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被選中者(1 / 1)
攢聚而來的幾十個人從黑暗的林子裡蹦出來,模糊的輪廓隨著距離的接近變得清晰,它們好似一頭頭鬼物,動作靈巧地穿過橫生的枝椏,步子跨得很大,高高跳起越過叢生的的亂石和虯結的樹根。
越來越多的火把對著女孩的方向照過來,沉重雜亂的腳步聲踩踏著著乾燥的地面野草,迅速形成包圍圈。
女孩趴在地上不動,抿了抿嘴,出奇的平靜。
人這種東西,一旦走出了既定的道路,偏離了原有的軌道,那麼其之後的人生際遇都將駛往不可知的荒野,再也不能融入到正常的社會評價系統中。
荒野中的人,只能依靠自己。
既然做出離經叛道的事,就要做好付出代價的覺悟,如果死到臨頭還想回到原先的道路上來,那就太難看了。
“我真的。。不想死。。”
髒兮兮的小手伸入袖子裡,掏出一塊手掌大的石頭,石質邊緣狹窄近似於簡陋的刀具。
女孩醒了醒鼻水,眼睛紅紅的,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卻是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太累了。
腦袋暈暈的,雙手手肘處的衣服早已磨破,疼的像是火在灼燒,身上到處是刮擦的傷痕,腿更是已經邁不動了。
周圍的聲音越來越嘈雜,那些鬼怪的樣子已經看不清晰,黑黢黢的,正圍著自己打轉。。又或者是自己在打轉?
那跳動的火光一如偉大慈祥的母親。
她嘲笑著自己,嘲笑自己的無力與難看的掙扎,她隨著黑色的無面目的鬼怪一起旋轉,悅動,翻湧,她張開血盆大口,口中流出涎水。
——旋轉
——旋轉
——旋轉
火焰殘酷的笑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這個世界屬於偉大至高無上的母親,她的目光無處不在,她的意志必將得到貫徹——比如,今晚想吃什麼,只要她想就一定能吃到。
啊啊,你想吃我嗎?
女孩笑了,空洞的雙眼呆呆望著那朵安靜流著涎水的火焰。
一縷黑髮滑落,搭在眼前。
她趴倒在地上,感受著一陣陣徹骨的涼意傳來,剝奪她的體溫。女孩的手藏在背光處,掌中握著的石頭邊緣抵在細嫩的脖子上。
能夠透過冰冷的石塊感受到脈搏的跳動。
太鈍了。
如果要用這個東西刺破皮膚,割開血管,那得刺幾下?
真是麻煩啊。。萬一到時候沒力氣了,該怎麼辦?
果然還是。。我真是沒用啊,到了這種時候還想著活下去的事情。
莫名地,女孩想起她小時候的一件事情。
在一位侍從的幫助下,女孩有天偷偷跑出去玩。
她從樹林間穿過,步子越來越快,走走跑跑停停,然後又撒歡地起來。
天上飄著小小的雨絲,灰濛濛的,像是一塊大布,遮蓋著大地。
雨滴淅淅瀝瀝落在葉子上,泥土裡,沾溼衣裙,匯入地下河。
廣袤的天地間只有她一個人,白色的廣袖與裙子隨著白淨纖細的肢體旋轉舞動著,好似一朵盛開的鮮花。
小女孩笑得很開心。
她從沒有這樣快活的時候,從沒有像這般真實的感受到血液在身體中的流動。
等到那天她回去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女孩沒有受到責罰,也再沒有見到過那個幫過她的人。
雨滴緩慢地順著葉子落下,女孩在房間裡數著木窗外的水滴。
滴答,滴答。
是不是每一滴水珠落下,世界上都有一個人逝去呢?
又或者更多?
是誰將這雨珠化為了血珠,又灑在了地上,浸潤泥土,滋養莊稼高高升起?
神嗎?
她有什麼資格決定我們的死生?
難不成我有一天也要像這樣化作水滴,落在地上?
難道非要這樣不可嗎?
不,不是難道,是一定有這樣的一天,我也有死去的一天,被無慈悲的的神明大人奪走生命。
神明大人啊。。
如果早晚要收回我的生命,又為何將它賜予我們?
——這樣的神明,不要也罷。
那個幫助過自己的侍衛已經死了,他的家人也必然無法倖免。
其實,在離家出走之前,女孩就知道那個侍衛的下場了。
做出這種行為的侍衛無論出發點在哪,都是失格的,必將被以最殘酷的手法殺死,妻兒充作牲畜供人使用。
以數個凡人的悲慘結局換取被選中者半天的自由,不過分吧?
在女孩從小生活的環境中,每個人面對她時都恨不得五體投地,堅決執行著近乎病態的禮儀,且,這一系列行為發自內心。
這些人自己都覺得被選中者和常人不同,它們生而高貴,聚焦著母親的視線,是合格的禮品,祭品。
凡人連成為禮品的資格都沒有,在母親面前與草木泥塊無疑。
對於這些人的遭遇,女孩還是有麼點愧疚的,畢竟是自己用毫無價值的一點錢財欺騙了那個侍衛,讓他甘願冒風險。
可說到底,還是他的無知和愚蠢害了自己,本質上和自己沒有任何關係。就算沒有自己,這種人也早晚會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捨棄掉真正寶貴的東西,去追尋眼前的蠅頭小利。
本性如此,那就沒有辦法了嘛。
居然有人會為了沒用的金色石頭出賣職責,妻兒,自己的生命。
真是奇怪。
比起這樣的蠢貨,我才更有資格活下去,不是嗎?
比起無慈悲的神明大人,我才應該一直一直地活下去,不是嗎?
為什麼。。
為什麼明明我還想要活下去的。。
為什麼給予了我生命,現在又要我鼓起勇氣去死啊。。
“。。你想自殺?”
忽而,一聲陰森低沉的問話從上方傳來,將目光渙散的女孩拉回現實。
——“啪!”
在她下意識小手用力對著自己脖子刺下石頭的時候,這最後的小心思就被一腳踢開。
石頭飛到遠處草地上,翻滾了幾圈才停下來。
“唉。。你說這是何苦呢?小傢伙。。”
那個人蹲下身,衰老褶皺的面部鑲著一雙魚泡眼,眸子陰暗如穴居的冷血動物。
可以說,任何人看到這個老東西的第一眼,都不會有什麼好印象。
如果之後還有機會相處,那麼會更加厭惡這個性格殘忍,唯利是圖的部族首領。
“我已經好久沒有遇到過叛逃的被選中者了。記得上次還是二十七年前,我被邀請去西邊的部族和他們一起“處理”一位被選中者。”
“她比你還小。。”
“我想,你一輩子都不會想知道她的結局,可是很不幸的是,如果你現在不趕回去完成獻祭,那麼事情就有不得你了。”
“我會將我學到的所有技巧用來處理你。。想必到時候偉大的母親也會感到高興,赦免我們這個卑微族群培養出魔女的罪過吧。。母親大人在上,渺小如我們一定會滿足您的一切願望!”
“那麼,話說回來,小傢伙。。”
首領眯起眼,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嘴角難看的咧開嗤笑著。
“你知道嗎,我的孫女和你差不多大,可即使她是部族首領的後代,現在也已經生產,每天做著繁重的勞動,還要養育孩子。即便是我,也得天天處理部族裡的瑣事,放牧牛羊。。”
“你們被選中者,生而高貴,不需要勞作,不需要為勞作和後代煩惱,為什麼,為什麼要逃?為什麼要背叛?你到底是如何產生這樣大逆不道的念頭的?這真是讓老東西我百思不得其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