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信仰的狗(1 / 1)
失去了女兒的皆殺·米納克羅斯越發孤僻了。
他比以前說更少的話,有的時候一天也不見他說一句話。
他的生命好似一條流過沙漠的河,混入了太多沉重的沙子,最終滲入到黑暗無光地下,從岩石的縫隙中感受被積壓的痛楚。
悲傷與痛苦是爆發性的體驗,但失望卻是一天天積累起來的,並逐步逐步向著絕望發展。
人不是輸入指令就能運作的機器,人不能被要求永不停息地向前,因為他早晚有一天會累,會衰老,會再也無法邁動步子,他的心會走不動路。
這一點,哪怕是草原上健壯的男子也不例外吧。
故事到了這裡,已經差不多到了尾聲,因為皆殺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失去了。
哦不,請等一等,他不是還有一個孫女嗎?或者應該叫外孫女?
她叫什麼名字來著?
。。這些也都並不重要了,因為這不會是一個能用很長時間的名字,相比,她將延續自己父輩的前路,最終走向無可奈何,令人可悲的命運吧?
不過姑且還是說一下。
歐菲莉亞的孩子名叫莉安娜,這是一個女孩子。
莉安娜的生命很短暫,短暫到她根本就沒有來得及親身感受一下這個世界的冰冷和殘酷,好讓那致命的毒藥滲入到生命的每一個年輪中,成為昨日的陰影與明日的枷鎖。
在皆殺四十八歲生日那天,正好趕上了他們的部族承接歷年奉獻的儀式。
而被選中的,將要完成奉獻的物件,正是莉安娜。
莉安娜·米納克羅斯,這是一個很短促的名字。
奉獻儀式是榮耀與光明的代稱。
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儀式,至少萬物之母冕下是這麼想的。
草原之上的遊牧民族與野蠻的山中居民和文明的城市居民都有所區別,他們的文明程度介於兩者之間,獻祭方式也與自己的文明程度相匹配。
歷年奉獻的儀式時間不固定,完全是看夏的心情,等到哪天她有心情了,就會將神諭下達到某個部族的祭祀那裡,再由祭祀傳達她的旨意。
很多部族祭祀直到老死都沒有接到過萬物之母的神諭,並引以為憾,對於這些將自己的全副生命都奉獻給宗教的狂信者來說,沒有什麼能夠比得上聽到偉大母親的聲音。
歷年奉獻儀式對於任何被臨幸的部族而言都是無上的光榮,當儀式舉行的時候,哪怕是有外鄉來的貴族老爺想要旁觀,也得安安分分地待在人群裡,無法得到優待。
因為,儀式會受到偉大母親的注視。
對於生活在信仰體系中的人們而言,沒有什麼比母親的寵愛更加重要的了,他們一日三餐,洗手拖地,工作睡眠時,都會習慣性地向偉大的萬物之母夏禱告一番,或是懺悔自己工作生活中的過錯,或是祈求計劃順利。
所謂“奉獻”,對於賜下了名為“生命”的奇蹟的萬物之母而言,這都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小小回饋,算不得什麼。
無論夏發出什麼樣的神諭,提出什麼樣任性的要求,最終都會被得到百分百的執行。
這一點,祭司們的體會尤為深刻,他們比普通人付出的要多得多,並希望自己的生命將完完全全地為萬物之母服務。
歷年奉獻儀式的內容很簡單。
按照古老先祖們的口口相傳,萬物之母夏會從人群中挑出一人,給予它拜服在自己腳下的無上榮光。
那位萬物之母挑選出來的人,將會在它某位親近之人的陪同下走過春夏秋冬的萬般世界,踏過重生與破滅的終焉之國,最終來到夏所在的美好世界。
哪裡會有青草與鮮花,會有和諧有愛的人,有藍天白雲,有世間一切美好。
但唯獨不會有奉獻者曾經所擁有的一切。
陪同之人將會受到母親大人的獎賞,成為許可權者,並被送回人世。
儀式當天,整個米納克羅斯都充滿了快活的氣氛,因為這樣的歷年奉獻將帶來無上的光榮,以及周圍部族的巴結與討好。
就和學校裡先進班級的流動紅旗差不多的性質。
所有人都在笑。
同族的人在笑,他們送出一段距離之後就會回去開始酒宴。
外鄉的人在笑,他們要陪米納克羅斯人一起享受奉獻儀式的成果,到時候,還會有來自草原部族共主派人送來的慰問品。
那個曾經勸說皆殺續絃的老族長在笑,那些看著歐菲莉亞長大的人在笑,前不久還抱過莉安娜的大叔大嬸也在笑。
他們都在笑。
皆殺沒有笑。
他知道這些人沒有什麼惡意,只是每當他環視周圍,看到這些人的笑臉時,他都會感受到一陣陌生。
他總懷疑這樣陌生的東西也許和自己是不同的物種。
要不然,為什麼他們會笑呢?
自己做不到。
他的臉似乎已經失去了這樣的功能。
哪怕扯開嘴角,也只會露出比哭還難看的臉。
沒有人知道這個男人此刻是什麼樣的心情。
沒有人會明白。
也沒人想知道。
適當的悲慘將會換來有限的同情和關懷,但是如果程度過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隔膜將會產生。
並不是說米納克羅斯全族的人都是冷血無情的傢伙,只是,他們中大部分都覺得,能夠與萬物之母夏一起生活,是一件無比幸福的事情。
至少,對於小莉安娜來說,夏比起某個男人,無疑是更好的去處。
當然,最重要的是,要完成儀式的又不是自己家的人,管那麼多幹什麼呢?
要說有沒有人願意用親人的生命換取成為許可權者的機會,在這個世界絕對是一抓一大把。
按照萬物之母正教的規定,要是被偉大母親選中,那將是無限的榮光。
正教的人在舉行類似的儀式時,他們會強迫被選中者及其家屬都要保持完美的利益和至高的歡愉。
你們被偉大無盡萬物之母選中了!
誰給你們哭的權力的?!
你們應該歡聲笑語感激不盡!
笑!
都給我笑!
至於那些繃不住表現出悲傷的,正教會對外宣傳說,那是對偉大母親感激涕零的淚水,是喜極而泣。
萬物之母的信仰滲入到人們生活的方方面面,即使是普通人,他在腦子裡都得放一尊偉大母親的神像。
不這麼做的話,那麼從言談舉止中就會暴露出與正常人格格不入的區別。
這樣的人在信仰世界是絕對活不下去的。
皆殺的腳再一次踏過這片草地。
腳底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觸感。
上一次他來到這麼遠的地方,是歐菲莉亞的葬禮。
再上一次是他母親的葬禮。
但是那句話。
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事情事情,是真tm的操蛋,滑稽到讓人哭著哭著又不禁笑出來的地步。
這個男人走在隊伍的最前頭,寬闊的後背對著所有人,他的懷中抱著年幼的莉安娜。
皆殺的身體一直在顫抖。
他的腳步沉重的像是灌了鉛似的,每一步踏在地上,好似整片草原都跟著顫抖。
小莉安娜很乖,也不亂動,她像是知道了自己的命運似的,表情嚴肅,像是一個小大人,一動不動地窩在皆殺的懷裡,小手抱著皆殺的脖子,享受著最後一點人世間的溫暖。
細小的人流好似螞蟻遷徙,每個人都穿著白淨的布衣。
過了一會兒,所有人都回部族了,徒留下皆殺一個人抱著莉安娜前行。
沒有人能與它們一同前行,因為再往前,這兩人將被接往凡人無法抵達的國度。
四季瞬間輪迴的萬千世界。
生死共存不息的終焉之國。
萬物之母夏所在的真理美好世界。
沒有人知道皆殺經歷了什麼,只是,在他回到草原的那一刻,天空中出現了名為【星曜日】的奇景。
身為一級許可權者的皆殺·米納克羅斯,正是以這樣的方式理所當然地成為了草原部族的共主。
這個世界為什麼有那麼多的人向著萬物之母懺悔祈禱,也正是因為有這樣的事例存在。
從凡人,一躍成為高高在上的許可權者!
夏是喜怒無常的神祗,正是因為這樣的理由,人們才不能放棄一步登天的渺茫機會。
信仰是無法捨棄的毒,香醇美味。
欲罷不能,欲拒還迎。
真正接受了信仰的人將過上如魚得水的生活。
他們什麼都可以不要,唯獨母親大人的寵愛是不可割捨的。
。。。。。。
“從人世中徹底剝離出來的奉獻者,也將永遠快樂幸福,與萬物之母夏永遠地生活在一起,度過永恆安寧的美好時光,直到一切時間與空間的盡頭。。。”
鵲抬起頭,看著對面的男人,嗤笑一聲。
“說的好聽,呵,不就是死了。”
“你們辛辛苦苦敬拜她,最後得到了什麼?”
“真是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就為了這種半吊子的能力,殘缺不全的規則碎片,你們就心甘情願地做她的狗?”
“我真是不懂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