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寂靜山坡與填滿胸口的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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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風聲在呼嘯的山坡上,大雪覆蓋得潔白。

即使一些透明的東西已經消失了,但是雪花仍舊不停歇地下著。

輕飄飄的、無力的、欲言又止的雪片,落下,被吹到別處去,它沒有眼睛,沒有嘴巴,但不知為何,總像是在和什麼人告別。而它在風中東倒西歪的形狀,莫名的有一種不言而喻的悲傷。

這些很少被人賦予生命的雪花,也有著自己不為外人所知的驕傲。

太陽漸漸地落下,濃郁的夕陽把山坡映成火紅的顏色,彷彿把山坡擺在了炎炎夏日中。此刻若是有人站在遠處往這邊看過來的話,估計會不由得張大嘴巴,同時,為山坡上的兩具屍體而感到心有餘悸。

屍體是一個狐狸男孩和一個兔子女孩的,男孩抱著女孩,手捂著女孩的頭,將她的腦袋護在自己的身下,他的臉上還殘存著生前的頑強神色,眉頭皺著,眼睛血紅,一直沒有合上。

狐狸男孩生前的最後一個念頭不知道是什麼,但是他一定對他們的遭遇而感到一股絕望吧,為什麼悲苦生活的人,好不容易看到了那麼一點希望的火焰,卻轉眼就倒在了血泊裡。他唯一做的最勇敢的事情或許就是,沒有把眼淚滴在裡面,這個是他最後的倔強了。打不過也跑不掉,有的時候是沒有辦法講道理的,和和氣氣解決問題的終究是極少數,但是在這個環境下,任何的善意都是通往死亡的路上的一個助力。狐狸男孩是,兔子女孩也是。她當初被那些人欺負,也不過是她把自己的食物分給了他們當中的一個貪嘴的老鼠罷了,可誰想到,後來他叫來了自己的朋友,再後來,就成了狐狸男孩所看見的場面,她縮成了一團,被一群高大的鼠族踢來踢去,身上都是血痕。

想必兔子女孩也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明明沒有傷害別人,別人反而會來欺負她呢?這想必也是這個世道魔幻的地方了,世上好人千千萬,但有多少好人,真正有了好報呢?她最後的想法不得而知,看她僵硬的身體,和雪一樣白的臉上的神色,沒有任何情緒在她臉上,也找不出答案,她在自己生命的最後一刻,應該是解脫的吧,對他們來說,這個世界之於他們,是好是壞,或許永遠也得不到答案。

但好在,曾經真摯的笑容與明媚的陽光,在風中共同存在著。

即使身體死去,凍得僵硬,但是留在世上的東西,熱得滾燙。

————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山坡上出現了一個一身白的男人,他一頭白髮被風揚起,露出了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男人看向山坡上的那兩具屍體,臉上僵硬了一瞬,然後他緩緩地走到那邊,低著頭看了一會狐狸男孩和兔子女孩,然後蹲下來,伸手將男孩的眼睛輕輕地合上。他揉了下鼻子,看向了某個方向,空氣中的血腥味對他來說還是有點重了。

傍晚,星星排在天空上,乾淨而美麗。

白三都一襲白衣,獨自走進了一個小巷裡。巷子裡都是寒冷的臭氣,與這潔白的雪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藏在白髮下,透著股冷意。白三都的身上,少見的出現了一股驚人的殺機。

走了沒幾步,便看到了不遠處的幾個熟悉的面孔,那幾個鼠族的少年。

白三都伸手覆蓋下巴,輕輕地捂住了嘴,然後下一刻他便已經經過了那幾個聚在一起的鼠族少年,輕輕踏在後面的雪地上,街道冷冷清清,沒有行人,所以也就沒有人能夠看到方才的那一幕。

在白三都的身後,那幾個鼠族少年都被分割成了好幾個部分,癱在了地上,辨別不出來身前是什麼模樣了。他們的傷口處,都結了厚厚的一層冰碴子,將他們的軀體與血液盡數凍結了起來,連同那轉瞬即逝的血腥味一起,被封存在了這厚厚的冰塊裡面。

這些作惡的人,估計死也不會想到自己的下場會是如此悲慘吧?被同樣與他們毫無關係的人結束了生命,就如同當初他們對待那兩個孩子一樣,不知道從哪裡萌發出來的惡意,居然造成了這樣嚴重的惡果。

白三都回望一眼,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什麼為狐狸少年和兔子女孩報仇的暢快,反而是深深的無力之感和哀傷。對於那兩個無辜死去的孩子來說,可惜的,可不止是未來的希望與漫長的時間。

白三都心中的某些信念,在看到了山坡上的那兩具屍體的時候,就已經崩塌了。他自認為自己不算是一個合格的城主,作為城主,他也只是想讓大家的生活過得好一點,更多的,其實是他的奢望了。他當然渴望一個和平的世界,渴望自己身在一個和平的地方,但是有生命的地方,有人存在的地方,就必然會有種種慾望,這些從心裡誕生的東西,有好有壞,若是從生下來開始就不管不問,放任其自由發展的話,天知道它會變成什麼樣子!所以,後天的引導也就變得尤為重要。

白三都輕輕地嘆了口氣,他把手放在胸口,心臟的位置。他感到那裡有一道死結,就那麼悶在那裡,讓他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白三都皺著眉,他當初好心救下了那兩個孩子,卻怎麼也沒想到會是如今這樣的結果。他不由得心想:若是我當初沒有救他們,他們是不是就不會死了?又或者把他們帶回自己那裡,好生照料著,是不是也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了?!

這些問題當然都得不到答案,他只是想出這些問題來反省自己,又或者說是在苛求自己。凡事不可能都能夠做到完美無瑕的,想要力求毫無缺漏的話,只會找出更多的缺漏來,這些缺漏會像雪花一樣堆起來,在冬日裡,亦或是在炎炎夏日裡,都顯眼地擺在自己的眼前,最終,這些看似很不起眼的東西,將會成為他大道之行的一個巨大的阻礙。

白三都緩緩轉過頭去,嘴唇抿起,低頭看著地上的白雪,可惜它們照不出現在他的表情。

身後傳來一聲冰塊爆開粉碎的聲音。

白三都微微皺了皺眉,走出了這條巷子。

巷子裡。

碎了滿地的冰雪,被堆成了幾堆,小小的,很不起眼,就像一個個墳埋在了雪裡。

它們的顏色各異,堆在道路上無人問津,或許等到第二天早上,會被城裡的衛兵給清理乾淨了也說不定。畢竟,落雪城的冬日格外的漫長。

在白三都走出巷子沒幾步的時候,他眉頭微微挑起,望向不遠處走來的那個人,有些驚訝。

也不知道她是怎麼知道自己在這裡的。

白木陽穿了身白裙,披了件厚大的外套,脖頸間都被那白絨絨的帽子邊沿圍著,被她當作圍脖來用。她胳膊上挎了個褐色的籃子,上面蓋了層寬大且厚的白布,上面還繡著一朵藍色的花,看這繡工的粗糙程度,大機率是她自己繡的。

看到了白三都後,少女一臉欣喜,臉上像是烏雲散去,太陽冒頭,燦爛無比,好像是驗證了她心中的某些猜想似的,讓她如此開心。白木陽於是趕緊加快了腳步,衣裙在她的一舉一動之間飄蕩著,像是白色的浪花在翻湧不停。

“我猜你就在這!”白木陽淡淡地笑著,見白三都有些發愣,然後微笑著走到他旁邊,挽起了他的手臂。她伸手摸了下白三都的手心,輕聲嘀咕道:“手有點涼了啊……”

白三都心中驀然而生一股暖意,他小心翼翼地握了下少女軟綿綿的手背,隨即很快就放開。他抬頭看著前方,裝作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同時也一邊在心裡暗罵自己剛才鬼使神差的,不知道在發什麼神經,現在只希望她沒有察覺到剛才發生了什麼。白三都感到心中的那股暖意衝出了自己的體內,在自己的身上逐漸開始發燙。

白木陽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她伸了伸舌頭,臉頰有些紅,看了看旁邊,然後裝作什麼也不知道。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和白三都的手,想道:“為什麼他的手比我大那麼多呢?”

第二天。

今天雪有些大,遮天閉目的,風把雪吹到臉上,比冰都要重。

白三都和白木陽站在某個地方,白木陽打著傘,一頭青絲隨風飄搖,她的臉上流露出一股悲慼的神色,和白三都一同,看著面前的兩個墳堆。

墳堆不高也不大,和他們的年紀一樣。

“他們本可以自由地活在陽光之下,過著由他們親手所創造的幸福日子。”白三都嘆了口氣,說道。

白木陽看了他一眼,另一隻手輕輕地握住他的手。

她不知道該用什麼話來安慰他,只能陪著他,等著那些時間將那些悲傷的情緒給消磨殆盡。

“你也不必太過自責了……作惡的人是他們,你為什麼要用他們的錯誤來懲罰你自己呢?”白木陽說道。

白三都緩緩蹲下身,伸出手,輕輕地放在墳堆上,他看著面前這兩個靜默的墳堆,潔白而瘦小,宛如一座寂靜的山丘。

希望在另一個世界裡面,他們能夠笑著過完一生。

希望那裡……要比這裡乾淨得多。

風把傘吹得直響,雪花打在上面,發出和雨滴類似的聲音。

白木陽看著白三都略帶落寞的背影,抬頭看著傘頂上方透出的黑影,那些聲音好像來自另一個世界。

她視線轉向白三都,看著他被風吹得亂糟糟的白髮,他身前的那兩個墳堆,突然,她眼睛一亮,就在剛剛,她好像看到了他們的魂靈沒有牽掛地離去了。白木陽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毫無一物的空中,那裡什麼都沒有。或許是錯覺吧?她心裡想道。不過她卻感到自己心中突然安穩了下來,她決定等會將自己看到的,不知道是錯覺還是什麼的情景,親口告訴那個落寞的人。

白木陽神色柔和地看向白三都。

雖然看著不像,但確實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呢。

————

漆黑的秘境中。

一襲黑衣的林葬天靠在月壺劍上,胸口處不斷流淌著血液,周圍地下冒出無數雙黑色猩紅的“觸手”,一番觸目驚心的場景落在安引年的眼中,令他瞳孔震顫不已。

這倒是什麼怪物?!

安引年眉頭緊皺,他手掌虛握,將秘境的空間無限壓縮,以讓損失達到最小。他剛才隱約察覺到了林葬天身上突然冒出的一股可怕的氣息,但是不知道那個人究竟要做些什麼。

他拿起那把古樸的青色長劍,上面纏著好幾股幽綠色的氣,普通人稍微碰上就是被融為一攤血水的下場,可見安引年之用心。

安引年站在原地,沒有走過去,那些黑色與紅色交織在一塊的“觸手”不知怎的,看上去異常危險。

在那片如同陵園的地方,林葬天靠在月壺劍上,眼睛睜著,他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自由”,漆黑的天空映著他的瞳子,一些色彩鮮豔的片段就好像競相開放的花朵,綻在荊棘林中,將他虛無的胸口給填滿。

林葬天無聲地笑了笑。

隨即整個天地突然天旋地轉,一切顛倒分離,月色如火焰燃起,又很快被夜幕吞噬,混沌無序瞬間填滿了整個秘境。

安引年神情劇震,他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所創造的秘境和自己突然斷開了聯絡,而那個本可以在此刻嘲笑他的男人,此刻卻已經沒有了氣息。

方才他嘴巴張著,好像隱約聽到他說了些什麼“神袛”之類的話,在那之後,現在就變成了這個模樣。

安引年拿起劍,向前用力地劃出了一道。

空氣中一片寂靜。

安引年頹然一笑,本以為能夠將那人給困在這裡,永世不得出去,現在看來,被困住的,反而變成了自己。

“呵……”安引年笑了笑。

他看向林葬天那邊,黑色猩紅的“觸手”變得更多了,比之前他所感受到的還要更具威脅性。

安引年環顧四周,猛然間發現這好像是給自己所準備的一座巨大的陵園。

他慘然一笑,內心湧出一股強烈的無力感。

突然,他看向了林葬天那邊。

在林葬天的心口處,綻放出一朵鮮豔的紅色花朵。

在看到花朵的瞬間,安引年的眼前突然浮現出了一條奔騰不息的陰沉長河,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真實。

那邊。

本已死去的林葬天,突然睜開了眼睛,他的瞳子變為了純粹的金色,在漆黑的秘境中顯得無比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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