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溫暖綿長(1 / 1)
海風習習,吹得人渾身難受。
進入這個古怪的教派已經有一段時間了,皮膚古銅色的少年還是不太瞭解他們每天到底在做些什麼,只是每天晚上都要帶著那個奇怪的魚形令牌,去到無人煙處,開始燒火唸誦教義,攤開手臂,說一句“願……降臨”之類的胡話。在那樣莊嚴的氛圍之下,少年確實產生了某種錯覺,只覺靈魂都隨著煙霧升騰,然後就不知道去哪裡了,一覺醒來之後,已經到了中午,而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覺間來到了另一個地方。
剛開始的時候還是挺難以適應的,但是隨著後來次數多了之後,他就覺得沒那麼在意了。反正當初之所以選擇進入到這個莫名其妙的教的時候,也不是因為被他們那些要對魚崇拜,對其充滿敬意的教義所感動,或是被那些金錢所誘惑,不過在自己一家人看到那麼豐厚的價錢之後,還是迫不及待地讓自己入教,以前一直想要離開漁村的想法終於有機會實現了,拿著那些金幣,隨便找個鎮子住下,做點生意,後半輩子也能夠過得衣食無憂了。
不過那些都不是少年所在意的,他之所以心甘情願地入教,只是因為當時在宣傳的人群當中,瞥見了她。她當時沒有說任何話,只是手上拿著宣傳的紙張,眼睛清澈,但像是雪山融化後彙集而成的積水似的,籠罩著層白茫茫的寒氣。就在少年看向她的瞬間,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少女,轉頭望向了他。
少年愣住了。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眼神。
那是一種受害者的眼神,只是那一眼,就深深地觸動了少年的靈魂深處,讓他不顧一切地想要來到她的身邊,無論以什麼樣的方式。
過去的二十年,少年一直覺得自己不屬於這裡,他不喜歡海,也不喜歡這裡的天氣,這裡的一切好像都被他從審美區域給排除了,有時候坐在漁船上,他好像就能望見自己生命的盡頭,他心裡有股燥熱,隨著風吹日曬愈發得強烈了起來,尤其是在海邊不太安生了以後,想要離開這裡的想法就更加得強烈了,像夏天沒完沒了叫著的蟬,一刻不停地在耳邊聒噪著。
這一切的自我折磨,都在看到她的瞬間消失得一乾二淨了。就連他自己都想不通這是為啥,心想著或許這就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心裡頭的陰鬱一下子就消失不見了。
山間,空中雷聲陣陣,但是視線移向腳邊,一片紫色的花正在盛開。
少年跟著周圍一身黑的人走著,眼睛不時地在少女的身上轉著,她戴著兜帽,臉大半被遮著,只露出那雙眼睛,就是那雙眼睛,讓少年的心跟著震顫,她的衣袍是寬大的,但是舉手投足間勾勒出來的線條,被少年全部入了眼底,他有的時候不禁在想,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美的女子呢?美麗得不真實,但是那雙眼睛卻在一次又一次地告訴他,這都是真的。
不算壯大的隊伍最後來到了某處據點,據說像他們這樣的小隊,還有很多。直到今天,他依然還是不清楚他們所在的這個教到底是做什麼的,但是每天吃飽喝足,做的也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不需要多費力,少年也就這麼稀裡糊塗地過來了,對他而言,能看到她很重要。
這些天,他偶爾會壯著膽子去到她身邊,和她說幾句話。而她呢,就像第一次見到的那樣,眼神冷冷的,聲音也不輕不重,在少年問她的時候,她雖然說的少,但是不會不回答。至少這一點,讓少年感到由衷的滿足。
午後,見少女獨自一人坐在遠處,少年便跟了上去,古銅色的皮膚看不出臉紅,耳後根卻能看出些許端倪,他坐在少女的旁邊,沒有捱得很近,他怕她會反感自己這一舉動,所以每次都很小心翼翼。
“你在做什麼呢?”少年開朗地問道。
“沒什麼。”少女手裡拿著一朵花,聲音低低的。
少年看了看她,被她的情緒所感染到,他嘆了口氣,說道:“你不開心嗎?”
“嗯……”她微微抬頭,看了眼少年,後者的心在接觸到她眼神的瞬間跟著一顫,視線重疊起來,時間都慢了下來,她繼續說道:“我很高興我仍然能感知到不快樂,縱然我並沒有什麼解決它的辦法。”
少年靜靜地聽著,在聽了她這番話後,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一直認為自己這嘴笨的毛病是自己最大的缺點,以前還能賴到父親身上去,但是現在也怨不上了,他張著嘴,聲音不斷被他吞下去。
所以他只好附和一聲,然後很快轉移話題道:“話說這麼多天了,我一直不知道我們教到底是做什麼的,”少年的聲音稍稍壓低,然後說道:“你要是知道的話,可以和我說說嗎?”
她瞥了他一眼。
少年的眼神帶著股原始的真摯,讓她無法以謊言來回答這個問題。她鬆開手,紫花飄落在地上,隨即她開口說道:“我們其實是在幫助別人,只是那些人我們可能素未謀面罷了。”
她沒有撒謊,只是透過一種隱晦的方式說出了實話罷了。
不過還好少年不是個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人,他之所以問這個問題也不是想要知道答案,單純的只是想要轉移話題罷了。聽了她的回答之後也只是懵懵懂懂地點頭,然後晃了晃腦袋,露出一副燦爛的笑容,繼續看著她了。
有的時候她會想,這麼一個少年,到底是為什麼要入教呢?又為何,會頻繁地來找自己?每次她看到他那副笑容的時候,心底都會不由得感受到一股煩躁,這副笑容刺痛了她,在她的世界裡,唯有仇恨會讓人感到快樂,就像這雷聲一樣,慢慢擴大,殺戮可以治癒一切,花園裡的花草,應該在每日裡,被遍撒上骨灰。
少年的情感她大致是能感受到的,只不過她不相信罷了。她對愛充滿懷疑,她覺得愛是不存在的東西,世上唯有嫉妒花樣繁多,且無一例外的可悲,她愛這種悲傷的情緒,甚至愛她自己。
從泥濘中生長出來的一朵嬌豔的花朵,格外的美麗,又格外的可惜,一切對它不顧一切的耕耘,對它而言,都是一種詛咒。
少年抿著嘴,回想著剛才二人視線交匯的時候,從對方的瞳孔中看到的,從未見過的深邃。
他傻呵呵地笑了。
後來,兩人又聊了一些有的沒的。
少女盡力拿出自己所剩不多的熱情,她最後對少年說道:“你這樣好奇,是沒法跟著我們走得很遠的……”少女的聲音輕輕的,像不會哭的鳥兒。
只不過此刻的少年,是聽不出她話語裡面的別樣的含義的。
日子照常地過去,直到有一天少年發現了某個不得了的東西,讓他詫異得說不出話來,回來後,少年渾身都在發抖,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但他的腦海深處又在不停地告訴他,這一切都是真的!
在那之後的一場緊張的唸誦中,少年再次“睡著”了。只不過這一次,他就再沒有醒過來。
連續多日的陰天終於晴朗,少女站在少年的旁邊,看著他這副沒有了靈魂的軀殼,將手上的那朵紫花放在他的身上,然後站起身,注視著他。這一次,她沒有從他的臉上看到笑容,反而是無邊的恐懼。
她愣住了。
手緊緊地攥著,又無力地張開。
陽光明媚,有些刺眼。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突然,像是聽到了什麼似的,她抬起頭,轉身回頭。
也許是隻鳥兒。
也許是誰的靈魂被吹到了世界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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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城。
白三都站在城頭上,眺望北方,估摸著日子,他們也該回來了,風池城那邊的訊息早已傳了過來,有時候也奇怪,資訊傳播的速度居然比人來得還要快。對於林家黑騎的諜報水平,白三都是沒有懷疑的,但是速度這麼快還是不由得讓他有些吃驚。
“又來這裡了?”
回頭看去,一身白裙的白木陽正站在不遠處,她皺著臉,每次她故作生氣的時候,白三都都會忍著不去取笑她,因為她這個表情,真的非常可愛啊。
白木陽緩緩走過來,深深地嘆了口氣,也不知道這城頭究竟有什麼魅力,居然讓他三天兩頭地往這跑,總是讓她找不到他。想想就來氣,她看了眼城頭,確實,這座城池被離長歌修繕得比之前還好了,雖然不再是為了魔教,但是就像他說的,只要人們過得好,那就都不是問題了。
“嗯,來看看。”白三都笑著伸手接過白木陽手上遞來的籃子,不出意外,裡面還是那間鋪子的糕點,每次過來,她總是會帶上一籃新出爐的糕點,還要盯著自己吃完,每次吃得差不多了,就該回去喝點水了,不然嘴裡太乾了,於是兩人就這樣慢慢地走回住處。
他知道這都是她的小心思,只想讓他早點回去罷了,其實只要她說一句,他就會立馬跟她回去的,顯然,她並不知道這件事情。
白三都笑了笑,嚼著糕點,望著北方,無比的愜意。
在糕點快吃完的時候,天盡頭出現了幾粒身影。
白三都眼眶前浮現出一圈白色光輪,視野裡,林葬天盤腿坐在劍上,御劍而行,身邊跟著一襲紅衣的紅慄,金髮白衣的僧人北辰雙手合十,一頭藍髮的雪狼還是那副冷酷的模樣,雙手抱胸。
白三都輕笑一聲,對身旁的白木陽說道:“他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