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你說人間(1 / 1)
雪原厄斯。
很久以前的某個冬夜。
那天,風久違地停止了呼嘯,雪靜靜的,等待一個意料之外的發生。在被風蝕的冰窟內,一個渾身雪白的嬰兒蜷著身子,凍結在冰潭之中,他的睫毛是罕見的白色,仔細看,他的頭髮也是白色的。這樣代表著衰老的顏色長在一張稚嫩的臉龐上,說不出來的奇怪。
冰在洞窟內發出藍光,漸漸地,有腳步聲傳來。他戴著白色兜帽,穿著藍白相間的白袍,手上拿著一把長刀。刀柄纏著繃帶,還有幾截垂在外面,雪白的刀身上,有著如呼吸起伏的、純粹的藍色,光芒彷彿生長在雪白刀面上的泉水,不斷冒出沉下。
男人走到冰面上,看了眼在冰面中沉睡的嬰兒,他微微嘆了口氣,然後手上的長刀脫手而出,在冰面迅速畫了個“圓”,然後一提刀,整個冰塊就被切割出來,平穩地放在了身前。冰面下的水濺在外面,發出陣陣白氣,幽幽的,如有怨氣一般縈繞著包裹男孩的冰塊。
“你應該出來看看。”他說道,“誰有權力來判斷生命存在的對與錯呢?即使是神,也沒有資格這樣做。”男人的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手指輕輕的撫在冰塊上。藍色光芒下,嬰兒的臉如雪一樣白。
“你會健康地長大,會看到很多不一樣的風景,會有希望,也會有絕望,會愚蠢,也會懂得一些無言的悲傷,最重要的是,你會有愛。”男人收回手,面前的冰塊開始緩緩地消失,然後變為一縷白煙飄散而去。
荒蕪的雪原上,一個穿著白袍的男人,懷裡抱了個嬰兒,緩緩地走著,他沒有怎麼邁出步子,但卻一眨眼就能出現在另一處地方。
男人忽然停下,低下頭。
一身雪白的嬰兒揉了揉臉,緩緩地睜開了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面前的這位陌生人,不哭也不鬧。
他看著嬰兒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變換的眼神中好像就已經透露了一切天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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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城。
今天發生的劇變讓城裡的人都慌亂了,地面莫名其妙地裂開縫隙,周圍還伴有風雷聲,就連那終年下雪不斷的天氣,也因這突如其來的劇變而停止了一會兒。
白三都順著聲音的方向過去,飛掠在各個房屋之上,他披了一件白木陽給的大衣,在衣襟上還有她親手縫製的小花,雖然不是很好看,但白三都覺得這朵縫製的白花可愛極了。他大致看了眼城中居民,確認了大概的傷亡人數,見城裡的官兵開始開展營救工作,便稍稍安心,專心尋找那不尋常的聲音所傳來的地方。
若是沒有猜錯的話,應該是那處,落雪城的禁地。白三都皺著眉頭,琥珀色的瞳子漸漸蒙上風雪,他停在某個屋脊上,靜下心來,蒼白的髮絲落上白雪,整個人融入這片天時當中。
他突然看向某個方向,那裂紋當中的空隙,一直蔓延到地底深處,在白三都的眼中,這一切都像是無數縮小的寒冰鋪成的“道路”,而這些錯雜的“道路”的交匯點,便是兩粒藍色的光點在不斷地移動,一會明亮異常,一會忽然暗淡無光。
白三都揉了揉下巴,突然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胡茬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然後便了然,笑意漸漸浮在臉上。他盯著那處光點彙集的地方,手腕在空中一擰,一把雪白長刀便漸漸出現,被他緊緊握在手中。刀尖在空中一旋,周圍氣流頓時圍繞身後,白三都整個人踏出一步,驀然間疾馳而去。遠遠的,看到有一道雪白的刀光落在地上,然後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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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軍帳。
落雪城那邊的動靜自然是被眾人聽到了,不少將士已經嚴陣以待,裝備齊全,準備隨時衝鋒陷陣了。
明禮在那邊安排著一些相關事宜,一批人馬先行,後面兩批人馬隨時待命,伺機而動。
古月來到林葬天身旁,和林葬天耳語了幾句。林葬天點點頭,說道:“那你先找機會潛入進去,注意安全。”
古月笑了笑,點點頭,然後邊走邊換了副樣子,整個人的身形也逐漸變化,身上的氣質都有幾分改變。林葬天眯眼看著古月走遠的背影,有些感慨,這傢伙,學得越來越快了嘛。
星花她們大概都猜到即將要發生的事情,很快就來到林葬天身邊。聲音既然是從落雪城那邊傳來,那麼應該是落雪城發生了什麼事情吧,這對剛拿下了一座立北城的林家黑騎來說,無疑是又一樁喜事,天時地利人和得一塌糊塗,以至於讓墨音和離長歌兩人都開始懷疑這是不是老天在捉弄她們。作為俘虜的她們,哪裡也去不了,只能跟在林家黑騎的後面,看著落雪城如何淪陷。
林葬天看著剛才那一瞬間的雲散風停,皺著眉頭陷入沉思。他不覺得這一切都是所謂的天時地利人和,反而,事情越是順利,他反而感覺無形之中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操控著這一切,好像就是為了讓黑騎去落雪城。即使是巧合,也沒有如此這般的巧。
但是,林葬天手放在劍柄上,鬆下一口氣,越是古怪的事情當中,就越是能有那種險中求勝,意外之喜的發生。
只要把握住就好了。
林葬天看著星花她們,問道:“等會要去落雪城那邊了,你們有沒有什麼想吃的?”
暮一臉苦笑,“你就一點都不擔心嗎?”
林葬天笑道:“擔心什麼?一切能考慮到的意外我都有考慮過,再沒有什麼事情需要擔心的了。現在唯一擔心的就是,落雪城那邊不知道被破壞得怎麼樣,別到時候進城了什麼好吃的都掉進坑裡去了。”
若明掩嘴一笑,她看向林葬天,總覺得他什麼時候都不緊不慢的,唯一一次見到他露出緊張神色的時候,是那次在立北城外,星花受傷的時候,那一刻的林葬天的表情,若明至今仍覺得歷歷在目,她以前一直不覺得有什麼事情是能夠震撼人心的,除了偶爾翻書讀到會心處產生了共鳴,身上會起一陣雞皮疙瘩之外,那一刻的她,只覺得無數濃烈的情緒湧向全身,將整個人都震撼粉碎。
星花這些天長高了些,到了林葬天肩膀那裡,所以現在林葬天若是想要揉一揉星花軟軟的金髮,不再需要低下頭了,扭頭一看,就能看到一抹耀眼的金色映入眼簾,就像陽光一樣。
“那邊是地震了嗎?感覺好像不太像。”星花走到林葬天身邊,問道。
林葬天說道:“不知道那落雪城的地底裝了什麼好東西,竟能讓兩位元聖天階巔峰的人打成那樣,有趣有趣。”
“元聖天階?”星花想到了林葬天的境界,不由得有些為他擔心起來。
像是看出了星花的想法,林葬天於是說道:“別擔心,到了元聖這個境界,之前無法用的招式我也就能施展開手腳了,對我來說,無論是地階還是天階,那之間的差別,其實並沒有那麼大。等會隨軍去落雪城那邊,記得注意安全,碰到了手上拿著黑色大刀的人記得躲遠點,他們的黑刀都是以血來淬鍊的,危害極大。所以你們要是看見了,記得和弓箭手說一聲,運氣好的話還能殺掉一些運氣不好的人。”
星花她們笑著點頭。
暮猶豫了一下,說道:“我其實也能去前方的……”
林葬天看向暮,最近她的確開朗了許多,話也漸漸地多了起來,好事。“那就一起去吧,你的實力我還是有所瞭解的,不在我之下。”
暮點點頭,有些高興,摩拳擦掌的,看上去有些興奮,和當初在森林裡遇見她的時候完全是兩個人。林葬天讓她一直壓制著心中的那份衝動,時間久了的話也不是什麼好事,而且她已經漸漸地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道路,那麼林葬天也就沒有了再約束她的道理。
大道的自由,對於每一個人來說,都極其重要。但自由需要規矩的約束,這規矩,是每個人心中對於這人世間的萬事萬物的尺度,如何丈量世界,改變世界,取決於眾生的每一個選擇。
林葬天轉身看去。
風雪中,將士披黑甲,手握韁繩與武器,鬥志昂揚。
林葬天一襲黑衣融入黑騎當中,翻身上馬,明禮緩緩轉過頭,撫須微笑。林葬天手握韁繩,駕馬緩緩來到前方與明禮並排,然後他緩緩地抽出月壺劍,劍指落雪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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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遠的極北海島。
一座冰雪覆蓋的城堡迎來了無盡的黑夜。
頭戴皇冠的女子摘下了這代表著冰帝身份的皇冠,臉上流露出複雜的神色,她披了一件貼身的銀白色的拖地長裙,緩緩走到寬大無比的窗邊。風吹過她的臉龐,月色下,她的唇異樣鮮紅,分外動人。
總是在安靜的夜晚被勾起關於過去的回憶,雖然現在看來極為短暫,但讓那段回憶淡忘,她用了不止百年。
想起初見,一個如天上繁星觸不可及,一個卑微到塵埃裡。但是相遇,卻好像是冥冥中自有天意,也像是造化弄人。
冰帝嘆了口氣,藍色的眸子深邃如宙,“你說的人間,是否有我呢?”當時吐露心聲的她,既後悔,也不後悔。冰帝看著星河流淌在夜幕中,璀璨如御風天上往下望,所看到的人間的萬千燈火。
下次見面,真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他若是不想見她,那她是真的沒有辦法的。不知道多少年了,一直是如此。
在不是冰帝的時候,為什麼就可以見我?她看向夜空,久久無言,心底卻響起一連串的迴音。
你說以前啊,天降流星於人間,那個時候,我們還不懂得什麼是愛,你說的人間,我也不理解。現在呢,境界越高,即使懂了些,也反而離人間的一切都愈發遙遠了。
你說,這是為什麼呢?冥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