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鏡面(1 / 1)
bgm:Immortals
大地正在陷落。
天空正在遠去。
人類正在死去。
本來經過了上百遊戲者的暴動之後,這片區域內的人口就銳減到了原本的百分之五十。
正當倖存下來的人們惴惴不安的時候,天災再一次不期而至。
突兀,完全沒有徵兆。
從“十字”所在的區域為中心,整片大地開始陷落,崩塌的範圍覆蓋了這十幾座城市,也就是“勇敢者的遊戲”舉辦的地方,“學園”的實驗場地。
這種崩塌的程度完全不是用地震之類的詞語可以形容的。
就連下陷的邊緣地帶在以每秒幾百米的速度墮入無底深淵,那裡的人們眼睜睜地看著腳下的大地與外界斷層,一個涵蓋了十幾座城市的巨大盆地正在他們的眼前飛快形成,而且這個盆地的深度足以令任何地質學家感到難以置信。
本來的話,如果只是地下區域被大面積抽空,在一兩天之內也不至於直接陷落,但是在學院清剿那些暴亂的遊戲者的時候,不免對於地面的傷害進一步擴大,以至於發生了連鎖反應,像是被推翻的多米諾骨牌一樣引起了前所未有的劇烈地殼運動。
人們連哭嚎的時間和機會都沒有,驚慌中跌倒被踐踏,滑入岩層斷塊被夾死。
人類用數百年精心雕琢仔細編織出來的城市和文明,在傾刻間就被摧毀掉。
溫室中的花朵遇到了零下上百度的寒流。
一切的一切都在毫不留情地變遷著,不以人們的意志為改變。
如果有後來的人類來到此處,看見這巨大的天坑的話,一定會驚歎於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而不知道這裡曾經還有如此多的同類迫不得已的走向終結。
地下坑洞最深處。
這裡的深度已經無法測量,即使等到地陷結束之後形成的盆地最深處也比不上此地。
那巨大到令人失聲的肉球——全知全能者身體的一部分此時已經消失不見。
被完全的摧毀。
隨著那些遊戲者的消失,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了他們存在過的痕跡。
這裡並不寬闊。
鵲在找到了一條相對安全穩固的地下巖縫之後,用南極星切開了一個長方形的口子,黑色的緞帶將這些被分離開的岩石搬運出去,形成了一條近千米的隧道。
這裡本來就是肉球消失後最深的地方。
再往下千米這是從未有人光顧過的無主之地。
鵲吃力地用北極星將一塊直徑上百米的不規則岩石拉過來,等到自己開啟反重力膜跳下坑洞之後,將洞口堵住。
坑底,完完全全就是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鵲沉默了一會兒,苦笑著嘆了口氣。
要說這個世界上,最讓人有安全感的地方還是地底下啊。
永遠不會有人來打擾,能夠靜靜地坐著,和世界一同老去。
配上“二十六終點”魔方之類的外界資訊通訊工具,那就是名副其實的觀察者和無為者了。
鵲強迫著著狼狽的疲憊身體從地上坐起身來,從隨身攜帶的黑色揹包中拿出了“二十六終點”,啟動了之後,環形螢幕上顯示的是沒有接入點。
當然,整座城市都已經被毀滅了,更遑論網路。
不過現在拿出來當然不是為了接入網路或者消磨時間。只是為了照明而已。
安定的白光從環形的螢幕上擴散開來,正好照亮了整個坑底。
鈴音正躺在鵲的身旁,觸手可及的位置。
微弱的光芒映照著她的小臉,有些白的過分。
安詳的睡臉。
在使用了三種藥物進行超出自身承受限度的戰鬥之後,她已經沒有力氣保持清醒了,後來被鵲帶回身邊,這時候正疲倦的蜷縮著身子安眠。
只是消耗過度而已,並沒有什麼大礙。
鵲此時的模樣非常狼狽,四肢的靜脈血管有一小部分由內而外地撕裂,衣服多處破損。
表面上看去沒有什麼時候問題,但是他的內臟已經受到了很嚴重的壓迫,尤其是大腦,每時每刻都有巨大的昏厥感和刺痛襲來,巨大的無力感,彷彿身體被無形的爪子隨意地蹂躪和撕裂。
但這仍舊是值得慶幸的事情。
人啊。。人這種東西,只要活著,就會有希望的。
鈴蘭一直像是樹袋熊一樣掛在鵲的身上,從最開始就沒有鬆開手過。
女孩的嘴湊在鵲的脖子一側,雪白的牙齒切入血管裡,鮮血源源不斷地流入她的口中。
鵲感受到身體撕裂感的同時,失血帶來的冰冷正在是他漸漸失去行動能力,即使想要強迫自己的身體也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包裡還剩有一部分藥物,只可惜不能包治百病。
現在的身體狀況,基本上吃什麼都是釜底抽薪,乃至迴光返照。
草原蠻子拿刀砍馬放血,讓馬的身體冷下來的同時,在死前多跑一會兒。
總體而言,造神已經結束了。
整個過程在鵲看來就是巨大的失敗。
沒錯,造神者者鵲深切地認為這是一次完全失敗的造神。
連殘缺的神祗都沒有達成,連神名都沒有唸誦出來,沒有祝禱詞,沒有信徒的呼喚,連給自己呼喚的機會都沒有。
。。但是倒也不一定是壞事。
不,或許這才是最好的結果。
鵲撫摸著鈴蘭的短髮,心中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安寧情緒正在流淌。
靜謐的小溪。
吶,常人所說的“幸福”,難不成就是這樣的嗎?
那還真是一群幸運的過分的傢伙啊。。
造神的失敗最直接的原因不是因為混沌思維的缺失,也不是鈴蘭缺少部分終於升格為神職的強烈概念和資質,更不是因為鵲的失誤。
原因只有一個——
無法完成。
請想象一下:
下載一個程式,等了七八個小時,進度達到百分之一百後,突然提示下載失敗,原因未知。
從造神的中途開始,主導者就已經不再是鵲,而是鈴蘭。
這次造神一定程度上就是利用那無窮無盡肉球塑造濃縮成一個新的軀體,將原來的鈴蘭作為神魂注入其中,從此成為一個嶄新的生命體。
沒錯,直接由人變成神,那個不叫造神,那個叫升神,鵲對於這方面的知識只是略有了解,算不上精通,並且要達成這種目標的話,需要的前提條件也太過苛刻。
全知全能者的能級已經超出了鵲的認知。
哪怕是一點碎片,都是不應該存在於人間的東西。
這整個過程就是從一種生命形態轉變成另一種生命形態,對於當事人而言或許很難接受,所以鵲才會詢問鈴蘭的意見,那不是矯情,而是一種鄭重的確認。
結果女孩的回答和鵲預想的一樣,要她怎麼樣都可以。
女孩在儀式的一開始就陷入了昏迷,不過鵲用“源血”繪成的咒印,這種類似於言靈的強制命令符號就好像是導火索一樣,非但沒有起到原本應有的作用,還引起了鈴蘭本能的反彈。
當時連鵲都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整片地下洞穴都忽明忽暗,在極致的光明和極致的黑暗之中不斷地迴圈,而他自身在磕了藥的情況下承受著造神所帶來的巨大反噬力的時候,卻無法進行儀式。
事實上那時候鵲動都動不了。
然後?
然後肉球就消失了。
體積類似於小型彗星的肉球消失不見了。
自己與坑頂的距離有數萬米。
鵲開始被吸吮血液。
女孩彷彿渴求著鮮活的鮮紅的生命,即使是在睡夢之中也源源不斷地獲取著鮮血。
鵲並沒有任何掙扎的意思。
他對人體深入的瞭解非常深切,對自身身體情況的把握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嚴重的內傷,中等程度的外傷,還有瀕臨危險線的失血。
唯一的好訊息就是這裡似乎沒有什麼細菌,環境中的微生物似乎死光了,連莢膜都沒法保護它們,所以沒有出現什麼傷口感染。
鵲疲倦的臉上浮現出單純的微笑,輕輕撫摸著鈴蘭的頭髮,只是手漸漸變慢。
即使失血無時無刻都在危急他的生命。。看著懷裡的小女孩略顯痛苦的表情,感受到她溫涼而柔軟的身體——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同伴。。
家人。。
雖然不是很明白。。
但是,我絕對不會放開!
不會鬆手的。。
永遠。。
——與此同時。
從坑洞底端往上超過十萬米的距離。
高空之上。
空氣稀薄到幾乎不存在的地方。
一個只有一半的人飄動著,像是一朵無羈風箏,沒有填充物的半邊衣袖和褲腿隨風飄動著,普通的小丑面具上用油彩畫著是寒磣的笑容,它整個人就像是一塊黑色的破布在四處飄蕩。
“這個是。。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真棒真棒!”
小丑癲狂地扭動著身體,像是遇到了什麼天大的喜事,聽到了本世紀最好笑的笑話。
形容得更具體一點,那就是嗑藥磕多了的嬉皮士。
“臨!黑山羊的狂風!——秩序規則的黑洞!——大無相之爪牙!——無盡的夢魘與狗!——晴空之下的迷宮!——照耀的皇權!——光明的死亡!——倒吊的天使!——無窮的血祭!——永恆無止境之漂流!——”
小丑僅剩的獨臂緩緩一抹,許許多多刻畫著奇怪模糊圖案的紙牌憑空浮現。
那是一種普通人看了就會直接陷入癲狂的東西,是極致的扭曲和非現世之物的交匯
“此乃一之七,鏡之篇章!”
紙牌紛紛如盪漾的水波一般消失的無影無蹤,只留下了一枚被小丑戴著白手套的手捏在指縫間,然後隨手拋下。
此時正是夏末明淨而晴朗的天空。
周邊未被波及的城市居民從地面上仰頭去看,只會看到漫天煙塵形成的雲覆蓋住了整片天空,滅世一般的情景。
但是——但是!
天空一直就是那個樣子,它既不會蔑視人類,也不會重視。
半人所處的高天依舊晴朗明淨。
它是一枚鏡子。
鏡子映照著這片大地無數年來的變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