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黑潮(1 / 1)
凌晨。
鵲長久地坐著,看著眼前的螢幕。
他的周圍是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只要一走進去就再也掙脫不出來。
微光中,可見地上堆滿各種紙張,上面五顏六色地寫滿了怪異而扭曲的符號,廢棄的草稿上佈滿互相矛盾的線條,雜亂而冰冷,像是在描述什麼殘忍的荒誕慘劇,仔細去看又令人頭暈目眩,無法理解。
混沌而異質。
狂歡與隱約慘叫混雜在一起,縈繞不休。
極致的真實。
虛假的微笑。
冷光從螢幕上瀰漫出一層朦朧的光暈,透過薄薄的眼鏡片湧入眸中。鵲的雙眼像是兩塊玻璃,真實倒映著畫面。
螢幕上。
一個老清潔工走進畫面,他戴著帽子,提著一條爛肉一樣的死狗,邊走邊滴著血。
他嫌惡而驚恐莫名地看手中的死狗一眼,走進一間小隔間。
“額。。啊?”
“呼呼呼。。額額額。。嗚嗚嗚嗚嗚嗚嗚唔額!額額——”
“怎。。額額。。。。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額。。嗚嗚嗚啊——”
小隔間裡面傳來“砰砰砰——”的各種撞擊聲與某些東西被暴力碎裂,肆意吞食,狂亂撕扯的細碎聲響。
“怎。。會這樣——額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救——”
門在敲打聲中微微動了兩下,沒能開啟。裡面再沒傳出壓抑沉悶的聲音。
悉悉索索——
刺啦刺啦——
片刻後,門吱嘎吱嘎地開啟了,老清潔工走了出來,身上仍然是原先的打扮。
他四下看了看周圍,此處在學校中算是十分偏僻。
他若無其事地走出畫面。
“有趣!太有趣了!”
鵲連著重複看了幾遍,撫掌大笑。
“阿克,你簡直就是一個混沌的漩渦,不知不覺地把周圍都捲了進去。。太棒了!”
“你簡直是最棒的!啊啊,這個世界就要有趣起來了!”
突然。
“叮咚——”
鵲的自嗨被打斷了。
門鈴聲。
“叮咚——”
不速之客。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狂亂的門鈴聲接連不斷。
潮水般的狂氣。
海濤般地無聲吶喊。
“嘻嘻嘻,我來找你玩了哦。”
一陣戲謔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造神者•鵲】。”
哪來的鬼東西?
鵲想著要不要隔著門給對方來一下,隨即否定了這個提案。畢竟是文明社會,以炮會友終究不大禮貌。
門吱呀一聲開啟了。
鵲覺得四周的光線有點奇怪,抬頭看向上方。
這月光下依稀可以看見,這是一棟十層高的大樓,外層都是玻璃,即使到了晚上也沒有發出半點光亮。
事實上,整棟樓都被鵲當做實驗場地,作為城市裡的一個據點而存在。
既然是實驗,當然不能處在鬧市,免得出現實驗事故時造成巨大的騷亂。
然而,即使在城市的邊緣還會被找上門來,對方怕是來找自己麻煩的。
啊啊,真是個討厭的傢伙,明明都這麼晚了,做點什麼不好,偏要來尋找死亡的方式?
不,等等——
比起這些,我看到了什麼?
十樓樓頂的鵲一時間呆住了。
“嗯?!”
眼前出現的一幕讓他不禁睜大了眼睛。
“喂喂!?有沒有搞錯?真的假的!”
鵲眼皮狂跳,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被下了心理暗示,或者是今天下午喝的那杯咖啡還有沒被發現的危害。
他站在從十層樓頂的天台上,背後是開著門的鐵皮小屋,陰暗的屋中唯有之前的螢幕閃著光,重複的播放著關於老清潔工不得不說的故事。
——眼前是浪潮。
黑色的海嘯。
明明這裡離海邊很遠,明明此處還在城市的範圍內。
目測高度超過五十米的巨大的浪頭,寬度卻堪堪只把樓房囊括在內,像是某隻畸變巨獸的上顎,劇烈地,狂放地,無聲無息地吞噬而來。
那是整個都暈染了墨汁似的淡黑色狂瀾。有些透明,目光不能透過它看到它其背後。
這是壓倒一切的動能與重量,要將整棟大樓一口吞食碾殺。
絕對不應該出現在城市當中的情景,非現實的神話。
——等等,那剛才是誰敲了我的門?
是誰按了我的門鈴?
鵲的瞳孔驟然一縮,意識到自己犯了錯誤。在開門的那一刻,他就被非現實的巨大浪潮奪走目光,攝住心神,沒有在第一時間注意到應該注意的東西。
。。只怕現在回頭就會被幹掉啊。
“噗——”
利刃刺入人體的聲音,銳器切開血肉的觸感。
一截薄薄的白色長方形東西從鵲的背後刺入,從小腹正中穿出。
鵲低下頭。
“這是。。紙?”
慢慢的,鵲的口中不停冒出血沫子,無聲地淌下。
那是一張普通A4紙,被兩根帶著白手套的手指捏住。
傷口很薄,順滑無比,不細看幾乎看不出,鮮血匯成細細的小縷,輕輕地流淌著。但是切面相對於人體還是太大,紙張是豎著從他的身體中穿過,毫無阻礙,自然而然地切開皮層,肌肉,脊椎,內臟,紅色的半透明液體順著白紙稜角滴落,在地上點出一個個重疊的紅圓點。
“嘁,這麼不經玩嗎?明明都說了我來玩你了,結果一下就玩壞了。”
戴著禮帽的男子一身西裝,白手套,黑皮鞋,微黃的面龐木訥而沒有表情,近似正方形,顯得很是怪異。
此人語氣中傳達出一種不屑的情緒,只是一臉呆滯和僵硬,像是傀儡,毫無表情可言。
“嘛嘛,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世界上所有人都會為我的藝術而驚歎失聲。”
他大睜著的雙眼一動不動,一眨不眨,純粹像是裝上去的玻璃珠。
西裝男伸出空著的右手,他那接近兩米的身高使得他的手輕鬆的越過鵲的肩頭。鵲此刻背對著月亮,像是被某種未知的巨大陰影覆蓋包裹著似的。
西裝男的右手在彷彿空氣中輕輕摩挲了幾下,扯了扯。水波般的波動中,巨浪消失了,鵲眼前的世界恢復到正常的,只是普通的城市夜景罷了。
唯一的變化就是少了那巨大的黑潮,不真實的場景彷彿夢幻。
西裝男的手中鋪張著一張畫,畫在半空中浮動兩下,如同水波,平平地延展開,約莫有七八十平方米,上面畫的正是城市的夜景和巨大的黑潮。
“畫。。?”
鵲看樣子已經快要支撐不住了。他的聲音聽起來低微而虛弱,鮮血從嘴角不斷溢位。
“呵呵呵,有誰能想到?正常來講,不管畫得再好,也不可能做到這種程度。”
“但是!這就是藝術!我的藝術!你知道,為什麼我現在還在這裡和你解釋?”
西裝男驀地低下頭,聲音冰冷而殘酷,帶著理所當然的意味。
“說不得,你死後也能去到各種地方。我要你傳頌我的畫作,好讓一切愚昧無知者受到我藝術的薰陶與教化。”
“你每次殺人,就是這麼。。咳咳咳咳——唧唧歪歪?”
鵲說起話來斷斷續續,已經有點意識不清。
西裝男沒有回答,只是扭動一下左手中的紙,本該柔軟的紙此刻卻非常的堅硬,輕易的撥開的血肉,撐開臟器,形成一個巨大的空洞,可以從前邊看到後邊,可以塞進去兩個拳頭。血如泉湧,在地上形成一灘血泊,四下蔓延開去。
西裝男從鵲的身體中抽出紙張,發出野獸反芻似的粘膩聲音。
啪嗒——
鵲腳下一軟,迎面倒在地上,趴在自己的鮮血所形成的湖泊,一動不動。
“嘖。”
西裝男一抖左手,手中的A4紙莫名的消失不見。他熟練地凌空摺疊那張畫,迅速地折成緊密的一小卷,收入西裝內襯中。
“所謂的妨礙者就是這樣的傢伙嗎?一個無能的凡人?真是無趣。。這可是我能夠穿透一切遮蔽施加影響,形成全感官體驗的畫!最偉大的藝術品!”
西裝男踩了踩鵲的身體。
“竟然用來對付這麼個垃圾。。【造神者】?不知所謂。”
西裝男說著,轉身走開皮鞋踩在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他眼中沒有任何神彩,就連語氣也缺少應有的情感波動,只是逐字逐句地陳述著,乾巴巴的,缺乏表現力。
“噗——次拉——”
破帛聲。
“什麼東西?”
西裝男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去。
看向本應該死去的鵲。
被開膛破肚死的不能再死的鵲。
他趴倒在地上,原本正常的身體明顯地鼓脹起來,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有什麼要從裡面掙脫出來,正在左衝右突。
西裝男本能的感覺到不對,他從西裝內襯中拿出幾張剛才的普通A4紙,手腕一抖,紙張飛出。
鵲的四肢從軀幹上分開,同樣傷口平滑,卻沒能再流出多少血,像是四節木頭。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之前的傷口已經讓他死透了。
“鵲”確實已經死掉了,被誇張地剖開腹部,被分屍殺死。但此刻,他的身體也在切實地蠕動著——準確的說是他的軀幹,那簡直像是一個即將孵化的蛋。
“噗呲~~”
不等西裝男有下一步的動作,鵲的頭就自行歪了歪,被撕了開來。
一隻手從他脖子的一側穿出來。
“這個是。。什麼鬼東西?”
西裝男依舊臉木訥,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阻止眼前發生的一切,但是本人確實他止住腳步,一種危險的預感在心中閃爍,使他幾乎想要離開眼前的“東西”。
那隻手在擰掉了“鵲”的頭之後,緩緩快速脫離原來的軀體,連帶的整隻手臂,肩膀都伸了出來。
仔細去那是一整隻右臂。不是鵲的右手,而是從他的身體上撕開創口裡面鑽出來的右手。那隻手按住了鵲的一側肩膀,做出一個支撐的動作,隨即,血花四濺,從裡面拔出來一個頭和另外半邊肩膀。
那是鵲的臉。
他像脫衣服一樣左右蠕動了兩下,拔出自己的上半身,鵲的軀幹幾乎裂成兩半。
這一幕違反了正常物理定律,違反了一切人類的科學知識與常識。
畢竟人的肉量是一定的,質量守恆,人不能從原來自己的身體中長出一個同樣的自己。
“唔喔喔喔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西裝男大叫著,努力克服自己的本能,重心前傾,不顧一切衝上前,面癱的臉上卻仍然沒有表情,就連吼叫聲也沒有任何活氣,只是單純的形式。
他的雙手一個握著一疊扇形的A4紙,做出猛禽撲擊時張開雙翼的姿勢,高大的身體壓迫過而來。
鵲看著飛速向自己奔來的西裝男,嘴角斜斜地扯起一個殘酷弧度,像是小丑被剃刀滑開的猩紅笑容。
他黑亮的半長頭髮粘黏著自己的血絲和肉渣,在月光下顯得異常明亮。
“轟!——”
一片殷紅的雲霧升騰而起,夾雜著尖銳的骨頭渣子和各種不知名的組織,平地裡捲起一場風暴,鵲原本的身體瞬間爆炸,肉眼可見的衝擊波攜帶著大量有機物向四周席捲而去。
“噗噗!——”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密集的撞擊聲,穿林打葉。
即使是有機物,當它被賦予了超過子彈的速度的時候,也會成為了致命的兇器。
在無法躲避的打擊來臨的瞬間,西裝男展現出非人的反射神經,下意識地揮舞起紙質翅翼,想要盡力切開那些較大的骨渣。
但這無疑是徒勞,連垂死掙扎都算不上,只是難看的敗犬哀嚎。
他超出常理的畫令他的刺殺無往不利,這也使得他幾乎不需要正面面對敵人。
特殊的紙張加上他獨特的發力技巧,產生的壓強幾乎可以切開任何東西,他只需要攻擊一次,更不需要考慮防禦。
然而。。。
千瘡百孔!
慘不忍睹!
噁心而又可笑!
月光穿過他的身體,在地上留下一個滿是洞口的影子,像是一個破爛的布袋子。
“咳咳嗬嗬。。”
他像是想說點什麼,破碎的聲帶卻只能發出沙啞的嘶嘶聲。木訥的臉上滿是各種大小不一的孔洞,直到死前都沒有任何變化。
或者說,已經做不出表情了。
西裝男已經變成了一團不可名狀的馬賽克,他像是一灘爛泥似地垮塌下來,變得滿地都是。
“呼——結果沒來得及拷問就死了。。真是。。”
鵲完整地從四周瀰漫著的血霧中走出來,不知從哪裡找出來一套衣褲,乘著西裝男被打成肉渣時穿在身上,看著自己一身的血汙,感覺癢癢的,有些難受。
“所以說,因為會把身體變成這個樣子,我不想用這招的。。感覺真是糟糕。”
利用該死的【一切】帶來的反衝力。
只需要稍稍減輕壓制就會——“砰!”
再加上,現在的自己是不死的。
可悲的,必死的“不死”。
鵲拉了拉胸口的襯衫,奇癢難忍,正想著去衝個澡。抬頭看見周圍一片狼藉,表層的水泥地面都被打出了細密的碎片狀的裂紋,自己又變得到處都是,而且身前不遠處就是一大灘肉。
“唉——”
他苦惱地一手捂臉。
“真希望能有個女僕之類的幫我處理一下。。算了,這不能當做沒看到,我還是收拾一下吧。”
感覺到臉上粘粘的,鵲拿開捂著臉的手,看見上面一層奇怪的未知物質,甩了甩頭,像是剛出水的狗在甩腦袋一樣。
他走進小屋,片刻後又提了兩個鐵桶出來,嘴裡嘀咕著。
“最近的傢伙質量越來越差了。不知道這次西邊的肉醬廠還收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