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淚水(1 / 1)
小依看著紅髮一步一步向她走來,沒來由地感到害怕,往後縮了縮,但骨折的左腿還打著石膏,無法自由移動,只能直挺挺地伸在那裡,看上去很是可憐。
不知是不是聽到了鵲的嘲諷的緣故,眼前的紅髮開始放棄偽裝,褪去原本的形體。
它逐漸失去了人類——不,是失去物質所具有的特徵。
三維立體的東西正在變成一張紙。
這個“東西”不是紙上的圖案,而是一張紙本身,降維成某種不存在厚度的扭曲形態。
紅髮的身形被拉高,厚度則壓縮得很薄,近似於人被超大型的壓路機軋過後原地留下的麵餅。
在小依的眼中,那塊“麵餅”迅速地褪去色彩,變成類似陰影的介質,漆黑如原油的色澤在窗外陽光的照耀下閃著油滑的光,波動且不安定。
“紅髮”的面部依舊保留著大致的五官,並留下一層扁平的外皮貼在圓形的頭上,只是那雙眼中一片漆黑,沒有眼白。
這雙眼睛從紙面上微微凸起,像是兩顆大大的黑珍珠,機械地反射著外界的光,而這也愈發顯得“它”全身其他的部位異常扁平。
紙人迅速來到病床邊。
它移動方式像是被刪減過的影片,沒有具體過程,只有結果。
說白了就是瞬移。
“真是神奇。”
鵲看著眼前的場景很是新奇,這種移動方式讓他想到了EVE的那頭熊瞎子,G。
熊瞎子是單純的肉體強健,快速移動後驟停能產生類似隱身和瞬移的效果。
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啊。
是去找阿克的麻煩了嗎,還是在去找麻煩的路上?
這幾天都忍著沒出現,真是毅力可嘉,想要漁翁得利嗎?
小依一句話也沒有說,一動也不動,她只是低著頭,抱著右膝,像是真的什麼都沒看到,外界發生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女孩小小的身體靠在牆邊,不住地哆嗦。
嘖。。這丫頭是被嚇傻了吧,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虧我急著來看看情況。
要是就這麼受到了精神創傷,抑鬱自閉了就不好玩了。
鵲不耐地眯了起眯眼睛,感覺有些失望。
“咯額額。。小依。。快——逃!”
這不是鵲說的話。
“雀!快跑啊啊啊啊!”
誒?
什麼情況?
兩聲截然不同的歇斯底里大喊交疊在一起。
鵲的耳膜一陣生疼,眨了眨眼,感覺到一股巨大的推力。
小依發出了不像是她自己的大叫聲,拖著自己的斷腿,猛地合身撲上,想把鵲往外推開。那種瘋狂完全不像平時文靜的樣子,使出的力氣也不像是個病弱的女孩子。
她喊我跑?
小依想把鵲推開讓他立刻逃走,但是力道一個掌握不好,把鵲壓在了身下。
鵲沒管摔得快散架的身體,他非常確定,剛才自己聽到了兩人發出的聲音。
“。。真的假的?”
鵲反應過來,看向陰影所在的方向。
對方此刻的姿勢非常的奇怪和彆扭。
先前還在迅速移動的陰影,此時左腿故意阻擋住右腿,想方設法地絆倒自己。
“快。。格格格。。你。。快,帶著小依跑。。格。。我。。堅持不了。。久。”
紙片陰影說話斷斷續續,聲音細微,不過意思也清晰地傳達了出來。
聲音走調,怪異荒誕,形體扭曲,幾近非人。
——但那確實是紅髮的聲音。
“這算什麼?誘捕嗎?為了防礙獵物逃跑?”
“總不能還保留著身為人類的一部分。。”
鵲被小依壓著,仍舊自顧自地做著分析。
陰影已經來到了他們的身前。
小依嚇得全身發抖,渾身使不上勁,身體也沒法移動,她強忍著抱住鵲的衝動尋求庇護,拼命推開他的身體想讓他逃走。
“小依。。快。。格格咯。。快跑——”
那個東西的聲音怪異,音調還忽高忽低,但由於離得很近,小依清清楚楚的聽到了她的話,不禁怔怔地抬起腦袋,露出通紅的雙眼,淚水還在眼眶裡打轉。
“你。。你是?”
“不。。要管。。我。。快。。跑。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小!依!快。。。”
說著說著,陰影人形的身體像是沸騰的水面一般,泛起無數的波瀾泡沫,彷彿有什麼東西要掙脫而出——有什麼東西要從紅髮的身體裡生長出來。
“你是誰?是她嗎?吶。。回答我,回答我啊。。”
淚水決堤而下。
小依沒有半點逃跑的念頭,又或者知道自己無處可逃。
“你是來探望我的吧?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告訴我,你不說我怎麼會明白。你從前一直說我很笨的。。為什麼今天不說了?我這麼笨,你不說我真的不會明白的啊。。”
女孩的情感瞬間爆發出來,她雙手撐著鵲的胸口,抬著腦袋,看著眼前的異形。
從聽到對方的聲音開始,小依就明白,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正是那個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的紅髮女孩——那個從小到大,一直關愛著自己,不管自己做什麼都會幫助自己,不管犯了什麼錯誤都會原諒自己的紅頭髮的漂亮的姐姐。
現在,紅髮的姐姐也許再也回不來了。
在意識到這一點的剎那,無可名狀的巨大悲傷像是疾馳的火車一般飛來,天降的橫禍使她幾乎要昏厥過去。
正如鵲所說的那樣,變化降臨了,它將事物從好的一面反轉成惡劣的一面,將殘酷與苦難顯現於世間。
“格格格。。。格格。。嗚嗚嗚嗚啊啊啊。”
無法回答,沒有回答,不能回答,回答不能。
連野獸都不如的淒涼吼叫。
難看的掙扎。
這已經是完全失控的狀態了,不是暴走,而是變質,由內而外的變質。
原本屬於紅髮的麵皮開始劇烈地抖動,鮮明的五官特徵也開始消退。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為什麼不像以前要告訴我?你不告訴我我真的不會明白的。。吶,小依做錯了什麼,小依這麼笨為什麼不能告訴我啊。。嗚嗚嗚嗚嗚嗚為什麼不說話?為什麼要變成這個樣子來嚇我?”
語無倫次。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會感到開心只會難過。。你不要嚇我,到底怎麼了?到底發生了什麼?無論發生了什麼,我都會幫你的,我一定會救你的。。就像以前你來救我一樣。。。嗚嗚嗚嗚嗚哇哇啊啊啊啊!”
小依的眼淚止都止不住。
鹹鹹的淚水匯成幾條小溪,滴落下來,砸在白色的瓷磚和鵲的臉上。
鵲感覺到她雙手逐漸無力,從思考中回到現實。
他那無所謂的,純粹看戲的表情呆了呆。
。。感覺像下雨一樣。
紅髮的外形徹底失去了人類的特徵,變成了一道平面的陰影。
“嗚嗚嗚。。你一定會好起來的,一定會沒事的,明天。。明天我就出院,我們一起去上學。”
“然後,就像以前一樣。。”
“我們一起去買你喜歡的零食。。嗚嗚嗚,就算你要一起洗澡我也答應你。。就算你偷看我我也不會在意了,就算你偷吃我的布丁我也不會怪你了。叫我穿那種奇怪的衣服我也會穿的。。晚上我讓你抱著睡覺,我什麼都答應你。。所以。。所以。。”
“嗚嗚嗚嗚。。所以說啊。。求你了。。回答我啊!!!”
聲嘶力竭。
如果人類把一切不可理解,超出常識,未可名狀的東西都稱之為邪惡,那麼眼前這個蠕動著的陰影基本上可以被冠以最惡之名了。
在小依至今為止的人生中,可以說是完全的平靜無波。
學習,吃飯,睡覺,和朋友一起玩。
正是因為如此,她對於恐懼,恐怖,危險的定義,並不完全,更說不上耐受力如何如何了。
剛才,紅髮不知用何種方法暫且阻止了自己的行動。
小依因為從心底裡生出的莫大悲傷而不願逃走,錯過了最佳的也是最後的機會。
她的身體顫抖著,沒來由的使命感卻使她壓制住了逃跑的衝動。
明明害怕的要死,卻怎麼也不想挪開身體。
她選擇直面危險。
陰影的人形瞬間出現在小依的身旁,遮擋住陽光。
它的雙手變成了巨大的奇怪剪刀狀,同樣長得如同紙片,一邊的刀刃比另一邊大很多,把手與刀刃背面佈滿纖細的倒刺。
如果說被F的紙砍到了會被橫著切成兩半的話,那麼如果被這種誇張的巨型武器砍到,就算是G那種體型的人也會被豎著切成兩片。
紅髮已經完全沒有了人的形態,它變得無比高大,輪廓線非常模糊,光看麵皮再也看不出之前那個活潑俏麗的紅髮女生的樣子。
陰影抬起剪刀,刀尖對準小依的眉心,就要刺下,下一刻全身開始劇烈顫抖。
紅髮的意識似乎還沒有徹底沉睡,正在進行迴光返照般的掙扎。
波動的陰影像是夢幻的浮光掠影,紅髮努力的掙扎著,想要將刀尖偏開。
鵲看著即將落下的剪刀,思考著就這麼砍死目標會不會對傳染過程有所影響,與此同時,他將手伸入校褲口袋裡,兩根手指捏住了什麼東西。
小依趴在鵲的胸口,勉強直起身體,委屈和痛苦地落著眼淚,嘶啞的嗓子已經發不出哭聲。
她此時也顧不得害羞,只是一味地用雙臂環抱住鵲的腦袋,同時扭動著小小的身體,想要護住鵲的全身。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女孩拼盡最後的勇氣,睜大自己的眼睛,與自己曾經的摯友對視,努力保護心儀自己心儀的人。
如果,沒有她的話,我又一次會變成一個人的吧?
一個人,一個人的話,會很悲傷,會讓痛苦。
我不要,一個人。。。
扭曲的陰影拿刀尖對著她,巨大的剪刀慢慢下壓,雖然還有掙扎,但是波動的力度越來越弱,兇器下落的速度越來越快,直至來到小依的額頭前。
考慮到小依的打著石膏的斷腿,還有現在的姿勢,這已經是不可能躲開的攻擊了。
鵲看著身上拼死保護自己的少女,冷漠的雙眼中閃過一絲波動。
人類,真不愧是最有趣的知性生命,明明生命短暫,脆弱無助,在關鍵的時候卻往往表現出不可思議的勇氣與決絕。
剪刀落下的最後一段距離,可以說是小依生命的最後一刻。
女孩終於考慮到了自己,認識到自己即將死亡這一事實,而自己喜歡的男生也會被自己連累,失去生命。
現在想來,剛剛那一推可以說是幫了倒忙。
他。。會討厭我嗎?
看著近在眼前猙獰鋒刃,小依拼命地忍住沒有偏頭去看鵲的臉,她緊緊地咬著下唇,眼中閃動著不屈的神光。
直到現在,小依也沒法聽懂你們說的話。
小依很笨。
只知道哭。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雖然你叫我不要這麼說,但我只會說這句啊。。
我還真是個笨蛋啊。。
小依的露出一個呆呆的笑,這笑容沒有什麼特別的,有些呆萌,有些傻,此刻又是那樣的可愛與悽婉。
鵲笑了。
眼前的女孩身上有著某種特質。
雖然一直被別人說笨,自己有時候也就這麼自虐地認可了,但是毫無疑問,她是具有某種才能的。
作為人類而言,她比絕大多數人都要可愛。
那是和阿克不一樣的某種東西,阿克那個白痴有的只是單純而閃耀的執著與勇氣。
女孩持有著與之不同的才能。
那是非常簡單而純粹的東西,但是正因為簡單,所以只要她能做到。正因為純粹,所以強大
——並且無所畏懼。
“。。。誒?”
小依直到最後一刻都沒有閉上眼睛。
但就如你們所料的那樣,她並沒有被劈成兩片。
鵲同樣有些懵了,原本準備發動的手段也暫且停下。
“陰影”,“它”,“紅髮”,“紙片人”
紅髮的剪刀擦過小依的鼻尖,卻終究沒有碰到她,而是陡然轉向,無視了慣性並且賦予了它更大的動能,以更加迅捷猛惡的姿態砍向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