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湮滅(1 / 1)
很多時候,當你發現事情已經很糟的時候,很可能一切都只是開始。
它還會變得更加糟糕。
本來依託某些幸運的意外,合適的工具和地形,總還是會有一二千個普通人能活過這場災難,乃至在新的艱苦環境中建立扭曲的社會制度,重新繁衍生息也未可知。
這樣一來的話,千百年後這裡又將是新的故事發源地。
“本來”的話啊。。
這種建立在人們猜想臆斷上的事情,很多時候都不會發生。
連讓他們艱難求存的機會都不會給予,剝奪一切可能性。
毀滅一切的道路,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
真正意義上的故事的結束。
事件的終結。
就連正在崩塌中的世界也不放過,更加徹底地清除消磨,落下一片乾淨的白茫茫大地。
天空中浮現出了一面巨大的鏡子——不,不如說,肉眼所能看到的整個天空都變成了一面鏡子。
透明無垢,光潔無瑕,但是充滿了扭曲感,讓人第一眼就能明白那是鏡子的同時就想要嘔吐。
一些處在尚未崩塌地區的小型“孤島”上的人們,沒有再去試圖觀察周圍上不見底的深淵以及深淵內自己認識的人。
他們仰頭望天,看著那無可名狀的巨大鏡子,一時失聲。
即使能夠預料到自己的死亡,即使可以顫抖著勉強接受,即使是那些早已心生倦怠生無可戀的人——此時也感受到了聽見機器轟鳴齒輪摩擦的焦躁感,內心深處反覆不斷的嘶鳴和抗拒。
時間是下午五點左右,夏末的陽光依舊明亮,天邊的雲彩染上一絲微醺的黃色,一切都是那麼的明麗。
只是明天再也不會來到。
鏡子中漸漸浮現出,各種各樣的色彩和圖案。
它以非常不規則的方式將這是幾座城市的所有立體情景完全囊括在了裡面。這些原本模糊低畫素的東西慢慢變得凝實豐富,被未知的物體不斷的填充。到了最後,變成了一個和下面的世界完全一樣的存在。
生物乃至非生物,下到每個夸克的運動軌跡,上至萬米直徑岩層的崩塌。
用平面來呈現立體,偏偏還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一般完全一樣,根本不存在資訊量上的不對等。
鵲的理論中,某種存在具有的資訊量組合在一起就代表它本身。想要完全相同的記錄,那就只有一種方式,那就是創造出一個和本體一模一樣的東西。
眼前的場景完全印證了這一幕,這面扭曲非常識的魔鏡正是一個正在成形的世界。那些孤島的上人驚恐而呆滯的表情都雕琢的惟妙惟肖,並且還可以清楚的在鏡子中看到自己的這副樣子。
全盤複製。
到了這種程度說誰才是真正的主體已經沒有意義了,兩者是對等的,一樣的存在。
鏡中的場景不斷的擴充套件著,直到將整個地下空洞洞囊括在了其中,那些正在墮入無底深淵的人們不知為何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遙遠的高空之中自己的模樣。
這種場景在複製下一顆百米直徑的岩石之後停了下來。
這也是坑洞底端那顆堵住了鵲等人藏身之所的那塊巨巖。
沒有任何震撼性的宣言,沒有任何驚心動魄的聲響,輕巧得有如兒戲。
毀滅的號角已經吹響,天啟的騎士們跨下的白馬從中天越出,將神祗最終的旨意和浩劫帶向大地,所有的人都在沉默中接受處刑,不管他們是否願意,都已經早已被調戴上了鐐銬。
原罪。
那個黑色殘破紙片般的身影飄忽間出現在鏡子上方。
明明它的身體已經被鏡子遮擋住,明明沒有人可以在距離如此遠的情況下看到它,但是這樣非常規的情況還是發生了,無視與之相悖的常識和物理法則。
無與倫比的存在感,無法忽視的異質怪物,這一刻黑雲壓城城欲摧的氣氛下,這篇區域內所有還有意識的人就不自覺的看向了它。
屏息!
不敢發出半點呼吸的聲音,彷彿那就已經是大不敬之褻瀆。
遠在地下十數萬米的鈴蘭都驀地睜開了眼睛。
女孩看上去沒有什麼變化,她鬆開咬在鵲脖子上的牙口,輕輕撫摸了一下他的臉龐,眼神是不符合她這個年紀的成熟。
鵲已經昏迷了。
鈴蘭回頭看向坑洞上方,表情恢復漠然。
半人舒展開僅存著的半邊身體,正俯身面朝向大地,它的右手伸到自己面前,像是拿著指揮棒一樣,輕輕地來回揮舞了兩下。隨後羊癲瘋似的舞動起來。
那不著調的動作牽動著無數人的心絃。
鬼畫符。
一分鐘後,這個演奏著無聲癲狂樂曲的音樂家突兀地停了下來,小丑面具的眼睛中浸潤著一層殷紅的色澤。
這兩點紅色匯聚到一起,化作血液滴落下來,被半人的右手食指承接住,紅色的鮮血沒有浸潤白手套,反倒像是寶石一樣黏連在上面,輕微地晃動著。
手指伸向鏡面。
這一刻,所有人都感覺天空正暗了下來,即將傾塌。
可惜這不是錯覺。
——“為什麼連我們也!——”
巨大的質問聲從半人的正下方響起,一道紅得發出閃亮油光的人影正在快速接近半人,他的身上正在不斷冒出白色的蒸汽,整個人導彈般地竄向了半人。
“停下來!我們也是學園的人!——”
“冕下!您在做什麼!——”
“快住手!不然的話一定!——”
與此同時,另外三道身影也同不同的方向席捲上來,形態各異。
本來加上半人小丑,這五個人在極短的時間內就消滅了這十幾座城市中總數超過百人的訓練有素的遊戲者。
此處是學園分部。
能夠執掌權力,必然也是與之對應的實力者。
但很顯然這五個人的地位並不對等,以至於半人現在正在進行的事情,另外四人之前毫不知情。現在則更是面色死灰一副無緣無故成為了棄子。
半人的手沒有停下,看到這一幕,身處半空中的四人發出了慘烈的哀嚎,那些從天塌地陷中冥想存活下來的人們也雙眼失神地跪坐下來,慘笑出聲。
不知從何處生出的巨大精神壓力和一直壓迫著他們的心靈,讓他們無法喘氣。
。。終於要結束了嗎?
這些沒有被裡世界波及過的普通人從內心深處升起了一股解脫感。
但求一死!但求速死!
“不!道化師!您不能這麼做!——”
“我一直對組織忠心耿耿,為什麼!?——”
“冕下!不不不!快停下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即使對方根本就沒有放過他們的意思,這四個人也只是停在半空,自顧自地陷入莫名其妙的死局和絕望中。
甚至。。。在明知必死的情況下,別說罵上一句,甚至連對半人不敬的稱謂都不敢說出口。
這裡距離半人所在的高空看是很近,其實相距萬米,而對方只要一伸手就能觸碰到鏡子。
這些人顯然非常清楚,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但是也沒有在垂死掙扎,甚至直到此刻都無法興起哪怕半分對組織和“道化師冕下”的怨恨。
一個平頭百姓被高位者犧牲,一個普通人被殘酷的自然災害死成粉碎——他又能去責怪誰呢?
這一刻,不管是這些平日裡高居雲端生殺予奪的神秘者,還是那些普通人,所有人都是一樣的,都是裸蟲。
正如那些個被阿克和檸檬無意間摧毀的地界一樣。
人在走路的時候,不知何時提飛的石子。
一切掙扎都只是暴露出狼狽的醜態!
萬物皆為螻蟻!
即使能夠瞬移到那位冕下的身邊,有怎麼可能阻止它呢?
那是。。【Crown】啊。。
【王冠】!
無論如何強調人定勝天,事在人為,在面對這種不可抗拒的天災的情況下,人們也是興不起半點反抗的念頭。
指尖觸及到鏡面,紅色的水波盪漾開去,隨後整個鏡中的世界都變成了血紅色。
紅色的山石,紅色的桌椅,紅色的頭髮,紅色的瞳孔,紅色的眼白。
世界。。是紅色的。
整個世界存在的意義都被濃縮在了這短短的幾分鐘之內,無數的混沌蠕動的世界在其中不斷的誕生,交織,同時無時不刻不在走向洇滅。
“鏡子終將誕生!鏡子終將死去!”
道化師詠歎調式的歌聲透過面具傳出,猶如一面旗幟凌空招展,獵獵作響。
“世界已經死去!世界未曾誕生!”
“螺旋叛逆之胎動!”
世界變成了紅色,讓人有一種錯覺:世界本來就是紅色的。
這一刻,天地調轉。
鏡中的世界與原本現實的世界完全調轉,一者出現在地面上,另一者出現在天空。
道化師平靜無波的聲音響起在每個受刑者的耳畔。
“學園守則第一條,背叛人類者。。殺無赦!”
“本來和你們沒什麼關係的。。是啊。”
“沒什麼關係呢。”
“可我覺得你們沒用了。”
“是害蟲,害蟲不利於作物生長。”
原本鏡子中的世界落到地面上之後,就脫離了鏡面的桎梏變成活生生的世界,殘垣斷壁,深淵無數,滿身是鮮血的人,奔走哀嚎。任何東西剛剛離開了鏡面在現世具現化,就會變成紅色的鮮血質地,然後直接憑空蒸發掉,空氣中連一點血腥味都沒有留下。
而那已經升上了天空的部分。。它們和那四個被道化師捲進去的神秘者一起,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縮小,像是一片被扯開的幕布吸入道化師的右手中。
幾秒鐘後,那戴著白色手套的手伸出。
握拳。
掌中國度。
翻掌可為生,覆手可為死。
無數呆滯的臉龐,曾經存在的岩石,塑膠,千篇一律的故事,以及那不尋常的愛戀,刻骨銘心的仇恨,千百年來的物是人非。
香車寶馬,白駒過隙,黃河之水,青丘之國,永世陰謀,爛柯老人——那些在這片土地上奮力不知道多少年月的拼殺的遊戲者,那些在自身所處小天地裡奮鬥的普通人。
全部在這一握中消失不見,這裡徹底變成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淵。
抹殺一切可能性。
這才是真正的殘忍。
當我們睜開眼睛,拉開窗簾後看到的緩慢升起了太陽,睡眼惺忪的都市,還是繁星滿天的夜空,燈紅酒綠的不夜城——一切都值得銘記,這證明我們曾經存在過,證明我們值得因為哪怕一件瑣碎的小事而被銘記。
這個人。
道化師。
學園的高層。
高空之上的冕下。
Crown。
它的做法是與鵲的理念完全相反的兩個極端。
。。。。。。
地下。
交融。
鈴蘭不知何時把鈴音搬到了鵲的懷裡以代替自己的體重,臨別的時候她還各親了兩人一口。
嘴唇輕輕到觸碰的程度。
夥伴。
我們是一家人。
鈴蘭像是想到了什麼開心的事情。
她的身上雖然依舊籠罩著一層遠古魚化石般地淡淡的陰鬱和壓抑——但是,此時這份情感是真實不虛的。
甜美而滿溢的願望與幸福猶如壓綴著的果實。
想要大聲喊出來呢。。
我會回來的。
等著我。。。
鈴蘭的小腦袋和兩人的額頭觸碰在一起以示親暱。
起身,
看向穹頂。
天空的光芒濃縮成一個小點。
鈴蘭眯了眯眼睛,稚嫩的可愛臉蛋上流露出一絲微笑。
接下來就是最後的閉幕了。
我會結束它的。
然後,我們三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