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山深日短(1 / 1)
湖面寂然無聲。
那些消散的“金粉”彙集了周圍的雲霧,在冰湖周圍小範圍地下了場小雨,寒氣入身,一切冷氣沉下去之後又再度浮上來,水面上宛若瘋長起動物的毛髮似的,風一吹過,就好像是活過來一樣。
林葬天看著那隻白色的鳥飛在空中,羽毛都給這附近的雨水給打溼了,行動愈發得吃力,便招了招手讓她過來自己這邊躲著。她旋在“大山”頭頂上方,猶疑不決,擔憂地盯著“大山”,生怕他在接受傳承的過程當中出現什麼差錯,導致這一切都前功盡棄了。她的身子不住地往下沉著,身上的雨水把羽毛全部糾纏起來,好似在身下牽了條繩子似的,在不斷地將她往下拉扯。這附近的水域彷彿多出了一絲靈性,不留情面地將一切東西都抓來充當自己的“填補”之物,胃口大得離譜。
她見林葬天那邊不知何時已經立起了遮擋之物,躲在了一間帳篷底下,還燒著火,猶豫再三,還是一上一下地飛了過去,在快要到達帳篷那邊的時候徹底卸了力氣,在地面上滑了一段距離才撲扇著翅膀停下。她回頭看了眼依然呆坐在冰塊上的“大山”,他的神情變幻不定,肩膀微顫,毛髮都聳立起來,整個人變得焦躁而憤怒,周圍的毛毛雨更像是激發這一切的導火索,把他身上的毛髮打溼垂下,但卻激起了他內心的怒火,不可遏制地燃了起來,連帶著他混亂的思緒一起,全部都被裹挾了去。
林葬天他們坐在火堆邊上烤著身子,這邊的天氣本就嚴寒,再沾上了水,這不是找罪受嗎。所以見她還在帳篷外呆呆站著,林葬天便只好又叫了她一聲,提醒她趕快進來避雨,順著她的視線,猜也猜到了她是在看什麼,於是林葬天便說道:“行了,趕快進來吧,他現在正在接受自己從小到大這麼多年的正確記憶呢,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還早,你與其擔心他還不如擔心擔心自己,白熊一族的傳承我雖然不是特別瞭解,但是他們的體質不知道要比你好到了哪裡去了,根本用不著你操心,至於傳承會出問題之類的擔憂就更不要去想了,”林葬天從衣袖裡伸出一根手指,抬了下巴,指了指冰湖上的那圈雨水,繼續說道:“只要那雨水還沒停下,他的傳承就出不了問題,你又不是第一次見了,他情況比較特殊,時間長些是應該的。”
林葬天身子向後微微仰著,好心勸道:“行了,趕緊進來吧,你那小命本就脆弱的很,再受了風寒,本就剩餘不多的壽命就又要減半了。”語罷,林葬天輕輕搖頭,無奈地伸出雙手烤著火。這白熊一族所在的地方,嚴寒程度不能和雪原厄斯其他的地方相比,這邊其實屬於極地的範疇了,但是由於是在邊緣,所以還算是雪原厄斯比較偏遠的地方,但這邊的天氣嚴寒程度不誇張的說,可以算得上是雪原厄斯最嚴寒的地方了。所以這次出門之前,林葬天都讓星花他們準備好了足夠的【火晶石】,以備不時之需,不然的話一直用靈力撐著,也不是個事啊。而且還消耗靈力,萬一不幸遇上了魔教的人,那這邊遠離落雪城,又深入雪原厄斯腹地,到時候各個城池的城主派出人來追殺他們,那好好的一趟旅行,不就變成逃亡了?
還好這次林葬天仔細地規劃好了路線,大致走的都是一些偏僻的方向,而且刻意繞開了一些可能會有魔教的人在的地方,所以這次過來,一路上都還算順利,都說天道酬勤,自己這次也算是應了這句老話了。林葬天攏起袖子,暗暗想著。
她聽了林葬天的話,展開翅膀後甩了甩上面的泥濘,然後便蹦蹦跳跳地進了帳篷裡面,化形為鳥之後,她的行為舉止看上去比在地宮裡面順眼多了,林葬天笑了下,然後彈了個火球到身前,讓篝火燃燒得更旺了些,火光湊近了她的臉,帶著金邊的羽翼發著淡淡的光,被她遮掩了面部,擦了擦臉上的雨水。
“謝謝。”她聲音清脆,眸子裡閃爍著光,身上的羽毛還在瑟瑟顫動,像是被雨水不停拍打在葉子上引起的震顫一般,帶著這場小雨的訊息。
林葬天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對於她這忽然的客氣突然有些不適應起來。倒是星花他們接上了話,把她帶到身邊,跟她說著些話。
難道這久違的自由讓她的心境大變,連帶著整個人都全部變化了不成?林葬天瞥了她一眼,想道。他對她的印象還停留在那個高傲的白熊一族守護神,覺得這輕柔的語氣和可憐的眼神簡直太不適合她了。真是不知道是哪裡來的遊魂,居然有這麼大的本事,把她的身體都能給奪舍了去?
林葬天胡思亂想著,時間就這樣緩緩過去,身上之前所淋到的雨水已經漸漸幹了,現在逐漸能感覺到身上的溫度在緩慢上升,整個人都舒坦了起來,篝火底部放了一枚個頭稍微大些的【火晶石】,之前還有些猶豫放不放,覺得有些浪費了,但是現在覺得簡直是太有必要了,這【火晶石】彷彿就是為了今天這場雨而生似的,一點都沒有浪費,全部燃著,暖和了這麼多人。
過了一會,眾人再望向冰湖。
湖面上已然是一層朦朦朧朧的霧氣,那些分裂開的冰塊之間,又再次結起了連線的冰,像是座橋樑一般,把好似牛郎與織女的兩端冰塊拉在了一起,結為了一整塊冰面,誰也離不開誰了。
“大山”魁梧的身子依舊還在原地,只是他再怎麼活動也不用再擔心掉下去了,因為周圍已經全部凝住了,一點縫隙都沒有留給他。他的身形在白色的霧氣中時隱時現的,像是個難得簡單明瞭的海市蜃樓。那把透明且帶著淡金色的袖子小刀在穿過他的眉心的時候,“大山”的眼前彷彿出現了一張撲面而來的巨網,金燦燦的,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把袖珍小刀便已經攜帶著那張被風吹得好似一條巨大的飛魚一般的金色巨網,徹底地鑽進了他的體內。
小刀穿過之後他沒有任何痛覺,一切都發生在一瞬之間,速度快得根本來不及去反應。但就在那一剎那,他的眼睛好似像書本一樣摺疊了起來,裡面是白紙黑字的內容,外面是個古老的封皮,但好像在一瞬之間,二者又突然掉換了順序。他的腦袋彷彿被什麼東西擊打了一下,一下子就把他打入了無盡的黑暗底部,渾身湧現出碎屑般繁密的疲倦,徹底向腦海襲來。
他的耳邊還是能夠聽到雨水落下的聲音,他覺得就是這場雨才讓自己的眼前一片昏黑的。雨水帶來了無數的聲音,也帶來了黑暗。
“大山”的腦海裡突然冒出了無數彩色的記憶片段,這些片段讓他愈發得迷惑了起來,有些記憶在現在看來,居然會是如此得幼稚,簡直幼稚得可笑,而有些則會讓他突然陷入沉默當中,只覺得心裡隱隱作痛,但卻無處宣洩。只覺得自己那多年不見太陽的、黑暗的心臟,突然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給挖出了一條隧道,好像一直沿著這條隧道走到盡頭,就能看到光亮。
那些突然多出來的記憶把他原本的夢給衝散了、濾清了,那些忽明忽暗的印象開始變得純粹,漸漸明晰了。
他好像想起來了許多事情,知道了他父母的姓名,也知道了曾以為是玩笑的話語和行動,實際上是充滿惡意的。“大山”覺得自己現在終於變成了一個正常的白熊一族的人,好像也更聰明瞭,他完成了自己一直嚮往的存在,但卻為此感到一陣深深的難過。他想起了小時候自己坐在樹下,好像就是這附近,但是周圍已經物是人非了,只有一點像以前,他當時就蹲在湖邊,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那時候,他好像就知道了什麼是孤單。
他打量著周圍,身形開始漸漸變化,縮小,直到他化形為接近人的樣子才停止這突然來臨的變化,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會的這一切,沒有人教過他這些,但他就像是本來就知道這些一樣,熟練地運用起來,甚至他覺得自己突然變得無所不能了,周圍所能感知到的一切東西,都能夠助他一臂之力。
湖邊。
眾人看著“大山”身上突如其來的劇變,都有些驚訝地看著那邊。
那位站在冰面上的白衣男子,身形依舊很魁梧,雙臂被衣服緊緊裹著,但依舊能隱約看出那蘊藏著極大爆發力的肌肉。他的頭髮微微泛白,指甲還保持著一貫的尖銳,對他來說,這已經是一個非常大的進步了。他的臉龐沒有想象中的粗獷,看上去很年輕,雖然不能說是清秀吧,但也不難看,是個一眼看上去就覺得很靠譜的模樣。
“看樣子是差不多了。”林葬天瞥了眼那隻小鳥,她似乎是在猶豫要不要恢復人形,不安地移動著爪子,翅膀顫動著一會抬起,一會又放下,也不知道她到底在糾結什麼。
“沒想到他居然這麼快就能化形成功了……”紅慄跟著林葬天起身,有些驚訝地感慨道。化形為人一事,其實並不容易,這當中要經歷一番極大的苦痛之後才能夠完成,但反觀“大山”,他在接受完白熊一族的傳承之後,立馬就完成了從白熊到人類的轉化,雖然還不甚完美,但已經可以稱得上是完整了。這白熊一族的秘法果然不同凡響,怪不得他們的那些長老要藏得那麼費勁。紅慄想道。
林葬天走出帳篷,微笑著看著那位即將成為自己的合作伙伴的“大山”,也不知道他還有沒有關於自己的印象了,然後他緩緩走到湖邊,輕聲說道:“大山?”
大山聞言看了過來,皺了皺眉,感覺那張臉好像有些熟悉,他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片段,瞬間回憶起了那人是誰,然後他笑著就想要跑過去,但當他剛邁出一步的時候,他臉上的笑容就立馬僵住了。因為他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離地越來越遠了,整個人都騰空了,然後下一刻,便已經到了湖邊,前進的勢頭有點猛,他的身子後仰,腳不斷地在地上蹬著,想要停下來,但已經止不住身形了,他說了句林葬天他們不知聽沒聽見的抱歉,便無可奈何地閉上了眼睛。
突然,他發覺自己身子一輕,腳下一片虛無。然後他眼睛睜開一條縫,看到了星花他們吃驚的表情,然後轉了轉頭,看到自己身前站著那位黑衣男子,後者一臉和煦的微笑,手抓著他的衣襟,將他提起在空中,微笑著說道:“沒事,第一次都是這樣,下一次就好了。”他愣了一下,然後尷尬地笑著點了點頭,林葬天笑了笑,手一鬆,他便安穩落在了地上。回首望去,整片冰湖上出現了一條肉眼可見的裂痕,這條裂痕一直延伸到岸邊,他的腳後跟處。“大山”額頭不禁冒出了一層冷汗,沒想到自己這一跑的威力居然如此之大,若不是面前這位幫自己停下身子,他還不知道要飛到哪裡去了。想到這,他便彎下腰,再次跟林葬天他們道了聲歉。
林葬天笑著擺擺手,示意沒什麼的。不過“大山”這誠懇的樣子,倒是讓林葬天生出了點不忍心的意思,想著等會和他做生意,自己這邊就不佔他便宜了。不太好。再說了,良心上也過不去。
白衣女子化身為鳥,一直待在後面躲著不出來,這時候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似的,忽然飛了過來,繞了幾圈後,小心翼翼地落在“大山”的肩膀上。“大山”看到它之後,欣喜道:“哈哈哈……你去哪了?我找你半天了?”
林葬天瞥了眼她眼睛裡的笑意,笑了笑。
都沒變,對吧?
她高興地啼叫著,聲音清脆,翅膀扇著,蹦蹦跳跳地在“大山”的肩頭,就像往日一樣快樂。
山深日短,湖上的霧氣散了,天上的雲霧裡也逐漸露出了一線月亮。
時間過得可真快啊……
林葬天緩緩抬起頭,眯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