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有始無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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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和之年是劉徹最為傷心的幾年,二年太子劉據說是造反,可劉徹事後連調查都未調查,便斷定了劉據的造反就是謊言。罪魁禍首是江充,是必須要殺的人。但此時的江充,在短短的數年間便把朝廷內外給整頓完畢,巍巍老矣的劉徹,也越發的明白自己的世代終於結束了。可即便如此,劉徹還是認為自己是英雄,只是這遲暮的時候,必須要好看一些!

身邊沒了韓嫣,劉徹仔細想來,助手也不是一個都沒有。當年霍去病北伐歸來的時候,還帶著個匈奴王子金日磾。再加上不顯山不漏水的霍光,應該可以保自己晚年之路。

“霍光,你當年隨霍去病來長安,是怎麼想的?”劉徹如今最思念的人還是霍去病,太子劉徹雖然是骨肉至親,可造反等一系列的事情,也讓劉徹心灰意冷,甚至劉據當真不適合當皇帝。

霍光的低調可不是普通的低調,而是那種任誰都無法看透的低調。霍光這些年不偏不向,連衛氏也不曾依靠,全憑自己一身的能耐:“陛下,您是不是應該去看看皇后了。”

霍光踹人心肺的能力絕對首屈一指,深知江充必死。但若是此時冒出頭來,讓江充給盯上了,那麼這個混蛋在臨死前來個同歸於盡,自己可承受不住。只是劉徹剛剛因為太子劉據造反的時候而下了策書,收回了皇后的璽綬,自己此時過去,又能做什麼呢?

“皇后有教導不嚴的責任,皇后璽綬收回,也是情理之中。”劉徹眼睛撲朔迷離,衛青的兒子被賜死,親家公孫父子也離開了人世,如今皇后衛子夫的太子劉據依然就義了,衛家的外戚天下,此時只剩霍光一人。劉徹老謀深算不假,可長時間的老謀深算,讓劉徹不會認任何有損智商的事,錯了也不會認:“衛氏完了,但你霍光還在。”

這種帶有一絲威脅的話,根本不可能讓霍光認:“陛下,縱觀太子有千錯萬錯,皇后是什麼樣的人,您心裡應該最清楚。如今皇后容顏已老,李夫人正直青春,換個皇后也是咱大漢帝國臉面的事,沒什麼說不過去的地方。只是...陛下,還是去看看皇后吧。”

收回璽綬並不代表皇后就完了,陳阿嬌就是個典型的例子。至於劉徹的想法,衛子夫也想了個明白,只是璽綬就放在自己面前,這般收回,也不就是說自己這輩子,是有始無終嗎?

衛青在元封五年便已經離開人世了,霍光若隱若離,衛子夫身為皇后遠在深宮之中,已經沒了任何的反抗能力。所以在霍光勸告劉徹來看看皇后的時候,衛子夫卻主動開了口:“走,去甘泉宮。”

衛子夫多少年沒有變得身形,還是如入宮時那般嬌小。只是多年來尋念思憶,當初草民時的那身合體衣裳,早就在這些年獨自跳舞時,跳的破敗不堪了。但衛子夫就是不想身穿皇后服飾離開著從未喜歡過的未央宮。所以思來想去,變了個路線:“先去長門宮吧,那裡有一些東西,我得拿走。”

如今太子劉據身死的訊息早就傳遍了未央宮,服侍了一輩子衛子夫的宮女們,當然知道這次離開,就是一去不復返了:“皇后,奴家跟您走。”

這是一個入宮並沒有太久的良家女子,也在青史中沒得姓名。只是入宮前的種種擔憂,在遇到衛子夫後全然消散了。也是為數不多能看出衛子夫這個皇后,自始至終都不會用本宮來說話,僅僅是我的稱呼,就可以讓身邊的任何人都為之拼命。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接二連三的宮女跪地而求,已然是想讓這椒房殿,徹底的成為別人的地方。

“別了,我們衛家從平民出世,如今也有名留青史的人物,據兒已死,我也不變苟活。你們跟我的時間有長的,也有短的,但生平能遇見便是緣分,這高牆之內並不讓人幸福,這些年我的俸祿還有大半在的,你們拿去,跟所有椒房殿的男男女女分了吧,過了今日子時,這皇后之位才算是過去,現在趁著我還有些權力,你們早日出宮,尋覓幸福去吧。”衛子夫有多善良,近身的侍女最知道。後宮這些年有多麼穩定,也全屏衛子夫多年的人品。當年韓嫣看上了永巷的宮女,也是衛子夫一手撮合的,劉徹也是同意的。但世事難預料啊,如今自身難保,這些老女人跟了自己一輩子,難道要老死宮中嗎?這些年輕的女人雖然剛入得宮,但還是好些出去吧。

“皇后!”整個椒房殿,宮女們其其下跪,感恩衛子夫的心意。

“事情有始有終,今日我衛子夫也威風一回,來人,給本宮備馬,本宮要自己去轉轉。”衛子夫第一次用了本宮之命,還是如此境遇下。

宮女們知道今日是分別的日子了,也不用虛偽的勸告,好聚好散,衛子夫這一輩子,也算是女人的頂點,值了!

尋覓之下,只有一匹老馬肯被馴服,被帶到了椒房殿裡:“皇后,只有這匹馬跟被我們拉出來。”

衛子夫此時正望著皇后的璽綬出神,突聞一聲馬兒的叫聲,瞬間有種熟悉的感覺:“玉斑?”

沒錯,此馬正是衛青當年直搗龍城的玉斑馬,巍巍老矣的樣子,還是沒有讓衛子夫看錯。可是老馬已經眼神不好了,衛子夫面容憔悴,根本就讓玉斑無法認得。

“皇后,這老馬本來烈的很,我們開始也分了點心裡。可不知如何的時候,突然它就認了。”宮女們剛說完,衛子夫便走了過來,眼眶溼潤,心中充滿了惆悵:“玉斑,還認得我嗎?”

不帶有一絲老時的聲音,玉斑當然認得,連忙激動的起來。

衛子夫要上馬,宮女們做好了準備要抬衛子夫上馬。只是突然間,玉斑四腿跪了下來,竟然主動的讓衛子夫上馬。

即便是沒有打過仗的宮中女人也知道,老馬一旦跪下,就很難再站起來了。所以衛子夫上了馬後,要不是宮女們玩命的抬起來,玉斑可能就此殞了性命。

騎上玉斑的衛子夫,彷彿找到了當年弟弟衛青的風範,一席皇后服飾加身,戴上了屬於皇后,但從未佩戴過的佩劍。再次的深深凝望了這椒房殿,以及椒房殿裡的新老朋友的們,只是淡淡的一笑,預示著一切便要結束了。

衛子夫壓根就不知道路線該怎麼走,也沒有告訴玉斑該怎麼走。但玉斑就是知道,彷彿是當年大霧中尋覓龍城一樣,一路無阻的來到了長門宮。

長門宮是有守衛的,可這裡是廢皇后陳阿嬌的地方,陳阿嬌有去世這麼多年了,門口不僅沒有守衛不說,整個長門宮的大門,都快廢掉了。

這裡面究竟還有沒有人可想而知,衛子夫也不願意理會這些事情,徑直的推門而入,身著皇后服飾,一步一步的走了進來。

這是衛子夫第一次進得來長門宮,當皇后後,不止一次的被瘋了一般的陳阿嬌擋在了門外,所以風景之下,盡是悲涼。堂堂皇后,最後落得這種下場,自己的椒房殿,也終究難逃這般吧?

讓衛子夫沒想到的是,在這長門宮裡,竟然還有幾個巍巍老矣的太監和宮女在。都是老人了,眼尖的很,一眼就看出了衛子夫身穿的是皇后的服飾,不由的驚訝了一番:“是...衛皇后嗎?”

落寞之時還不肯離去的人,都會受到尊重,衛子夫自然更不例外:“是,我是衛子夫。”

“皇后駕到,有失遠迎,請見諒。”老太監和老宮女跪下後,被衛子夫一個一個的抬了起來:“子時過後,我衛子夫就不是皇后了。”

長門宮自陳阿嬌死後,變成了禁地一樣,別說達官貴人了,連同百姓都不會往這裡多走一步。老太監和老宮女早就如同世外高人一樣,和外加斷了聯絡,哪裡知道這些年還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情。

“太子死了?”太子劉據是何等善良,任誰都知道,如今竟然以造反之罪被殺,這天子劉徹的行徑,當真到了真假不分的地步了。

“嗯,只是陛下心裡對巫蠱憤恨難平,便以造反的名義了。你們快去椒房殿領取最後的錢財吧,都這把年紀,莫要冷冰冰的離去。”衛子夫相勸之下,老太監和老宮女還是不為所動:“皇后,我們是從小在膠東國看著阿嬌長大的,您也說了,都這把年紀了,就不折騰了。”

衛子夫這輩子最好的行為,就是身居皇后之位,從不為難人。見眼下老太監和老宮女們長安此地,也算是有始有終:“好,請諸位老人,予我衛子夫最後心願吧。”

衛子夫最後的心願,就是把皇后的服飾還給陳阿嬌。自己當年和陳阿嬌鬥嘴於甘泉宮後,陳阿嬌是穿著自己那身平民之服回來的。可這麼多年了,陳阿嬌也不曾主動開口還過,遙想陳阿嬌的高傲,臨死前也不會身穿那身平民之服離開。

果然,那身平明之服完好的儲存在了長信宮裡,老宮女知道地方,帶著衛子夫前來尋拿的時候,還跟衛子夫講起了當年的一些事。

衛子夫從未想過要從誰的手裡搶奪什麼,在得知陳阿嬌人生最後的日子裡,盡顯母儀天下的氣勢,連連勸告所有人,衛子夫是個好人。並且在離世的時候,沒敢穿這身當年討厭的平民之服,就是希望今生今世的有朝一日,能讓天子劉徹知道,自己也是可以母儀天下的。

衛子夫也算完全的釋然了,這個陳阿嬌生性雖然霸道無理,可畢竟是劉徹看上過的女人,是可以留的青史的:“到了嗎?”

“到了,就是這裡。”長門宮不小,可這裡就跟未央宮裡的永巷一樣隱蔽,推開門口,自己的平民之服恰好就擺在面前。

這是衛子夫當年穿過的衣服,但也是眾多衣服中的一件而已。當皇后這麼多年了,沒想到人生中最後的時光還能遇見,當屬有始有終:“麻煩諸位,幫我衛子夫換上吧。”

這些老宮女當年就是這麼幫陳阿嬌換服飾的,很清楚皇后之服如何開啟,如何遮蓋好。幾人一同動手,幾秒鐘不到的時候,皇后之服便被換下,一席白色內服的衛子夫,赫然的換上了自己的平民之服。

“不錯,這麼多年過去了,還挺合身的。”已是夜晚時分,房屋裡常年沒點燈,衛子夫除了聲音外,一娉一笑,都像極了當年的陳阿嬌。

老宮女們眼淚淋淋,是為衛子夫流的,更是為陳阿嬌流的!

“放好這皇后之服吧,它屬於我衛子夫,也屬於陳阿嬌。”衛子夫在陰暗之下,再次的凝望了一會這伴隨著自己幾十年的皇后之服,最後得以寬慰,懷著笑容而去。

此時玉斑老早就在院內跪等了,衛子夫剛一上馬,玉斑便知道這也是自己人生的最後之路,赫然怒喝一聲,彷彿在千萬軍中從地上奮起一般,再無需他們幫助扶持。

身穿平民之服的衛子夫騎馬而出,直奔甘泉宮而去。而坐在馬車裡的劉徹,在霍光的陪同之下,赫然踏入了長安城。

一個馬車從北門踏入,低調的入城。另一個老馬,被一名平明之服的老婦,騎馬出城,就在長安城北門的城門之內,擦肩而過。若是誰早一步晚一步,都可看清楚對方在這裡。可偏偏一同踏入那城門的陰暗處,便錯過了一生中,最後的一面。

騎馬出城後的衛子夫雖然心裡咯噔了一下,但還是忍住了不回頭,一路奔著甘泉宮而去。至於劉徹,自然也不可能意思感覺都沒有,在馬車裡渾身如同觸電了一般,難受的說不出來話。

“停車,停車。”劉徹奮力說出來的話,霍光生怕劉徹後悔了:“陛下,已經入長安了,再有半個時辰,便可見到皇后。”

突然,劉徹那殺人般的眼睛怒視著霍光,嚇得霍光趕忙讓車伕停車。劉徹在停車後,不知為何犯了噁心,連連嘔吐於城牆上。有些士兵趕來勸告,但都被霍光給趕走了:“我是光祿大夫霍光,你們快些離開,別給自己找事。”

吐完了的劉徹,臉色蒼白異常,一步一步的走到了城門口,已是夜晚時分了,望著遠處那若隱若現的騎馬者,不由的生起了不好的預感:“霍光,快,陪朕回宮。”

霍光親自架馬車,算是一路狂奔的回到了未央宮。誰都沒有下馬,直接駕車來到了椒房殿,正看著太監和宮女們,陸陸續續的揹著包袱,離開了這裡。

“誰讓你們走的?”劉徹心驚之下,發出了怒吼,嚇得太監和宮女連連下跪。

“告訴朕,是誰讓你們走的?”劉徹慌了神,嘴邊抓起了一個老太監,嚇得老太監立馬尿了褲子:“陛下,是...是衛皇后給了我們盤纏,讓我們離開的。”

“胡鬧。”劉徹氣的衝進了椒房殿,滿哪尋找都不見衛子夫的身影。正宮之上,只有一個皇后璽綬默默的放在那裡,就好像衛子夫從未來過著這裡一樣。

此時霍光匆匆趕了進來,已經在殿外把所有的事情搞清楚了:“陛下,老宮女們說,衛皇后去了長門宮。”

“長門宮?”劉徹想了半天才想起來長門宮是哪裡:“子夫去那裡做什麼?”

這時候詭異的很,不僅是劉徹有些反應過來,連同霍光也是一樣:“陛下,去長門宮看看吧。”

“走。”劉徹扭頭間,赫然已把皇后璽綬給拿到了手裡,心裡想著衛子夫哪裡有錯,錯的是自己,管教太子劉據的事情,其實應該是自己這個當父皇的來做的。

在走出椒房殿後,劉徹看著滿臉惶恐的老太監和老宮女,知道有些事情是無法挽留的:“諸位老人,謝謝你們在宮中貢獻了一輩子,朕會讓們老有所終的,走吧。”

劉徹走後,老太監和老宮女還停在椒房殿外,久久沒敢移動!

劉徹可不管別的,上了馬車後又突感不妥,遂而讓霍去病快些駕車,一路奔襲到了長門宮。

老太監和老宮女剛剛收拾完雜草,正像往日一樣坐在宮內望著天空的月亮,甚至明日清晨來襲的時候,整個長安城,甚至整個漢帝國都會迎來一場大動盪。

“你們誰感到衛皇后了?”劉徹大步流星的走了過來,讓老太監和老宮女一同忘了神:“您是?”

“朕是劉徹,衛皇后在哪裡?”劉徹自報家門,嚇得老太監和老宮女們立馬跪了下來:“陛下。”

“快,朕的衛皇后呢?”劉徹當真等不及了,見老人們還在顫抖著,立馬入了行宮內,看到了皇后的服飾,擺在了宮內最顯眼的地方:“走了?”

“回陛下,衛皇后說人生的起點便是終點。”老宮女哪裡知道衛子夫如今在哪裡,但劉徹聽聞此話瞬間明白了:“在甘泉宮,霍光,快帶朕去甘泉宮。”

二人又是一路小跑,但在上馬車前的一瞬間,劉徹是望向了長門宮那破敗的大門裡面,那群老太監和老宮女還在那裡跪著。

“哎...走吧。”馬車離著長門宮越發的遠了,但劉徹的眼睛卻透著馬車的簾子,一直盯著那漸行漸遠的長門宮。

深夜之下,還敢在長安城裡疾馳的馬車,已經好多年沒有了。巡夜的侍衛見是馬車而不是戰馬,而且方向是從未央宮裡來的,一時間沒敢去阻止。這讓劉徹瞬間的衝過了長安城北門的門口,有那麼一瞬間,劉徹反應過來了。

劉徹當然反應過來了,那一身素服的女子,那氣喘呼呼的老馬,不是衛子夫是誰?不是玉斑是誰?

一切的懊惱隨即而來,讓劉徹整個人都呼吸困難,一時間在馬車裡抽搐了起來。因為這時候的劉徹,已經能感覺得出來皇后衛子夫,已經不在了。

在劉徹渡河的時候,衛子夫拿起了自己身為皇后的寶劍,輕輕的在手指上一劃,血便流了出來。衛子夫現實把素服脫了下來,而後又把身為平民出身,直到入宮前才知道原來人還需要穿內服的事。所以衛子夫把白色的內服脫了下來,又穿上了自己的素服。

“果然習慣了榮華富貴,就再難回到原點了啊。”這時候衛子夫想起了自己當上皇后之時,長安城百姓在歡呼雀躍的那一刻,確實是有很多的百姓沒有穿內服的。

自己平民出身,走的時候就算是再難受,也終歸要回到原點,算是有始有終!

從指尖的血沾染到內服後背上的時候,衛子夫對於世間最後的念想便被寫了出來,共是這些話:陛下,子夫走了,沒有遺憾,也會留有青史。不過子夫要走,自然也是要交代一些事情的。陛下啊,這麼多年了,子夫雖然不多說話,可眼睛看到的事情,也會加以思考。當初您哪裡是因為巫蠱才廢了陳皇后啊,那是因為我衛子夫有一個好弟弟衛青,外加一個好侄兒霍去病。您要北伐,就必須要自家人。這點子夫懂,所以這次您要廢子夫,子夫明白,李夫人不是貌美月色,而是李夫人的家人,也可以和衛青霍去病一樣,為您繼續效力的。但讓子夫受不了的是,據兒何錯啊?那巫蠱之術本來就是小孩子過家家的,當年陳皇后也是孩子氣而已。如今落在據兒的頭上,子夫這輩子沒提過什麼要求,只是分別前勸您一下,青史之上,要把對錯分的清楚一些。要不然善良的據兒,就當真白死了。您讓巫蠱之術變成巫蠱之禍,死了幾十萬人,子夫無力自當,便只能在這裡悄然寫下血書,您看看就行,隨後燒了吧。

衛子夫寫完了背面,又突然覺得難受的很,便在褲子上也寫了最後幾個字——子夫識大體,祝陛下人生的余光中,看清對錯,勿讓據兒和太史令的事情,再發生了。

血書從頭至尾都沒有說一句我愛你,但字裡行間的意義卻超過了愛意。衛子夫又好好的看了幾眼後,便走到了院子裡,就是當初和陳阿嬌吵架,最後得以成為皇后的那個院子。

劉徹前些年太忙了,這些年又有了李夫人。所以衛子夫最喜歡的便是夜晚賞月,久而久之的,不用問便知道子時快到了:“哎...果然心無旁騖,才會真正的懂得自然啊。”

在人生中最後的時刻,衛子夫想到了研究自然的伏羲祖宗,也想到了研究人性的女媧祖宗,最後寶劍一摸,脖子上便多一條血痕。最後在衛子夫眼睛迷離的時刻,劉徹推門而入了。

“子夫!”劉徹看到頹然倒地的衛子夫,也顧不得什麼形象了,像瘋子一樣的衝了過來,但還是沒來得及抱住衛子夫。

衛子夫躺在地上,整個人已經靈魂出竅,離開了人間。劉徹見地上的血霧越來越多,手連碰衛子夫的膽量也沒有了。霍光緊跟著進來,看到了一灘血霧之上的皇后,心也涼了半截。

“霍光,傳太醫。”劉徹說完後,整個人都哭出了聲,就是那種得知霍去病突然離世的聲音,不算大,但透人心肺:“傳太醫啊。”

霍光哪裡會動,胖胖一介皇后,如今卻自盡為亡,自己低調又如何?伴君如伴虎的政治下,誰都逃不脫。

“陛下,皇后走了。”霍光深知自己已經毫無外援了,今後的日子該如何,今夜就要想個清楚。

修車不予回話,霍光也不敢在院子裡看著自己的親人長輩,便獨自的走了進屋內,看到了衛子夫留下的血書。霍光是看完的,終於知道了當年的一些秘密,更知道了在皇帝面前,除了權力滔天之外,自己的命就會失去一半,只要有任何的風吹草動,便會讓自己萬劫不復。

“陛下,這是皇后留給您的。”霍光那內服的衣服和褲子都交到了劉徹的手上,劉徹這才像是有了救命稻草一般,從地上艱難的爬了起來:“快,給朕看看。”

劉徹還在抽搐著,像個孩童一般的邊流著淚邊看著內服上的內容。霍光也沒有動衛子夫的屍體,只是脫下了自己的衣裳,披在了衛子夫的身上。

許久之後,劉徹看完了,抱著還存有衛子夫體味的內服,癱坐在了地上:“霍光,以皇后的禮節,送子夫走最後一程。”

清晨開始,滿朝文武上朝後不見皇帝劉徹的影子,詢問江充,江充此時也不敢多說一句話。等到丞相劉屈氂從外歸來後,眾人才明白髮生了什麼。

皇后衛子夫是個什麼樣的人,滿朝文武哪裡會不知道?可如今善良的太子劉據被殺,母儀天下的皇后衛子夫又自盡,這漢帝國的光輝日子,滿朝文武都認為是到頭了。

“丞相,如今這裡您最大,該怎麼辦,請您定奪。”江充望著劉屈氂,而劉屈氂卻突然笑了:“哪裡哪裡,沒有陛下,您最大。”

滿朝文武有知道天子性格的,趕緊跟著附和劉屈氂,另有不知情的,便也跟著附和著。唯獨那些還算正直之人,此時不願意張口說話,就這麼靜靜的看著。

朝堂議事很快的結束了,那些明白丞相之言的人,甚至江充是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初五了。

突然,就在大臣們打算離開未央宮,回府上等訊息的時候,羽林軍趕了過來,二話沒說就抓走了江充以及江充的黨羽。並且在江充等人還未說什麼的時候,便抬手要了腦袋。

江充被殺的訊息更快的傳給了還未走出宮門的文武大臣們,丞相劉屈氂更是冷哼的一聲,大步的走了出去。其他的大臣也是一樣,都覺得江充小人死有餘辜。

該死的人死了,不該死的人也死了,劉徹從衛子夫入葬的那一刻開始,才真正的明白,自己的世代已經結束了,如今到了這個年紀,哪裡還要管理朝政?

劉徹知道,徵和之年是自己人生中最後的年份,但劉徹更是相同了,自己是不想死的。於是劉徹連番下達了若干的指令,輪臺詔和哀痛詔以及罪己詔,把自己說的一無是處,任由太史令司馬遷記錄。

司馬遷在宮刑之後,更是狠心於己,誰的面子都不給了,在皇后衛子夫入葬的那一日,更是走上臺來,大聲的呼喊著皇后死的冤,要在史書上,為皇后衛子夫好好的評評理。

不過連司馬遷都不知道的是,衛子夫會那麼的瞭解劉徹,寫下了內服血書後,讓世人更加的思念著衛子夫。

這都是徵和二年的事,李夫人在衛子夫入葬的議事上雖然哭的很真誠,但明眼人都知道李夫人的心情是極度的興奮。只是一年後的徵和三年,李夫人妄想的皇后之位,也因為自己的哥哥李廣利投降匈奴而失去了最後的機會。最後劉徹心懷之下,去了兩個地方。

一個是長安城兵士的養老處,另一個便是東巡求仙!

劉徹知道自己的豐功偉績,至少一半都是這些將士們浴血拼殺出來的。所以誤以為這些殘缺的老兵們,晚年的日子可以過得很好。可當看見這些老兵們生活的慘狀後,劉徹是真正的知道,自己在某些狀態下,其實就是個魔鬼,是必須要受到懲罰的。

劉徹沒有管事了,自己這些年看似風光,實則孤家寡人一個。劉徹也沒有給這些老兵幫助,畢竟老兵的反應還是愛慕和崇拜自己的。這麼多年都過來了,要想自己人生最後的時候別被愛慕和崇拜自己的老兵們罵,就當自己頒佈但又沒有實行好的福利,全然沒出現過吧。

懷著這樣的心情,劉徹踏上了尋仙長生的路。目的地在東萊,西邊無神仙的認知,讓劉徹想死在東邊了。

沿途再也不鋪張浪費,也不告訴任何人自己如今在哪裡,就跟富家公子哥一樣的出遊,果然看到了太多太多的問題。這些單憑劉徹本人,就是絞盡了腦汁,也不可能想出還有人有這般的壞。

“這人間,不就是地獄啊。”劉徹看著路上有白骨,自己當年的雄心被擊打的破碎不堪,望著逃難的百姓,劉徹手拉著隨行的霍光,生怕自己人生中最後能得信任的人,也離自己而去。

“陛下,世世代代都是這樣,換誰來也不見到比您做得好啊。”霍光低調了這麼多年,如今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帝紅人,也敢說話了。

“仗,不能再打了,後面的皇帝,要找個溫暖的人。霍光,你要好好的輔佐新皇帝,朕信你們這幫人。”劉徹關上了簾子,再也不敢開啟了。霍光同坐馬車裡,拿出了書,好好的讀著。

東萊之地,本就靠近膠東國,老年時的兩次泰山封禪,都洗刷了劉徹歸鄉的想法。這次去東萊,當然要好好的看看,自己曾經夢的起點,現在是不是已經消散殆盡了。

陽光之下,即墨古城自然不會是原先的樣子了。太守得知劉徹悄悄尋仙而來,基本上東邊像樣的幾個地方都整頓過一次。那些流民也被趕走,那些破敗的地方也粉刷了乾淨。

劉徹站在即墨古城的城外,望著這座彷彿從未見過的城池,只是淡然一笑,便帶著隊伍離開了。

兒時的思緒雖然還在,可物是人非的感覺,劉徹再也不敢多想一刻。走就走了吧,變就變了吧,自己巍巍老矣,哪裡還能顧得上那麼多?

臨到東萊之前,乳山鹽場變了,金屋藏嬌的地方也沒了屋子,自己所有的回憶,都變成了泡影:“回家吧,東萊無仙人。”

這是劉徹人生中最後的感悟,沿途回長安的路上,劉徹拒絕了任何官員的覲見,腦子裡都在思緒著皇帝之位,到底要給誰?

陪憑藉著一生的政治思考,劉徹也知道連衛子夫都能看透當年的一切,那麼皇帝之位的傳承,就要看誰最合適了。

突然,一個孩子的臉龐出現在了劉徹的面前。又突然,一個女人的臉龐,也出現在了劉徹的面前。

後元元年,劉徹已經七十歲了。除了還能喘口氣吃口飯外,哪裡還能做些什麼?

但傳承的時候一日不做好,劉徹就一日不肯死。饒是大路神仙多想讓劉徹死,劉徹也要為漢世帝國第八位皇帝,鋪好所有的路。懷著這樣的心境,劉徹看上了鉤弋夫人,以及鉤弋夫人的孩子劉弗陵。

劉徹認為,自太子劉據死後,能當皇帝的人必須是個安心之人。最好由一些覆命大臣控制著,直到有能力做出事業後,也是二三十年的時光了。帝國真的不能繼續打下去了,文景兩個世代的財富損耗殆盡,如今帝國拿不出一場像樣的戰爭來,北邊的匈奴再次蠢蠢欲動,劉徹的心裡,多是不安啊。

齊王劉閎死的也早,昌邑王劉髆因丞相劉屈氂的事情,而早早的被排除出了皇位繼承序列,燕王劉旦和廣陵王劉胥因違反法度也是一樣,和皇位無緣。三子燕王劉旦雖然有能力繼承,但野心太大,一旦繼位戰事必然頻繁,便斬殺了劉旦的使者,讓劉旦心死之前,誤以為要必須做大事了。

那麼最後能選擇的人,也只有鉤弋夫人和少子劉弗陵。這對沒有後臺的母子,最適合不過了。

後元二年的春天,劉徹當真抵擋不住身體的頹廢,在瀕死之前召喚了四個人,分別是霍光、金日磾、上官桀、桑弘羊。由此此人為顧命大臣,共同輔佐劉弗陵。

劉徹這麼選,也是為了平衡,若單單選一個霍光,那麼今後霍氏會如何,其結局又會如何,劉徹想都不敢想。加上匈奴王子金日磾,是為了讓外族人知道漢帝國的包容。讓隴西派的上官桀也在,是讓連劉徹都無法解決的團體,好好的靠在中央,別搞出麻煩來。最後是老友桑弘羊,帝國沒錢並不代表富商沒錢,有桑弘羊在,多少能讓劉弗陵在皇帝人生的道路上,不要走的太辛苦。

病重之後的劉徹當真不想住在未央宮了,就在剛剛到達長楊宮和五柞宮時的劉徹,又看到了天空詫異,乃是有大事會發生。就在這關鍵的時刻,長安城裡那些所謂的望氣之人傳播亂世之言,說長安城裡除了劉弗陵有天子之氣外,另有人也要天子之氣,還在牢獄中。

劉徹當然不再相信這種鬼話了,可人生到了如此階段,又管得了對和錯呢?

於是劉徹下令殺死長安城牢獄中,所有的人。希望這種亂世之言,可以隨著牢獄中的所有人死去,而變成死人的話。大臣丙吉連夜闖進了行宮裡,跪在劉徹的面前懇求著。

“陛下,你要讓這些冤魂,陪著您一起走黃泉路嗎?”丙吉是典型的不怕死,如今多少條命在自己的身上,要麼就不要來,要不就不要怕死。

“丙吉,你隨朕一起走吧。”劉徹忘不了鉤戈夫人在得知要陪葬的時候,那種惶惶的眼神。劉徹失望了,但丙吉沒有讓劉徹失望:“陛下,只要您下令停止這種生得怨恨的事,臣丙吉,跟您走就是了。”

劉徹緩緩的張開了眼睛,看著丙吉那當真不怕死的樣子,也是怕皇后衛子夫到了黃泉路上,讓衛青和霍去病知道自己做的錯事,進而死後在黃泉路上,連同太子劉據也不幫自己。那麼這些自己臨死之前殺的冤魂,可當真會讓自己不能輪迴了。

“你是好人啊,別死的太快了,帝國需要你這樣的人。”劉徹下令取消了屠獄之令後,也終於迎來了自己人生中最後的時光。

在彌留之際,劉徹下令少子劉弗陵為皇太子,霍光、金日磾、上官桀、桑弘羊四人為顧命大臣,輔佐劉弗陵登基。而在僅僅兩日後,劉徹就當真駕崩了。

劉徹永遠也不會忘記,人生中最後的那一抹陽光,自己是英雄,只是...這英雄遲暮的樣子,彷彿是有始無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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