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石膏(1 / 1)
空無一人的房間裡,小依坐在床上,安安靜靜。
少女左腿上打著一層笨重石膏,像是獨特的裝飾,意外的和她很搭,莫名有些可愛,讓人想起呆呆的泰迪熊。
女孩偏頭看著窗外,流動的人潮與車潮像是一群辛勤的螞蟻。
如果身處其中一定四面八方都是吵的各種聲音吧?
但是在十三樓往下看,就覺得和自己沒什麼關係了,像是在看一個自我運轉的沙盒。
真好啊這樣的。。。原來能正常的走路,正常的地上學,也是這麼一件幸福的事情。
她為什麼這幾天沒來?
是遇到什麼麻煩了嗎?沒事吧。。
他。。雀又在做什麼呢?
。。好寂寞啊,所以,我討厭一個人。
小依的眼神有些黯然,她低垂著眼簾,一動不動地發著呆。
鵲輕輕開啟單獨病房的門,四下看了看。白色牆壁,白色床單杯子,白色的瓷磚地面,窗外飄著白雲。
按理來說這個時候,病人還沒有起床。鵲的目光落向病房中央。
“唔。。誰?唔咿——雀。。雀同學?”
“喲,我來看你了。”
鵲的臉上浮現出一貫的笑容,彷彿他真的只是單純的來看望同學。
“看我?”
小依睜大眼睛,有些臉紅,臉上自然的流露出笑意,下一刻又變得困惑起來。
“可是,今天不用去上學嗎?”
“呵呵。。還記得我是幹什麼的嗎?我剛才濫用了一下職權,今天就先不去了。”
鵲野莫名的有些開心,直接說出了實話。
“什麼。。還能這樣?”
小依感到不可思議,有些錯愕的看向他。
“怎麼?是不是對我有些失望?這就是現實和幻想的區別,也是特權的誘人之處,少女。”
“好厲害!”
小依崇拜地看著鵲。
“厲害?”
“雖然我也會有很想去學校的時候,比如現在這種狀況。。但是啊,你想,有時候一早醒來不是會超超超不想去學校嗎?”
小依拖長了音調,想象著當時的情景,可愛的小臉上也浮現出苦惱的表情。
“就這個?”
“是啊,這時候可以不用去上學,不是超方便嗎?”
腦海中想象著那種愉快的生活,小依晃著腦袋,發出“哼哼~”的可愛笑聲。
“你這麼說好像也有些道理。”
“是吧~”
小依繼續沉浸在自己幸福的幻想中。
鵲拿過一張椅子,坐下來。在一旁也不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女孩。
小依眨了眨眼,沒有先前那麼激動了。
“雀?”
“嗯?”
“你是不是找我有什麼事?”
“為什麼這麼說?”
“果然。。如果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的話,你是不會專程來找我的吧?”
小依有些落寞的低下腦袋。
鵲沒有回答,他把包放在地上,起身上前,貼著床邊站著。
“唔,怎,怎麼了?”
女孩有些慌亂,感覺自己心跳變快了好多。
“石膏,能給我看看嗎?”
“。。唔?”
女孩有些迷糊,完全沒明白。
“石膏?”
“對,能給我看看嗎?”
“為,為什麼?身。。身體檢查?”
小依害羞地把頭到胸口,臉紅的要滴血,咬著下唇,說話的聲音也低到了只有自己聽得到的程度。
啊嗚嗚嗚——明明,明明都已經拒絕人家了,為什麼現在還。。還提出這樣的要求。
怎麼辦?怎麼辦?我應該直接答應他嗎?還是說等一會兒再答應他?
嗚嗚嗚!到底是要怎麼樣嘛!
小依粉色的嘴唇顫抖了兩下,片刻後,輕輕的“嗯”了一聲。
鵲聞言蹲下身子,把頭湊過去,認真的看著女孩的腳和小腿,眉頭深鎖作思考狀。
他伸手摸了摸石膏光滑的表面,又稍微的抬起來看了看,點了點頭,輕輕放下。
“怎。。怎麼樣?”
小依強忍住身體的顫抖,但沒有去阻止對方的動作。她閉上眼睛,隨後又忍不住睜開了。
“很不錯。”
鵲認同地點了點頭。
“很。。很不錯?!——”
女孩屏住呼吸。
“你,你在說什。。”
“這家醫院名聲的骨科很有名,現在看來,的確做的很周到。”
“。。哈?”
小依發出奇怪的疑問聲。
“就是說,你這石膏打得非常專業,固定的很好。”
“就,就只是這樣?”
女孩不知道為什麼看上去有些洩氣的樣子,嘟著嘴的樣子,像是隻失寵的小貓。
“不然呢?”
鵲歪了歪頭。
“你對此還有什麼其他見地嗎?”
“不,沒有。”
女孩賭氣地偏過頭去,假裝看向窗外,不一會兒又偷偷看了鵲一眼,發現對方也在看著自己,四目相對,趕忙又收回眼神。
眼前是淡藍色的天空。
女孩咬著下唇,委屈而又惆悵,又有些莫名的安心。
“嗯?你怎麼了,困了嗎?看上去精神不大好啊。”
“沒有。”
“是嗎。”
鵲又重新坐下,搖了搖頭。
“真是奇怪的傢伙。”
“唔額。。”
女孩聽後身子一抖,感覺更委屈了。
“。。對不起。”
“為什麼你又要道歉?”
“對不起。”
房間裡的氣氛一下子沉默下去。
兩人互相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鵲開口了。
“石膏雖然可以治理骨折,但由於它的組成主要是硫酸鈣,在極端的高溫高壓等情況下會產生大量的二氧化硫,如果足夠多,就能形成覆蓋面極廣的硫酸型酸雨。”
“即使是一塊小型的石膏礦,哪怕只有我們腳下的這棟大樓的尺寸,一旦能完全爆發開來,形成的酸雨也足以覆蓋十幾座這樣的城市乃至數個國家,經久不散。”
“為什麼要說這個?”
小依忍不住轉過頭來,看著她心儀的男生。
鵲的容貌無可挑剔,成績體能優良,品行能力受到所有人讚譽。
總的來說,他已經優秀到了會讓人覺得“這個人沒有女朋友是因為沒有女孩能和他般配”的程度。
但是,此刻的鵲有些不大一樣。
和傳聞中的鵲相比,和平日裡注視著的他相比。。有些不一樣。
鵲就像是一個站在舞臺之外的看客,無論多麼絢麗的光彩反射到臉上,也不能改變他嘴角戲謔的弧度。
高高在上,冷漠無情。
這個人有時候會表現出不大像人類的一面。
現在,少年也在用一種評價性的語言描述著客觀存在的事實。
“哪怕是最普通的石膏,只要運用的方式不一樣,產生的效果也是大相徑庭。”
“其他事物同樣如此,如此在運動中變遷。”
“這個世界上沒有一成不變的東西,任何東西都會改變,漸漸在時光的沖刷下變質,展現出完全不同的一面。”
“這些展現出來的特質,或者有益,或者危險。”
“運動與變化使得這些東西總是在混沌的泥裡翻滾摸爬,前進,後退,向左,向右。”
“唔嗯。,?”
小依歪了歪腦袋。
並不是沒有聽懂字面上的意思,,但她還是感到不能理解。
為什麼自己喜歡的男生會說到這個?
“沒什麼,我只是突發奇想而已。人們總是隻能看到事物的一面,看到現階段表現出來並展現在自己面前的一面,沒有意識到變化的力量,本能地不願意去考慮其他不合自己心意的面孔。”
鵲的臉上流露出玩味的笑容。
“希望與絕望一直都藏在同一張面具背後,但從來沒有人從一開始就去正視後者。信任與背叛一直都在,但沒有人會坦然的接受後者。昨日相信的東西可能在第二天就會支離破碎土崩瓦解。自以為永恆不變的東西結果到頭來只是一個謊言。”
“小依。。不是很懂。。為什麼要和小依說這種話?”
女孩看著鵲,眼神溫柔而悲傷,像是在看一個內心受傷的孩子。
這反應讓鵲感覺有些無趣。
嘖,這個年紀的小丫頭其實挺好騙的。
如果換一個普通人在這,一定會說我神神叨叨的不如去算命吧?
鵲看見她的神情,知道她像表白那時一樣誤會了什麼,卻沒有去辯解。他安慰似的撫摸了兩下小依覆蓋著石膏的左腿,食指指甲劃過石膏光滑的表面,沒有留下一絲肉眼可見的劃痕。
“我,我覺得。。”
小依雙手揪著白色的床單,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急切的想要反駁什麼。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一定是哪裡錯了。。”
最後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女孩像是要哭出來了似的,眼角閃現出淚花。
“那樣想的話,人生會很悲傷,很寂寞的啊。”
小依輕聲說著。
鵲依舊不為所動,臉上帶著一貫的公式化微笑,像是之前的話都不是出自他的口,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即使不面對變化帶來的殘酷,人依舊會悲傷,會寂寞。”
“世間所有的男女老少,他們的心都是寂寞的。”
他頓了頓。
“所以他們需要某種東西來填補內心的空虛,需要讓自己的心神染上色彩,享受變化帶來的刺激與歡愉——在徹底褪色,麻木不仁之前。”
“當然,你也不例外。”
他補充道。
“他們?為什麼是他們!雀呢?你就不會感到悲傷,你就從來不寂寞嗎?”
小依這聲音陡然增大,有些激動地問道,她微微喘著氣,直視著少年的雙眼。
她很心疼。
她不想他這樣。
真的。。不想。。
鵲笑眯眯地看著她,似乎沒有感受到改變的氣氛。女孩平日裡很容易緊張,此刻卻堅持著沒有移開雙眼。
“我之所以告訴你這些,是因為你即將迎來激流般的變化。”
“猝不及防,並且——”
——“砰——”
單獨病房裡安靜的氣氛被打破了。
房門被大聲地飛快地開啟,下一刻在“旮旯噠”的聲音中被從裡面反鎖上。
門口站了一個人,並不如何高。
她穿著深灰色的連帽長袖衣,放在這種天氣顯得很熱。
她在同年齡段的女生中,也算是發育的比較早的高個兒。
此人戴著兜帽,紅色的頭髮比小依長,但也只到及肩的程度,兜帽的陰影之下,暗紅色的兩縷頭髮從耳後繞到胸前的肩胛骨上。
英氣的臉龐,挺拔的身姿。
即使此時穿著封閉的服裝,雙手插在口袋裡,也有一種由內而外透出的危險感,給人以驚豔的感覺。
女孩正是小依的朋友,林的女朋友,紅髮。
紅髮沒有去理坐在一旁的鵲。徑直向小依所在的床鋪走去,泛灰的雙眼顯得銳利而冰冷。
那不是在看摯友的眼神,而是在看敵人——說得再準確點,是獵物。
小依看到對方的到來,開心地跟他打招呼。
“你來了,好久不見。。。呃。。怎麼了?”
她明顯地感覺到哪裡不對,但具體卻又說不上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旁的鵲大笑著。
這也算是預料之中的情況,沒有多驚喜與意外——有的只是推理得到證實後,如願以償的滿足感。
“喂喂喂~”
鵲抓住椅子轉了轉方向,擋在紅髮和小依之間,沒有起身的意思。
他的臉上滿是戲謔,好奇的神色,看向紅髮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人,也不像是在看獵物,他甚至不是在看紅髮的女生。
鵲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紅髮的身體,穿透了天花板,注視著某種冥冥中的東西。
“真是奇怪,明明到了這種時候,仍然要偽裝成“普通”嗎?平白浪費能量而已,是行動模式本身的缺陷,還是說。。。”
小依被鵲的話所吸引,尚未察覺到自己的處境。
真是個好奇寶寶。
看著鵲的側臉,小依心中生出一種股想要抱抱他的衝動。在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的時候,她又滿臉通紅地低下了頭,埋到胸口。
懷春的少女沉浸在自己的妄想中,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大有問題,更是絲毫沒有意識到那個紅髮的不速之客會帶自己帶來威脅。
“小依,你也是啊,別愣著了,快來看看你的朋友。”
“嗯?什,什麼?”
小依回過神來,疑惑的抬起頭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走過來的紅髮,對方冰冷的臉在自己的瞳孔中快速放大。
“不,怎,怎麼了。。發生了什麼?”
“這是人類的殘渣,不不,甚至連殘渣都算不上,只能說是張狂扭曲瘋囂的魔物。”
鵲嬉笑著,絲毫沒有緊張感。
“變成這種東西,就已經不能算是人類了,無論人類走上怎樣的末路,展現出何等的醜態,也無法與你眼前的東西相比。”
“和你眼前的這個東西相比,任何東西的極限都是很好觸控的淺顯易懂,即便是汙穢墮落也同樣如此。“
“這種感覺。。。真是了不起的異端,異形,再怎麼扭曲也要有個限度啊,喂喂。”
紅髮的身影飛快靠近,身形一晃從鵲的身邊經過。
小依僵直在一旁,血液逐漸匯聚到雙腿。
一種不好的預感令她想要把腿就跑。
可惜她做不到。
當可憎的變化得已顯現,喉嚨就已經被命運扼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