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蒙帕斯的孤獨(1 / 1)
蒙帕斯看著跪了一地的人渣,眼中閃過莫名的神采。
在北語神話中,有以他為原型的故事。
老人微不可查地嘆了一口氣。
高傲的神永遠不會承認自己的錯誤,同樣也不會隱瞞失敗的過去。
那些死去的廢物不再擁有神名,自然不能算作是同類,正如人類不會把火葬場裡的骨灰當作自己的同胞親族。
。。或許人會?
可那會是空虛的自我安慰罷了,真正朝思暮想的人早已故去,成為永遠的絕響。
神不會同情弱者,樂園從來不存在弱者,這樣的個體早就被各個神系瓜分掉了,弱到一定程度連被瓜分的價值都沒有,形同塵埃。
————
年老的國王失去了王國。
他接著失去了雙腿,雙手。
最後向阿索送上頭顱的國王失去了一切。
他沒有看跪在自己眼前不住磕頭的神明,直到這一刻才獲得了真正的明悟。
阿索正沉默地磕頭,盡心全力地磕頭!
【愧疚】!
誰沒有愧疚呢?
做了這麼多惡事,王便要叫阿索充滿愧疚,要它不得不愧疚!
王叫它的巨手再也不能輕易揪下人的臂膀,叫那空洞的身體再也不願意吞嚼人的身體,在愧疚中深深地感受到施虐者的痛苦。
今後,每當【阿索】想要碾碎什麼——哪怕是一隻螻蟻——都會感受到致命的愧疚,那疼痛會撕裂它的身體,叫惡毒的蟲子撕開不存在的心扉。
王不理會跪地的神靈,他走向了王城中央的燃火的天空。
本應該失去雙手,雙腿,失去頭顱的王再一次依靠自己的力量行走在大地之上,強烈的熱血在胸膛中鼓動。
咚!咚!咚!咚!
滿地流淌的血液忽地倒捲起來,形成一條巨大的毯子,順著老國王一路爬來的道路向後回溯。
巨大的紅毯抓住了哇哇大叫的【鼻託羅】
“王!你不守信用!”
“不,你錯了,我很守信用。”
王的聲音從遠方傳來。
“信用是和人講得,你不是人,不是和你這樣長得都不像是人的東西。”
“人對於不是人的東西,可以敲下它的身體做成杯盞,可以用它的血液來澆灌莊稼,用羽毛裝飾自己。”
“你死吧,你死了,我們才有杯盞,莊稼,羽毛。”
【人道】!
巨大的紅色將鼻託羅的頑石綁住,裹住,它用力向上拔起,連帶著荒郊的數十座小山一起帶到高空,從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米的高空扔下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米深的大海中。
王告訴【鼻託羅】生而不為人的結果,叫它再也不能從深海的渦流中跑出來,當它將痛苦給予人,它就會感受到巨大的痛苦,要比人感受到的大上十倍。
當它將痛苦給予不是人的東西,他便會越發感覺到自身不身為人的痛苦。
痛苦。
誰不痛苦呢?
————
蒙帕斯的痛苦無處訴說。
他時隔三千萬年越過人群,嘆息著,嘆息著,越過這些無藥可救的人們,那一聲聲的磕頭如同大錘敲擊在他的心口,敲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的步伐所向之處,時間又一次開始變慢。
那一個個面黃肌瘦的人組成的面黃肌瘦的洪流,向著他奔襲而來。
那獨屬於人類的,近乎於歡樂快活的荒誕悲傷。
巨大的苦難浪潮開始向他襲來,與之擦肩而過。
蒙帕斯行走在生命所無法觸及的層面,行走在死亡的壺底,不見出路。
聖賢的智慧普照凡生。
從這一點來看,他是偉大的,因為王冠只知道統治,神靈只知道奴役,誰會像聖賢這般無私地奉獻出一切?
他的腳步穿越光陰,他渾濁的眼睛穿透混沌,老朽的雙腿越過新的世界。
一聲聲輕嘆吟唱著遠古的歌謠,悠揚而虛幻。
“何來純潔的少女,送來禦寒冬衣”
“何來夏夜的天穹,點燃漫天繁星?”
“何來聖賢的智慧,教會我們幸福?”
“何來大地的精華,給予我們食糧?”
蒙帕斯前行的同時,也開始從刀鞘中抽出自己的生命。
不斷宣洩的生命如同雨點,滋潤萬物以雨露。
沒有什麼東西能帶來憐憫與幫助,人都是自顧不暇的,人都是冷血的。
至於不是人的東西,那更加不能信任。
這個孤獨的老人活了無盡的歲月,他曾經追求永恆,最後卻要以這樣的方式收場。
沒人能救你們。
能救你們的只有你們自己。
但是我。。哪怕是這樣的我,也能給你們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幫助的話,那吃了我也無妨。
或者。。。
我就是為了被吃才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
隨著蒙帕斯的腳步,一股股強大的生命力量逸散向四面八方,它們是生命的原動力,能夠催生出各種不可思議的奇蹟。
荒涼貧瘠的大地之上,莊稼再度開始生長。
寒冷的風與惡臭的瘴癘被吹散成清風。
疾病消失。
飢餓的感覺恍惚間不再充盈人們的全身,充斥罪惡的內心在這充滿感召力的生命力場之下變得溫和善良。
一座接著一座城市再一次擁有了嶄新的希望。
蒙帕斯單靠自身一點氣息的散溢就改變了區域性世界的生態,神乎其技。
此刻的垂死的他,足以與萬物歸一前的執黑者一爭長短。
這種盛況或許不持久,和蒙帕斯深淵的繁榮一般總有崩壞的那一天。
可誰不想要希望呢?誰不想背棄死亡的道路呢?
年邁的蒙帕斯行走在最最自我的道路上,這樣逼仄的道路只榮的下他一人,是對自己最大的殘忍,是獨屬於自己的孤獨。
每當他走過人類的聚居之地,便將自己珍貴的,所剩不多的生命貢獻給人們。
哪怕是低賤的乞丐,也分享到這位年邁的將死者最後的生命,然後在一無所知中吞下這寶貴的饋贈。
蒙帕斯抽離自己的生命,將死亡袒露出來。
他在拔刀。
是的。
他早已沒有了刀。
珍貴的武器被遺棄損壞在歷史的漫漫長卷中。
可誰說沒有刀就不能拔刀了呢?
他從進入蒙帕斯深淵的那一刻就在拔刀,一直拔刀了現在,仍舊未斬出。
聖賢的目光穿越時光,直直地看向了一切苦難的源頭——那籠罩在整個三色世界之上的陰雲,那萬物賴以生存的土壤。
何其可笑?
何其可悲?
【大崩落】
這個世界就好像是一跳蛇。
蛇首尾環接,蛇身藏在迷霧中,只叫人看到那可悲輪迴的一星半點。
人不得如願。
神不得如願。
世界不得如願。
扭曲。
悲哀。
超脫不得。
這樣的東西。。。。
“唉。。”
蒙帕斯發出深沉的嘆息。
————
年老的國王走向天邊的毀滅的晚霞,在他輕捷的步伐之後,跟著成片的人。
昏黃的色彩與即將落下夜幕的天空互相渲染,浸潤,直到分不開彼此。
火焰從地的位置竄向天的位置,呼啦啦一大片,佔據著百分之九十的視野。
人群狂吼形同一群喪失,它們揮舞著手中一切可以延長肢體的東西,伸向老國王。
他們想要抓住他,撕碎他,否定他的貢獻,否定他帶來的和平,最後再一腳將之踹如歷史的垃圾堆。
終於,國王走到了暴亂的源頭,走到了自己曾經傲然站立的地方。
風華絕代,俯仰天地。
老境頹唐,力不從心。
老國王的嘴角噙著笑,卻是如同哭泣一般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