“至少灌嬰之後,還不能找年輕人來做丞相。”劉恆的話讓竇漪房誤以為帝國的丞相,必須要找老謀深算的人,所以思前想後,還真的尋覓到了一個——張蒼!
張蒼是個老人,和叔孫通一樣,都是當年秦世的官。而且這張蒼還有個有名的侄子叫張耳,至於祖輩還更有名,是當年秦惠文王的相國張儀。
“張蒼...你說的是那個荀子的徒弟嗎?”男人和女人的想法不同,得到的訊息就不同。竇漪房只知道張蒼是張儀的後人,但並不知道張蒼還是荀子的徒弟:“荀子...這老前輩是不是隔得有些遠?”
“當然有些遠,荀子前輩都是什麼世代的事。朕的意思是,張蒼是荀子門下的人,和李斯韓非同門而已。”劉恆差點讓竇漪房給繞進去,還好最後捋清了時間:“不過即便如此,這張老先生也足夠老了。”
“天子,您不是就想要足夠老的嗎?”竇漪房想想就明白了劉恆為何要老一些的,因為老的經驗多,這樣天子就能做更多需要立即做的事情。
也就說說,在政務上,有些事情算是迫在眉睫了!
“陳平、周勃、灌嬰、張蒼後,怎麼也得十年吧。這十年朕要把很多規矩改一下,尤其是諸侯王們的事。漪房,你若是想到了什麼,早些跟朕說一說。”天子劉恆終歸是從諸侯王而來的,哪裡能不怕其他的諸侯王?
別的暫且不說,就是這淮南王劉長,就是個力能扛鼎的劉氏之人!
此時的張蒼不在長安,而是在淮南王劉長這裡做相國。但劉長這人跟秦武王嬴蕩一樣,喜歡扛鼎,喜歡動拳頭。張蒼作為法家人,即便是諸侯國的相國,也終究無法改變什麼。所以張蒼在劉長的默許之下,來到了老朋友,遠在齊魯之地的伏生這裡。
伏生和張蒼一樣老,都是在秦世當過官的。當年始皇帝嬴政的焚書坑儒,讓研究了一輩子知識的伏生害怕不已,冒著生命的危險,把原本要焚燒的尚書給偷偷藏了起來。由於齊魯之地是華夏文化的傳承之地,最終在漢世帝國統一華夏後,讓遠在秦地的伏生,選擇來到了魯國定居。
“伏生老兄,好久不見啊。”張蒼身為法家人,認為儒法是一家,所以並不排斥儒家人。
但儒生不僅僅是儒家人,更是包攬永珍的學者!
“哎呦,這不是張蒼老弟嘛。”伏生上了年紀,晃晃悠悠的站了起來,結果被張蒼搶先一步給按住:“老哥莫客氣,咱們倆不用這麼激動。”
能不激動嗎?兩位快百歲的老人了,都在各自的領域有所成就!
“張蒼老弟不是在淮南那邊嗎?怎麼有空來咱這裡?”伏生知道淮南離魯國近,但對於張蒼這個年紀的人來說,也是一種煎熬。
“劉長那小鬼不聽話,認為法家無用,咱也是待不住了,順路過來看看您。”張蒼不僅僅是看淮南王劉長不認法家,更是覺得淮南王劉長有造反的意向。
“都是老兄弟了,跟咱也不說實話?”伏生研究了尚書一輩子,在老了的時候突然感覺到原來研究所謂的學問,其實就是在研究人性:“不說實話咱可不理你了。”
張蒼嘿嘿一笑,心想這伏生真是越老越厲害:“什麼事情都瞞不過老哥啊,咱真的是在淮南王那裡受不了了。”
“此話怎講?”伏生畢竟也是當了一輩子的官,對於華夏近五十年的變化,不敢說了然於胸吧,至少絕大部分的人和事都知道。只是這漢世分封后,劉氏之人確實有點多,諸侯王也較為氾濫。淮南王劉長,多少缺乏一些瞭解。
“這力能扛鼎的淮南王,早晚是個要造反的主。”張蒼一開口,伏生就停住了手上所有的事情:“確定?”
“高祖的兒子不多了,這淮南王看代王當了天子,心裡肯定嫉妒的要死。”張蒼邊說邊嘆氣:“淮南的百姓過的也苦啊,那麼個好地方,碰上了劉長這樣的諸侯王,也是倒了黴了。”
“倒黴?那你為何不去長安告知天子?”在伏生這樣人的心裡,認為誰反誰不反的主動權不在天子和百姓手裡,而是在這些有權有勢,還天高皇帝遠的諸侯王手裡。
“還沒到那個時候,咱現在來路過看看老哥後便去。”張蒼這次是和劉長辭別的,但張蒼沒有證據,也不好直接去長安。所以張蒼選擇先來伏生這裡,好好的問問伏生關於自己下一步的計劃該是什麼。
“在老哥這裡住上一段時間吧,咱們敘敘舊,也商議商議下一步該如何。”伏生看出了張蒼心裡的想法,便做出了準備,打算隨時和張蒼一起告發淮南王劉長。
齊國龐大,沒有當上天子的齊王劉襄,此時已經是病入膏肓了。
“混蛋灌嬰,要不是騙本王,現在的天子就是咱了。”此時劉襄的身邊,除了兒子劉則之外,幾乎沒有了宗親。
“父王,都到這個時候,快別提了。”劉則也很崩潰,畢竟一個好好的親人在自己面前突然的快要死了,還是至親,劉則當然難受至極。
“我到了黃泉路上也饒不了灌嬰。”劉襄永遠都不可能知道,自己沒有當上天子的藉口,是自己的舅父駟鈞。
但劉則稍微聰明瞭一次,在聽到的閒言碎語中,明白了其實自己的父王沒有當上天子,也算是一件好事:“父王,舅爺他...說來不了了。”
“來不了?駟鈞這個老東西,永遠都是唯利是圖,則兒,等父王走了,你找機會殺了他。”劉襄此時後悔也後悔不來,一時間病入膏肓,連基本的生理能力都沒有了。
劉則此時擔起了齊國的大任,在一次宴請舅爺駟鈞的時候,直接下令殺了舅爺駟鈞。
駟鈞的死算是讓齊王劉襄可以瞑目,之後的種種事情,劉襄也不管了。
齊國舉起白事,這讓身在魯國的伏生和張蒼也感覺到時間緊迫。畢竟按照年紀來算,這劉襄叫自己爺爺都行。如今這孫子輩的劉襄都走了,伏生和張蒼認為必須在近期做出一個選擇。
“張蒼老弟,天子若是讓你去做丞相,你做嗎?”伏生在這段時間的思考中,也摸清了天子劉恆的一些規律。從已經正式公佈的三位丞相人選中,陳平周勃灌嬰都是上了歲數的人。所以伏生認為,天子劉恆必然想安安穩穩的過上十年,再選擇年輕人來為帝國加註活力。
“老哥,您不知道除了丞相陳平外,剩下的兩個候選人嗎?”張蒼在得知伏生知道是周勃灌嬰後,無奈的搖了搖頭:“都是老人,咱比也年輕不到哪裡去,還不是豐沛的元老,當不了丞相的。”
“這...也未必。”伏生研究的是真正的儒學,是包攬永珍的學問。所以對於醫學也有一定的研究,總認為這陳平之後的周勃和灌嬰,未必就會比張蒼活的久:“反正你要時刻的準備好,若是你能當上丞相,這淮南王要造反的事,豈不是就做實了?”
“老哥說的有道理,那這段時間,咱就待在您這裡如何?”張蒼是沒處去了,所以選擇性的待在了伏生這裡。
伏生是遠近聞名的學者,更是世人認為自孔子以來最大的學問家。從秦世而來,到漢世還在輝煌著,慕名之下來的學子,自然是絡繹不絕。其中有幾位還是伏生挺看好的。
其實在整個曾經齊國的境內,伏生都很受歡迎。但伏生喜歡住在魯國,認為魯國的文化傳承比其他任何一個諸侯國都要好。更是有的時候,伏生還認為魯國的學問,應該搬到長安城裡。
伏生不是沒有提議過,但被東邊幾乎所有的諸侯王給否決了。其理由也很簡單——長安不配!
伏生想不明白為何身為帝國都城的長安都不配,但轉念一想,這些華夏的文化隗寶如果都聚集在了都城,那麼一旦長安陷落,華夏文化危矣。
所以在面對孔老夫子的後人孔安國時,伏生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安國,這位是你張蒼前輩,近期會住在這裡。”
伏生住的地方是孔家人安排的,伏生覺得孔家人應該知道一下,以示尊重:“應該沒問題吧。”
“老師哪裡的話,您的朋友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孔安國時常來伏生這裡,一方面是學學問,一方面也是認識認識一些厲害的學者:“張蒼先生,久仰久仰。”
“孔老夫子的後人,果然有規矩。”張蒼看著孔安國的坐姿,便明白了真正的儒家人是什麼樣的。
“謝張蒼先生誇獎。”孔安國做事很有禮儀,也是因為身為孔子的後人,做起事來幾乎是事事有規有矩。
這點伏生早就習慣了,但張蒼卻皺起了眉頭:“安國啊,你平日裡生活,這是這般做派嗎?”
孔安國知道張蒼的意思,便解釋道:“張蒼先生,這不是做派,而是該有的禮儀。”
“過了過了,你可能沒往外走過,外面的人不講那麼多禮儀。”張蒼的意思是,外面的人不是不講理,而是這麼繁雜的禮儀,幾乎沒有人願意去做。
“所以秦世無禮,二世而亡,漢世稍重禮儀,也不免磕磕絆絆。唯一講禮,方可讓漢世帝國,永遠傳承。”孔安國說完後,張蒼的眉頭皺的更深了。而伏生顯然是早就領教過孔家人的風格,在旁邊悠然的喝著茶水,一點都沒反應。
張蒼本想讓伏生說點話,但伏生就是不表態,一直在喝茶。
“老兄,不說兩句?”張蒼見孔安國還在喋喋不休,作為客人也不好和主人進行爭辯。
“安國,這禮儀太過複雜,豈不就變成法了?”伏生一句話,就讓喋喋不休的孔安國閉上了嘴。
作為法家的張蒼,瞬間的看到了希望:“法雖然在夏世就有了,但法家卻是在周世從儒家分化而來的。所以安國啊,這儒法不分家。只要做事有一定的規矩,那就可以了,沒必要做那麼多複雜的行為,沒有那個必要。”
“張蒼先生此言差矣,儒分法,就是咱們華夏的文化出現了問題。想想法家人的行為吧,什麼連坐,車裂,腰斬,這都是野獸般的行為,哪裡能用在人身上?如果統治者堅守儒家的禮儀,咱們都講仁心,那麼這天下哪裡還會有戰爭,更不會有戚夫人的慘案。”孔安國的做派其實就是孔家人的做派,幾乎是不給任何人機會。所以孔家人雖然受世人尊敬,但實際上卻被世人隔離,成了異類。
“胡鬧,從周世儒家興起開始,你見過哪個統治者用儒家?他們都是傻子嗎?講禮儀沒錯,但一些太過於複雜的禮儀如果繼續下去,那豈不是跟巫師們一樣了?”張蒼是法家人,也是個暴脾氣。但突然這麼一開口後,也覺得作為客人有些過分了:“安國啊,咱不是有意和你吵,仁心沒有錯,但人性更重要。法家之所以從儒家分出來,就是因為在人性中也有惡的影子,這是誰都改變不了的。所以治國來說,還得用法。”
“荒謬,人世間有惡便有善,而善之心比之惡,佔絕大數。法是來制裁小人的,儒才是真正高尚的學問,是來治君子之心的。”孔安國的話讓張蒼徹底受不了了,但又不好發作,便只能扭頭看向伏生,尋求伏生的幫助。
伏生也不想讓張蒼和孔家人鬧矛盾,畢竟兩者代表的都是華夏的文化:“你們二人爭辯的內容,統治者都不會管。但你們也要清楚,當下咱漢世帝國的國體,是道家的無為而治。不管是儒家和法家,都不可能在這個時期,戰勝道家的。”
“這個時期...伏生老兄,您的意思是,換個時期?”張蒼反應的很快,引得孔安國也是一樣:“老師,您說的時期,是什麼意思?”
“跟社會發展有關。不管是什麼家,其實內在意義都是與民向善。而與民向善的根本,也無外乎統治者需要百姓安穩。但若是有些統治者需要拳頭來做事了,哪裡還會管你是什麼教派的,對吧。”伏生的話讓張蒼和孔安國都閉上了嘴,半響張不開嘴。
“高祖之後,經濟發展良好。但百姓們過得並不好,你們二位說說,是什麼意思?”伏生轉移了話題,張蒼來了興致:“當然是諸侯王們了。他們在其領地之內就是個土皇帝,碰上好一點的還好,碰上...碰上淮南王劉長那樣的,怎麼可能好?”
孔安國知道張蒼是淮南王劉長的相國,但不知道其中發生了什麼:“張蒼先生,淮南王他...怎麼了?”
“他早晚造反,我待不住了便來到伏生老哥這裡。”張蒼越說越氣,最後氣的差點連桌子都掀了。
孔安國心裡雖然也有想法,但還是按照儒家人的禮儀,先把桌子擺好,上面的東西也都一一放好後,才繼續問道:“張蒼先生,您若是有證據的話儘管說出來,我們孔家人門生多得很,咱的學生中有一位叫司馬遷的,向來喜歡記錄事情。若淮南王真的造反,咱必讓司馬遷在咱華夏的歷史上,好好的記上他一筆。”
“司馬遷...誰的孩子?”張蒼常年當相國,當然知道帝國一旦穩定後,選拔的人才都算是貴族的後人。百姓若想成為所謂的人上人,幾乎沒有可能。
“是咱漢初五大夫司馬談的兒子,現在在咱這裡學習儒家的知識,今後好成為一名好人。”孔安國這樣的孔家人,是幾乎沒辦法和外人聊天聊長的。所以伏生也是怕孔安國後面的話越來越難聽,便讓孔安國把學生司馬遷叫來,好換換口味。
司馬遷就住在孔府上,研究的還不是儒家的知識,而是整個華夏的歷史。被孔安國召喚的時候,正在研究九黎族首領蚩尤,所以一時不想動身:“讓他們再等等吧。”
此時來叫司馬遷的是一個叫董仲舒的人,是慕名而來學習儒家文化的眾人之一。只是董仲舒和司馬遷還不一樣,認為儒家雖然高尚,但確實有些事情過於繁雜,尤其在禮儀上,得稍微變一下。所以二人都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儒家人,都在借住儒家人的優勢,來研究自己喜歡的東西。
“一個伏生,一個張蒼,這二位你都不看看,今後可就看不到了。”董仲舒知道如果司馬遷不去,自己也沒有機會和伏生與張蒼聊一聊。
“今天看不見那就明天,明天看不到就後天,實在不行今後咱登門拜訪,這可以了吧?”司馬遷本就因為蚩尤的一些歷史記載不全而感到頭痛,此時被董仲舒煩著,一時間心煩意亂。
“你也不看看那兩位老前輩什麼歲數了,今日不見,萬一明日走了,你去哪裡找?”董仲舒的話司馬遷算是聽明白了,這走了不是去別的地方,而是去陰間:“行了行了,跟你去,跟你去。”
司馬遷走到哪裡都願意揹著一些書籍和工具,因為總覺得人的腦子再好,也不可能什麼都記得:“這個你幫我背上,謝謝了啊。”
董仲舒的年紀要比司馬遷大得多,但司馬遷顯然不在乎這些。
伏生張蒼和孔安國吃完飯的時候,董仲舒才帶著司馬遷姍姍來遲,見到了這些老前輩。
“晚輩董仲舒,拜見伏生前輩,拜見張蒼前輩。”董仲舒畢竟是儒家人,做派很讓孔安國欣慰:“仲舒來了。”
“老師好。”董仲舒剛說完話,一旁的司馬遷便打了個哈欠:“各位前輩好啊。”
董仲舒在前,司馬遷在後,二人的行為都不相同,這讓孔安國覺得有些丟臉:“司馬遷,為師就是這麼教你禮儀的嗎?”
司馬遷沒了辦法,便把儒家人那一套禮儀都用上了:“老師,這行了吧?”
孔安國早就領教了司馬遷的做派,所以只是搖了搖頭,也沒有什麼辦法:“你們二人還沒吃東西吧,來,一起吃點東西。”
在伏生和張蒼的示意下,董仲舒和司馬遷做了下來。而司馬遷則不管別人,率先的吃了口肉後,突然說道:“怎麼飯菜涼了?”
其實飯菜是熱的,只是司馬遷的那一套儒家禮儀用完後,時間之長讓飯菜都涼了。
“安國兄你看看,這一套儒家禮儀用完後,飯菜都涼了。”張蒼都這麼說了,但孔安國還是不認:“這司馬遷禮儀做得不對,若咱來做,一樣的行為絕對不會這麼久,飯菜也絕對不會涼。”
伏生一看張蒼和孔安國又要吵,便讓董仲舒把飯菜熱一下:“把飯菜熱一下吧,這單消失都能較起勁來。”
在董仲舒去熱飯菜的時候,司馬遷那恍惚的眼神讓伏生來了興趣:“你父親是司馬談?”
“伏生前輩,您見過家父?”司馬遷才十歲出頭的孩子,離開了父親這麼久,也是有些想念。
“有過一面之緣,但並不是很熟悉。可咱知道,你父親也是研究歷史的,對吧?”伏生順便看了看司馬遷背來的包袱,裡面都是各種華夏的歷史:“你在研究蚩尤祖宗?”
“嗯,這位祖宗的事情,好像被人篡改過。”司馬遷的話讓孔安國都來了興致:“司馬遷,話可不能亂說,畢竟是咱華夏的老祖宗。”
“老師,就是因為是咱華夏的老祖宗,咱才用心去分析的。”司馬遷稍微的講解了一下自己對於歷史的瞭解,讓伏生都為止動容:“歷史是人寫的,人必然有私心,所以後人研究的歷史終歸不是現有的歷史,很難分別出真假。”
“所以才需要我這樣的人才,儘可能的透過分析,來讓真實的歷史展現於世間。”司馬遷一談到自己的理想,就會迸發出和別的孩子不一樣的行為來。
伏生和張蒼相視一眼,明白了司馬遷這個小娃,將來一定是個人才:“那你說說,什麼是需要研究的歷史?”
“比如...天子還是代王的時候,代王后到底是不是呂家人,她的死,以及孩子們的死,實屬蹊蹺啊。”司馬遷一張口,連孔安國都坐不住了:“司馬遷,伏生前輩讓你說歷史,你說現在的事情做什麼?”
“老師,如果這些事情在咱們的世代裡不搞清楚,那麼今後再有我司馬遷這樣的人出現,豈不是要重新的分析和研究?”司馬遷年雖不大,但說話的口氣當真不小:“這時尚謊言太多了,所以老師的儒家才會處處碰壁。所以張蒼先生的法家才會有時好用,有時不好用。歷史是一面鏡子,統治者可能藏起來,但他永遠存在,不是嗎?”
司馬遷的意思是,只要每個世代的歷史都是真實的,那麼後人才可以做到真正意義上的以史為鑑。要是歷史都是假的,那麼華夏的後人所瞭解的一切,都將沒有意義。
“即便這樣,老夫也不建議你研究代王后的事情。畢竟是現世的,天子還在。”張蒼的意思是讓司馬遷該研究研究,但必須等到天子劉恆離世之後,才能把代王后以及孩子們的真實情況公佈於世。
“要是這樣,要史官做什麼?”司馬遷瞧不起長安城裡的那群史官,認為他們是被統治者綁架的人,是隻會描寫皇帝的豐功偉績,至於做錯的事情,能不提就不提。
伏生和張蒼都認為司馬遷是個難得的人才,而且還是個年輕的人才,都不想讓司馬遷出事:“這點你說得對,史官就是用來做實事的。不過你還太年輕,很多文化還沒有學到位。怎麼樣,來我這裡學習學習文化如何?”
伏生本以為自己主動開口,司馬遷會立即同意。但沒想到半路殺出來了個董仲舒:“伏生先生,讓司馬遷給您學習的事情推一下吧。他的儒學還沒有學好,整天晃晃悠悠的,這樣不行。”
董仲舒不想讓現在的司馬遷去伏生那裡,就是怕伏生把司馬遷帶‘歪’了。董仲舒覺得經過自己改良過後的儒家才是現實意義上的儒家,才是能被統治者接受的儒家。而能夠讓自己的儒學發揚光大的人,司馬遷是現有的人中最為優秀的。所以董仲舒希望偷偷的讓司馬遷跟自己學習,而不是直接去伏生這裡。
“司馬遷,你覺得呢?”伏生是覺得自己年齡大了,搞不懂哪天就離開了人世。像尚書這種華夏繼位重要的知識必須有人繼承,而司馬遷就是這個最合適的人。
“我哪都不去,我得研究歷史。”司馬遷見熱菜上來了,二話不說就開始吃了起來,搞得老師孔安國心裡那個氣啊:“還是沒禮貌,在場的人哪個不是你前輩,就不能讓前輩先吃嗎?”
“前輩不是都吃過了嗎?”司馬遷有時候是煩死了自己的老師孔安國:“都吃過了還不讓吃?”
司馬遷吃飯的速度很快,這也是人在吃飯的時候容易思考,很容易的想到往日努力思考都思考不出來的事:“我吃飽了,我得研究歷史了。”
伏生和張蒼還是相視一眼,紛紛放下了吃了半飽的飯菜,轉頭來到了司馬遷的身邊,開始詢問司馬遷關於華夏的理解。
“華夏?這太大了,很難說。”司馬遷不想浪費時間,但伏生和張蒼不依不饒,搞得司馬遷實在沒了辦法:“咱覺得吧,華夏實際上就是三地聯盟。”
“三地?哪三地?”伏生讓董仲舒收拾完飯菜,趕忙沏了壺茶,想慢慢的聽司馬遷講歷史。
“炎帝黃帝蚩尤,三地勢力合成後,華夏便有了。”司馬遷認為,不管是炎帝黃帝還是蚩尤,其統治能力都是差不多的。即便是最後炎黃聯盟贏了,蚩尤所在的勢力也不可能完全的瓦解。所以與其叫炎黃,還不如叫一個新名字。
“那盤古祖宗怎麼算?”張蒼認為華夏是從盤古老祖這裡開始的,而炎帝黃帝蚩尤距離盤古祖宗的時間也很長,華夏的起源之事,很難落到後輩中。
“這不難分析,萬事都有個頭,咱們華夏的頭就是在盤古祖宗身上。只是那個世代還是個亂世,沒有人能站出來統一一下。誰都覺得自己是華夏,所以紛爭就來了,最後由炎帝黃帝蚩尤三位祖宗經過融合,這樣華夏不久穩了嗎?”司馬遷認為華夏的源頭也在盤古祖宗身上,只是到了炎帝黃帝和蚩尤之後,才有了所謂的正統。
伏生和張蒼顯然是沒有研究過遠古的事,所以對司馬遷這位還不滿二十的年輕人,更多了幾分期待。
武安國和董仲舒在看到今日的司馬遷時,也覺得司馬遷的思想是超前的,甚至可以說是超越了各家固有的文化。
“繼位前輩,咱還有些事需要回去,你們的話,咱記住了。”司馬遷說完後便開始準備東西離開,在走到門口的時候,司馬遷突然開了口:“若咱能有機會跟天子開口,咱一定要好好的問一下天子,代王后和諸子的死,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司馬遷一步一步的走了出去,伏生皺起了眉頭大聲喊道:“若天子的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代王后的事,你還敢問嗎?”
“那是當然,人生在世早晚得死,事情搞不成清楚就要搞清楚,這才是學史之人應有的本質。若沒有這等思慮,就不要探究真相了。”司馬遷頭也不回的說完了自己的理解,伏生張蒼孔安國和董仲舒待在屋子裡,久久無法平靜。
一時間,整個院子裡也在迴盪著司馬遷臨走時的話。
“這孩子...有心了。”伏生望著司馬遷消失的背影,認為漢世能有這等人物出現,是何等的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