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天另有主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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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池城。

在林葬天他們走後,城裡的將士在慢慢接受了城主死亡的訊息之後,也就逐漸地開始了善後的繁瑣工作,安命緩緩走在廢墟中,朝著那一堆碎石走去。放眼望去,周圍皆是一片人為的荒蕪,抬起頭,又是一片鉛色的天際,連落下的雪,都是一片廢墟的灰色。她縮著身子,揹著那個看著一點也不輕的劍匣,裡面還放著那把他送給她的劍,她一直沒捨得用,估計往後就會常常使用了,她心裡想著。

安命突然停下腳步,把懷裡的貓往上移了移,雙手微微活動了一下,現在自己身子這狀況,抱著這個肥貓,實在是費勁。她轉眼瞧著城主府前的那兩尊雕像,此刻已經倒在了地上,碎裂成了好幾部分,所幸還能大致看出完好之前的模樣,不過以後也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再去修復了,城主不在了,魔殿那邊應該會派來一個新的人選擔任風池城的城主吧。想到這,安命就深嘆了口氣,既然他已經不在了,那麼她也就沒有繼續留在這裡的打算了,至於以後到底要去向何方,之前那個男人已經給了她答案——活下去,找他報仇。

既然如此,那麼凡是可以提升自己的劍道的地方,都要去上一遍。

她默然地看著那兩尊雕像,想起了曾經在那裡聽他說話的模樣。以前一直沒問他為何要花費那麼大的力氣,來打造這樣充滿邪惡和殺意的天使雕像,只覺得既然他做了,那麼就一定有所道理。現在想來,當時她其實應該問問的,不管他回不回答,至少自己要問出口,不然的話,如今回想起來,竟然是遺憾更多。

記得曾經聽他說過一件事情,是講述什麼殺人者的禪之類的事情,她當時注意力都在別的地方,所以沒有聽進去多少,但是現在那些話竟是突然一下子地湧上腦海,彷彿就像他親口在耳邊訴說一般。他有自己的一套人生道理,把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帶回大殿裡的祭臺上面,抽皮扒筋,再不知從哪裡搜刮來的靈魂,硬生生地按入其中,在她還小的時候,幾乎每個晚上都能夠聽到從遠處傳來的慘叫聲,起初她還會揉著惺忪的睡眼,走過去看,在見到了那副讓自己整個晚上都睡不著的畫面之後,她就很少再去了。還記得第一次去那裡的時候,她還是依循著聲音的方向走過去的,不然的話很難找到地方,祭臺所在的位置雖然就在城主府裡,但是位置有些偏僻,不太好找,也就他徑車熟路。在偶然到了那裡之後,還很年幼的她,看著那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畫面,胃裡翻江倒海,一陣噁心,但她最終還是忍著沒吐出來。

月光下,那個人的臉龐顯得更加白了,他聽到了腳步聲,緩緩地轉過頭來,年幼的安命張大了眼睛,他的臉上被濺到了幾滴鮮紅的血珠,讓他本就慘白的臉色愈發得白了。他露出了一個罕見的微笑,即使是現在想起來,安命都會覺得他那時候的那個笑容,帶著股竭力在剋制的狂熱,從那個時候開始,她就在懷疑,是不是所有的狂熱,也自然包括了狂熱的愛呢?

她想不明白。

她只記得當時的自己,被他輕輕地招到身邊,拉著她的小手,放在了滿是鮮血的祭臺上,然後蹲下身,用她還在沾了血還在滴著的小手,在地上笨拙地畫了一個微笑。你以後想要畫畫的話,可以用這個來畫,他對她說。

從那以後,她雖然還是害怕,但是漸漸地習慣了那些慘烈的叫聲,睡得無比安穩。

她不知道他做的那些事情到底是為了什麼,也不知道那些事情到底對不對,對她而言,那些都是無所謂的事情,她只相信她看到感受到的東西,其他的一切東西都與她無關,就這麼年復一年,天上的雪好像一天也沒停過,但是一年四季就這麼不被人察覺地過去了好幾載,後來慘叫聲漸漸少了,他也越來越熟練,城裡的人不時地就會消失一個,有的是罪大惡極的人,有的犯了點小錯,有的則是非常普通的無辜的人。在想到了“無辜”這個詞的時候,安命突然感到眼睛被刺痛了一下,淚水從左眼流了出來。

難道,自己也在潛意識裡面覺得他做的那些是錯的嗎?

安命不禁質問自己的內心。她忽然覺得自己背叛了他,透過這樣的方式來讓自己獲得心理上的安慰。“呵……”她低下頭,眼睛暗無邊際,“想不到……我並沒有我想象的那麼高尚啊。”

懷裡的貓爪子動了動,“喵嗚”一聲,暫時將她從痛苦的思緒里拉了回來。

安命愣了愣,然後慘然一笑,眼淚在她的臉上凝結成冰,鼻尖痛得通紅,周圍偶爾有士兵經過向她行禮,也被她視而不見,他們遠遠地看著她,眼神中居然有了憐憫,以往他們見到她,都是繞道而行的,看向她的余光中,全是畏懼。現在或許是城主不在了,他們看向她,就像是在看一個失魂落魄的孤兒。

她轉過頭去,緩緩走向零散著的石堆,雪花已經在上面覆蓋了厚厚的一層,還有幾處縫隙露出,黑黝黝的,後面有前來搬石頭計程車兵,安命仰起頭,看向後方,那邊一連串的街道早已經慘不忍睹了,也不知道修繕完成之後又得花費多久的時間,不過這段時間,這條街估計是要封了,戰場上留下來的風池城精銳,有的抱著戰場上的袍澤哭作一團,抱在一起,滾滾熱淚流下,有的跪坐在地上,抱著屍體,仰天無聲地哭泣,剩下一些年紀大些的老兵,忍著淚,強行振作起來,開始安排一些接下來的事情。穹頂的保護罩讓人通知去關了,負責陣法的陣師在趕來之後,看著面前這副情景,怔怔然無聲,尤其是在得知了安引年已經被人給殺掉了之後,頹然倒地,眼淚不要錢似地流著,喃喃道:“以後的風池城,該何去何從啊?”

注視著這一切,安命心裡居然沒有什麼波瀾,她的心跳像是被凍住了一樣,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方式在動著。

她低頭看著廢墟,抿起泛白的嘴唇,猶豫不決地站在原地。

風雪漫天,她單薄的身影顯得愈發得弱不禁風。

她最終還是探查了一番,然後失望地垂下頭去,裡面沒有他的屍骨,連他殘留的氣息都被抹消得一乾二淨,她這才真正地接受了他已經死亡的事實,一顆心再次死寂下去。關於林葬天那句說不上真假的話,還是難以支撐她繼續走下去。她轉過頭,輕輕顛了下身後的劍匣,裡面發出咣噹一聲劍的響聲,那是他留給她的東西,她不能讓這把劍蒙塵。

她緩緩地轉身,看向城門那邊,沒有被破壞的痕跡,她不願意去細想林葬天他們是怎麼出去的,天知道他們是如何破開那層風池城引以為傲的保護罩的。那些人來得匆忙,對於整個人風池城來說都是猝不及防,現在她只想找個地方好好休息一下,或者睡一覺,她現在腦袋漸漸地開始昏沉,連身體都覺得沉重,像是被一座大山給壓著,每走一步都慢悠悠的,使不上力氣。

安命緩緩走向大門那邊,一路上鮮少有人和她搭話,但是看著她離去的方向,雖然猜測到了些什麼,但是沒有一人膽敢阻攔她的離去。有個別年輕將士疑惑地想要叫住她,但是身邊的老將很快攔了下來,眼神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嚴肅意味,直勾勾地看著年輕人,然後搖了搖頭,說道:“讓她走吧,一個孤兒,沒了管她的人,就沒有了留下來的必要了。”老將眉頭被風吹皺,一聲長嘆之後,心中無限感慨,又繼續說道:“這或許是我們能對她做的,唯一一件事情了。”

印象中,那個小女孩好像是一下子就變得這麼大了,總是見到她進出於那座府邸,初始以為是城主的私生子,但是後來看到她曾大冬天裡光著腳站在門前的街道上練劍的堅韌模樣,又打消了那個念頭。

天底下哪個當父母的,願意對孩子那麼狠?

老人搖搖頭,轉過身去,搬起一塊大石頭,望著縱穿過去的破碎街道,只覺得一陣神情恍惚。

安命忽然想起了那句殺人者的禪了。這段記憶孤零零地,在望不到邊際的滾滾濁流中探出一角。安命一邊緩緩走著,一邊嘴裡喃喃道:“在此地,又不在此地,同時位於兩處,儘管違背天地的規矩,也無妨……”

她視線漸漸模糊起來。

風雪中,一個穿著身暗青色袍子的男人一臉冷冷地笑意,站在不遠處,他脖子上纏繞著一條吐著信子的青蛇,手裡輕柔地撫摸著一隻肥碩的貓咪。他眼睛看向她,眼神裡是夜晚,也是驕陽,更是一堆積雪。在他古井無波的眼神中,死亡是如此的永恆,唯獨在這漫無天際的死寂中,透了股亮給她。

像是真的聽到了他那句話,安命揉了揉眼睛,聲音顫著,答應道:“好!”

好像一切都假的透頂,但是她選擇相信後,就總覺得假將成真。

她就這麼在風雪的吹拂下,在眾人若有若無的注視下,像一個走投無路的幽靈似的,無聲地搖盪著,最後走出了風池城。

白茫茫中,她腳步儘量輕著,隨意地走著,她覺得自己總有一天要學會觀看一個空無的蒼穹。

——————

雪洞被早上的太陽光照進來一束,剛好落在紅慄的臉上,她皺了皺眉,然後睜開眼睛。

在她的視線當中,林葬天一襲黑袍飛揚著,他就那麼安靜地坐在洞口,整個人彷彿是融在了朝陽裡,金燦燦的。

林葬天抬了抬頭,眼神深邃,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地升起來。

忽然,好像是聽到了身後傳來的動靜,林葬天轉頭望去,見是紅慄醒了,然後微笑著拿出早餐放在一旁,拍了拍地,示意她過來吃早飯。紅慄揉了揉眼睛,有些恍惚,這樣的日常,比她之前煉化的紅塵,還要多出了一股煙火氣息,還挺特別的。

她輕輕走過來,坐在林葬天身邊,兩人靜默地看著太陽昇起,陽光灑向大地。

“一晚上沒睡?”紅慄轉頭看向林葬天。

“嗯,”林葬天點點頭,說道:“恢復得差不多了,接下來的路程不用再壓制速度了。”

“扛得住?”紅慄輕聲問道。

“嗯。”林葬天道。

紅慄鼻子哼了一下,掩嘴笑了下,她眼睛眯起來,笑顏如花。

她就這麼手撐著下巴,扭頭看著身邊這個年輕男子。他就這麼安靜地坐著,整個人都被陽光映滿,彷彿一個沉湎於無邊冥想的人。

在這個世界上,不可取代的人大概不存在,不管怎麼,都能夠找到替代者,但就在這麼一個尋常的黎明時分,就在這一刻,紅慄靜靜地看著面前的這個男人,突然覺得他就是那個不可取代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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