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死去的深淵(1 / 1)
我曾經尋找不變的事物。
可是世界上沒有不變的事物。
我曾嚮往永恆。
可是當我真的擁有了它,我卻再也不渴求它。
啊啊。。我快要死了。
哪怕自稱是永恆,我也知道這一點,我快要死了,我快要死了,就這麼死掉,毫無轉折的餘地。。
可多少還需要點什麼。
我還想在死前看到點什麼。
什麼呢?
祭品嗎?
陪葬品?
不,果然老夫還是想要永恆,真正的永恆。
——向著這個不斷試圖殺死我的世界,索求一次永恆。
如果不給我,那也沒辦法,只能去強求了。
時隔三千萬年,我決定在今日走出陰影。
最後的時間哩,我已經沒有餘地了。
世界在哭嚎,眾生的哭嚎,時時刻刻傳入我的心中,撕毀我的理智,讓我千瘡百孔四分五裂。
唉,時間,時間啊。。。
老夫年輕的時候,我的鄰居有個繡花球。
現在的後生一定不知道繡花球是什麼了吧?
呵呵,這是一種玩具。
嗯,紅色的繡球。
用活著的靈長類幼生體編織成的球。
做出來用了兩千五百年。
它毀滅了一個又一個聚落,它的全身上下浸潤著神靈的鮮血,將它們的座從天上拉到地下。
但是它被弄壞只有一天——包括它的主人一起。
時間這種東西,和繡球主人那最後的慘叫一樣短促。
時間這種東西,和繡球本身一樣脆弱。
我走出蒙帕斯深淵。
走了好久。
我從地底踏向天空,走了三個白天與黑夜。
哎呀呀,我再一次深刻地感受到了自己快要死的事實。
老夫。。真的快要死了啊。。
我的永恆。。
如果你再不快點到,老夫就要等不到了哦。。。
三色世界。
一塊突兀的岩石上攀上來一隻枯瘦的手。
接著是第二隻手不急不緩地攀上了邊沿,這隻手乾癟如柴,細弱得能被嬰兒輕巧地拗斷。
一隻猴子般瘦削矮小的人從岩石的背影處爬上來,他的嘴角眉間滿是細密的皺紋,雙眼渾濁沒有神采,山羊鬍子散亂如麻。
蒼顏白髮,衰老頹唐,行將就木。
他顫顫巍巍地坐在石頭上
深淵峽谷中吹來的風很是狂猛,讓這可憐老人身體篩糠似的劇烈顫抖。
蒙帕斯深淵的風永不停歇,被稱為“來自深淵的呼吸”。
可怕的狂風從無法判明的地方吹來,貼壁而行,在廣闊若海床的谷中迴盪。
老人回頭看了一眼,雙眼深陷在褶皺的皮膚裡,面色古井無波,似乎一點也不擔心這個高度會把自己這個老骨頭摔成什麼樣。
下方是一眼無法到底,陽光也無法窺探的黑暗。
整個蒙帕斯深淵的構造仿若一個漏斗。
大量的山石在無盡之風的刮擦中變得平整光滑,邊緣處有著鋒銳堅硬的稜角,鬼斧神工。
在這樣惡劣艱險的環境中,仍舊有星星點點的白色毛絨草從巖縫中生出。
它們躲藏在風化變形的石頭背後,默默地進行著光合作用,等待下一次雨季的降臨,忍受遙遙無期的乾旱與荒蕪。
一些裸露巖塊的表面覆蓋著黃色的小斑塊,閃著金屬光澤。
這些小植物顏色淺淡,一叢叢的有些可愛。如果將這些奇異的地衣類植物放在顯微鏡下,便會發現它們一個個如同粗壯小樹的從聚,樹上長滿圓形環狀物。
風吹過時,結構奇特的群聚小環便左右擺動,在周身形成了複雜的微弱磁場,為細胞提供能量。
這一幕幾乎可以顛覆人類社會對生物的認知,這種地衣將風的動能轉換成電能乃至生物能,已經算得上是超凡生物了。
除此以外,可以看到一種長得像鳥的蟲子四處迅遊,它們從毛絨草間飄忽移動,成群結隊,數量也不算多。
這些蟲子順應著風在蒙帕斯深淵中一圈圈地旋轉,採食毛絨草上的小果子,同時身體沾染到的粘性草籽也會播撒向遠方。
蒙帕斯深淵沒有大型動物生存的空間,唯有一些奇特的動植物在此定居,千萬年來進化出了獨特的生存技巧,能夠幫助它們輕車熟路地生存,同時也與外界生物有了很大的不同。
它們的先祖來到此地之後,歷經漫長的演變,現在要麼已經形成了生殖隔離,要麼就是外界的種族分支早已滅絕。
“這樣啊。。。”
老人從奇異的動植物上收回視線,蒼老的面容上滿是悲苦惆悵。
“這樣啊。。是這樣啊。。”
他反覆呢喃著,盤腿坐著,雙手自然地向後撐著岩石,無力的動作越發顯示出自身的衰弱,好似下一刻就會被風颳回谷底。
“原來老夫在這裡的這段時間裡又來了這麼多鄰居。”
“你們是真的努力活著了呢。”
老人不是在自言自語,他在對深淵生態圈中的小生靈們說話。
“嗯,我都看在眼裡,謝謝你們陪了我這麼久。”
“老夫的因果,自然要由老夫承擔。”
說著說著,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老人向前走出,走向山下。
他的步履蹣跚,緩慢,搖晃不穩。
每當他往前走一步,深淵中離他最遠的那些動植物開始消停下來。
蒙帕斯深淵的風逐漸停止。
老人的眼中蘊蓄著悲憫與哀傷,但腳步依舊不一刻不停。
時間的流動似乎在他的身周延遲了下來,太陽在天空中的位置一直沒有改變。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你們因我而生,也將因我而死。”
蒙帕斯深淵未曾止息的狂風一點點地停止,可怕的狂風呼吸逐漸停止。
“這裡原來是高原,不是現在這個樣子的。”
“啊。。我聽著呢,你們繼續說。。”
老人一邊走一邊和不存在的什麼東西說著話,凝重肅穆。
也許,他真的能和這些小生命交流。
“嗯,你們在這裡生存的時間是這樣長=。。老夫追求了這麼久的永恆,卻造就了這麼一個與世隔絕的世界出來。”
“我知道你們的悲傷。。”
“可是我無能為力,我必須離開這裡,哪怕我不離開,風也會停下。”
他確認著不知名存在的疑惑,一一耐心地點頭應答。
“我曾被釘子打入大地,鑿出深淵。”
“從那時候開始,我的生命開始流失,我的永恆一直在逝去,我的燭光總有熄滅的一天。”
“可喜的是,它造就了你們。。不,我不為此感到怨恨,不是你們竊取了我的生命,我不怪你們。。”
“可悲的是,最後還是要以這樣的結局收場。”
“還是老夫的錯啊。。”
“對不起。”
離開。
離開。
離開。。
他的行走似乎永遠不會停止。
在他的身後,奇特的生態圈開始一點點地崩潰。
萬物齊喑。
大量的蟲子屍體紛紛落下,失去了最後的活力。
沒有了風,它們只能難看的落下,砸到巖壁上,滑向深淵。
植物開始枯萎。
沒有了生命的源泉,無止息的風再也不會吹起,它們連一刻都無法堅持。
本就是殘缺的生命,本就是偷生的小東西,意外苟活繁衍了近三千萬年。
對於這樣小東西的死,老人仍舊抱以最深沉的痛楚與悲傷。
他感覺自己被一刀刀捅入胸膛,心臟被一點點切碎。
可惜。。他的心臟還在胸膛中,帶動著粘稠的血液慢慢遊走,哪怕切碎心臟,破壞的生態圈也不會回來了。
“時間吶。。”
“永恆吶。。。”
他詠歎般唱著,高喊著,向著徹底死者去往的無可名狀的地方。
老人終究還是離開了這裡。
太陽終究還是會落下。
他走了三個白天與黑夜,從高海拔的無人區走向山腳。
“時間啊。。還好風兒還在,風告訴我遠方的資訊。”
“學園還在嗎?”
“星墜?為什麼道了這一步。。”
“難道老夫最後的永恆的追尋終究只是泡影嗎?”
黑夜。
繁星如燈,卻顯得單薄無力。
老人站在茂盛的林木間,眺望著遠方的人類城鎮,那高高亮起的的光是如此的怪異,讓他有些難以理解。
困惑浮上心頭。
“現在的聚落,是這個樣子嗎?”
“搞不懂,真是搞不懂了。”
老人落寞地搖了搖頭,面向輝煌的燈火,再度邁步前行。
他是蒙帕斯。
他有著最後的旅途要去行走,踐行。
一如曾經那個年輕氣盛的蒙帕斯坐在人族至高的王座之上,直面神靈與世界的惡意,為泛人類開拓前路。
他蒙帕斯還有未竟之事,需要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