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變化(1 / 1)
林間的樹擋了些光亮,像無數纖細的手指,黑影般地遮了太陽,使其似乎變得有氣無力的。
從山林裡面出來後,外面的一切就清晰入眼了,像是把眼珠丟在了池塘裡,給洗濯得乾淨徹底。從冰湖那邊走出來之後,是一片連綿的雪山,這些山峰簇擁在一起,宛若不平整的古劍,被風吹出了特色來,各個瞧著都像是要拔地而起的架勢,若不是上面覆上了好似鐵鏽的雪,外人看了,估計真以為它能飛出去。
遠遠的可以看到一個個冰做的屋子隨意被丟在山間,枯草地上厚厚的一個白色的殼,只留一個口子進去,想必一定很堅實。這也應該算是白熊一族的特色之一了吧,星花看著那些星羅棋佈、隨意亂放著的屋子,覺得形狀有些像是烏龜背上的那個殼,但她沒敢說出口,怕引得剛認識的“大山”心裡不快,只敢悄悄拉起林葬天的衣袖,讓他耳朵湊近了,小聲跟他說了一句。林葬天覺得星花這個想法著實有趣,笑著跟她說這世間萬物,想必都是有其共通之處的,那烏龜一族當初長出來的背殼,或許也成了這白熊一族屋子造型的靈感,以至於現在擺出來了這幅場景,讓我們來看,來思考呢。只是不知道他們二者到底是哪個在前,哪個在後,不然都不知道到底是誰借鑑了誰的。
不過林葬天很快就擺擺手,為了防止引起誤會,便又加了一句,這也有可能是他們冥冥之中有了聯絡,只是他們卻不自知,所以明明是自己所想到的點子,卻和別人也相撞了,不得不說這是個緣分,以後若是認識了龜族的人,得好好引薦引薦,要是無需我們多此一舉的話,那或許在某種程度上也證實了我們的猜想。臨了,林葬天又補上一句,不過我也就是隨口說說,你且當笑話聽了去,別放在心上。星花聞言,本來心中沒有什麼困惑的想法的,也被林葬天說得心裡生出了些奇思妙想出來。
她瞥了眼林葬天,本想再說些什麼,可以突然心裡多了某種預感。覺得自己若是再跟他說自己的疑惑,他反而會跟自己說感到困惑是件好事,這起碼證明你是在思考,若是什麼都不想的話,那麼什麼困惑煩惱之類的東西,根本沒有誕生的機會。於是她便嘆了口氣,不想問了,只聽著前面的“大山”跟眾人介紹起自己從小到大住的地方,但是聽他講著,總覺得他好像也對自己從小所在的地方不太熟悉,所以他的話都是一句一句的,中間好似被人拿什麼東西給硬生生切斷了似的,留了一大段語言的空氣,全部被他的嘆氣所填滿。
紅慄他們在一旁見星花和林葬天竊竊私語,不知道在討論些什麼他們不知道的話題,好像很有趣的樣子。她耳朵靈敏,倒是聽到一些,但都是些不能跟“大山”講的東西,也不知道他們整天哪裡來的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真是的!想到這,紅慄不禁瞥了眼林葬天,難道他就是因為這些才修煉得那麼快的嗎?她不禁搖晃了下腦袋,頭髮撫到臉上,被她用手撥了去。
莫不是和他待得時間久了?怎的連自己也冒出了這樣不切實際的想法出來?紅慄手指點了點額頭,低著頭,暗自言語著。
林葬天回頭望她一眼,皺起眉來。
怎麼?難道是這邊的寒氣入了她的腦子,讓她頭疼了起來?唉,不行,晚上得多給她幾顆【火晶石】,看來那天給她的還是不太夠,她自己缺了,也不好意思問自己要,自己該想到這一點的。林葬天搖搖頭,有些懊悔。
所幸紅慄沒有看到林葬天回頭望了自己一眼,她全顧著撇清自己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了,根本沒注意。若是她知道自己方才那個舉動讓林葬天誤會了自己身體不適,她肯定不會如此。之前那件事情回想起來已經夠讓她覺得丟人了,好不容易才化解了,這倒好,又平白增添了不少尷尬。
暮是不太在意的,只管聽著“大山”在前面介紹著這周圍的一山一水,事無鉅細,連路旁邊的小石子他好像都要說上一說,但是話語總是不太流暢,不過她覺得還好,不是特別影響,而且一邊看一邊聽著,眼睛和思緒都被風景給抓了過去,耳朵裡倒是沒有聽進去多少東西。
北辰則微微閉著眼,只留一個縫隙,他的“觀看”之法與眾人不同,是以一種佛家獨有的方法來看的,他總覺得這地方確實是個寶地,或許是有了秘法的滋潤,又或許是因為別的什麼東西,這地方圓幾里以內,全部被一股精純的靈氣給包圍著,那些寒氣就像是障眼法,嚇得外鄉人逃走,只有真正有眼識的人才會選擇留下來。
白熊一族的選址,確實有點意思。
北辰雙手合十,睜開眼笑著。
“大山”看著面前這熟悉的景色,心裡說不出來的感慨,在之前他還沒有完整地接受傳承的時候,自己就好像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看著山山水水,就連路旁的石子,看了都覺得美麗可貴,稀罕得抱著玩耍,因為這個,小的時候他沒少被人欺負,父母見了,將他拖回家去,不讓他再在外面丟人,但他那時候還是孩子,孩子該有的調皮他肯定也有,緩了沒多久,便又耐不住性子,出去玩了,結果和上次如出一轍,好像還比上次更嚴重了些。也不知道是那時候的記憶過於悲傷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大山”想到這,竟是記不太清了,他只記得那時候還年輕的母親,擋在自己身前,與那些孩子的家長罵著話,將自己護在身後,她當時的表情“大山”記得很清楚,臉上滿是彷彿要跳躍出來的憤怒,脖子上青筋裸露,好像一個英勇的戰士。那時候的她,還會為了他的尊嚴而拼命。
自從她和父親去世之後,他的記憶就變得陌生起來,滿是灰白色了。
一旁的小白啼叫一聲,聲音砸碎在空氣裡,徹底將他驚醒,也把他從那段回憶里拉了上來。“大山”回頭看了它一眼,笑了笑,讓它站在自己肩上。然後他看了看前面,雙手叉腰,停下腳步,望著村口。村裡還是一如往常,但有不少族人都在朝他這邊望著,他們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似乎是覺得他有點不對勁,好似變了個人一樣,完全褪去了之前的那副痴傻的模樣,現在化形為人,估計還是有人能認得出他來,因為他還沒有完全化為人,還是留了點白熊的特徵在身上,傳承這東西吧,總不可能一口吃出個大胖子來,得循序漸進。
林葬天他們看著周圍那些別緻的房屋,還有那些體質頗為強悍的白熊一族的族人,目光掃視著周圍的一切,都很新奇,但和人類社會也差不多的樣子,只是感覺此處隔離外界太久了,山巒邊上浮著遊絲般的雲,襯托得這個地方宛如仙境一般,蒙在了仙氣之中,渾然不在意外界的變化。
一行人緩緩走進村裡,周圍的白熊一族的族人突然安靜了下來,放下手上的東西,盯著他們看,目光中充滿了敵意。
林葬天本疑惑他們的眼神,但隨即想起來了魔教對他們的迫害,於是心中一嘆,然後將原因悄悄告訴星花他們,惹得他們也大氣不敢出一聲,生怕引起了他們的誤會,雖然兩百隻白熊聽著不是很多,但是在聽了林葬天之前對於他們一族恐怖力量的描述之後,大家覺得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惹點事,免得多生是非,所以都低調了起來,走路都輕了下來。
“大山”雖然變化很大,但是他從小就生長在村裡,所以還是很快有人喊出了他的名字。
“大山?!”
“大山”驚訝地看過去,但很快地,眼中的那抹神采就暗淡了下去,笑容彷彿被強風給吹了回去,肉眼可見地消失在臉上。這一切都落在了林葬天他們眼裡,隨即便看到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笑嘻嘻地走過來,他臉上堆著假笑,但卻作以真誠的語氣,黃白的眼珠在紅慄她們幾個女子的身上轉著,即使他眯著眼睛,眾人也能從縫隙裡看出他在想些什麼。
他模樣長得不算好看,和他給人的感覺出奇地一致。他一邊熱情地不同往日,跟“大山”說:“是大山嗎?你這幾天不見,怎麼變化這麼大了”,一邊視線遊移著,仔細打量著星花她們幾個,然後見那位紅衣女子冷下臉來,他才稍微收斂了些。臉稱得上是醜陋的男人看向“大山”,抬起下巴打量起“大山”來,驚訝地說:“你這長高了不少啊,”他一邊笑著,一邊抬手把“大山”的頭打了下去,力道可一點也不輕,想必以往也是這樣對他的,動作簡直熟練得可怕。
小白見到這一幕,騰的一下就飛了起來,頓時來了火氣,啄著他打人的手,撲扇著翅膀,又被他隨手打到一邊。不得不說,這白熊一族的力量確實不容小覷,小白來不及躲閃,被打飛了出去,然後它在空中轉了個方向,隨即又飛了回來。
林葬天看了它一眼,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手指動了下,把她困在了自己身邊,飛不過去。
北辰看了眼林葬天,又看了眼小白,好像明白了林葬天想要做什麼,便也作壁上觀,不摻和這件事了。
“大山”皺起眉來,神情頓時變了,身上爆發出一股與以往截然不同的氣勢,盡數壓在了面前那個臉上堆滿了虛偽的笑的男人,後者身子一顫,突然覺得面前這個“大山”好像真的變了個人,真的像個大山似的佇立在自己面前。被他的眼睛盯著,他心裡莫名地顫了下,聲音都緊了些,他皺起眉,腳在地上一撐,來了氣,他語氣中有些怒火,咬牙說道:“怎麼這個表情?難道我打了你養的鳥,我還要跟你道歉不成?”他的聲音大了不少,像是要隱藏起自己剛才那一瞬間的退縮似的。他看著面前這個突然化形為人的“大山”,不能夠接受這個突如其來的變化。
“當然要道歉。”“大山”沉吟片刻,終於開口道。他答應過林葬天,既然答應了那件事,那他作為即將成為白熊一族的族長的人,就不能在這樣的事情上低頭,他不再是以前那個傻傻的、什麼都不懂的“大山”了。
空氣好似凝結了,萬籟俱寂。
那人錯愕了半響,還以為是自己耳朵出了問題,不敢相通道:“你說什麼?”
周圍的喧鬧聲漸漸大了,他們好像都發現了“大山”的變化,而且變得和以前截然不同了,但他們心裡沒有幫助任何一方的想法和義務,只是站在周圍看著。
“道歉。”“大山”皺了皺眉,簡單明瞭道。
隨著周圍聚集了許多族人,那人的臉色變得不太好看起來,他想著絕不能在這個地方失了面子,這可是“大山”啊,那個傻子,即使他變成了人形,就能真的和人一樣了?他可是一點也不相信。所以他習慣性地再次抬起手,這回是往“大山”的臉上打去。
林葬天微眯起眼睛。
周圍幾人都皺起了眉。
沒有想象中的那幅畫面發生,“大山”抓住了他打過來的手,由於沒把控好力氣,所以聽到了骨頭折斷的聲響,那人哀嚎一聲,聲音悽慘無比,惹得周圍的人傳來一陣驚呼。
這“大山”怎麼變得如此厲害了?!
那人膝蓋微屈著,五官皺成一團,站也站不穩了,聲音顫抖地求饒道:“放……放開我……啊!疼疼疼……”
“大山”見他叫得悽慘,起了同情,想著自己雖然一直被他欺負,但也不能因此而變成像他那樣的白熊一族,自己可是要成為族長的人,不能和這樣的人一般見識。於是他便放開了手,那人啊的一聲摔倒在地上,身子蜷縮一團,握著自己那隻骨折了的手,痛得直倒吸著涼氣。
這下,村裡的人差不多是知道了“大山”變聰明瞭,而且既然能化形為人,那麼實力應該也不容小看了,雖然不知道他的身上發生了什麼,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現在和大家一樣,而且從這件事來看,他似乎有著不小的潛力。有族人因此而生出了想親近“大山”的意思,也有族人,開始懼怕起“大山”的力量,對其生出了比以往更甚的厭惡之心。
有人前來指責“大山”,一副正氣凌然的模樣,見此,“大山”卻是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了,對方語速快得接受不過來,他感覺自己好像被綁上了道德的枷鎖,一切都無法自如,而且隨著指責的人越來越多,話越來越密集,他身上的那個無形的“枷鎖”也愈發得多了起來,沉重得讓他喘不過氣。他還是第一次經歷這樣的場面,周圍圍了一圈的人,他們應該都看到且聽到了剛才的事情,錯的明明是倒在地上的那個,但為什麼卻指責其他來了,“大山”不理解。難道就因為他受傷了,成了我們之中的弱者,就應該同情他,可憐他嗎?那麼自己以前被欺負的時候呢?除了自己的父母,你們又有誰出來幫忙說話呢?不都是冷眼旁觀,討厭著自己這個給白熊一族帶來恥辱的人,就因為自己笨拙,直到成年了都不會自己打獵?
周圍亂糟糟的,“大山”聽著看著,一顆心漸漸涼了下去。
這時林葬天上前了一步,他輕輕拍了拍“大山”的肩膀,對他說你沒做錯什麼,這話被周圍的人入了耳朵,紛紛指責其林葬天來,但林葬天置若罔聞,一點也不理會。林葬天讓“大山”先離開這裡,這裡交給他。“大山”點點頭,還沒走幾步,便有人圍了上來,擋在前面不肯走,非要“大山”留下個說法,而且言詞之間放置了諸多的陷阱,就等著“大山”踩上去,用心險惡。
紅慄見此,冷哼一聲,手指一揮,一道凌厲的風刃將地面劃開一道溝壑,離著擋在前面的人的鞋尖只有一寸的距離,幾乎是貼著鞋子切在地上的。眾人見這女子不是什麼善茬,自覺自己惹不起,於是心中的底氣瞬間弱了幾分,然後便悻悻然讓開了道路。
但是聚集上來的族人越來越多之後,他們的膽子就都大了起來,什麼都不怕了,非要“大山”他們給個說法,還有些是非不分的老人昏了眼了,也來指責著,身子佝僂著,像個被風快要吹倒了的老樹,手都是顫的。
林葬天皺了皺眉,蹲下身,將一顆藥丸扔進那人的嘴裡,然後拂袖拍了拍手,轉身就要走。
周圍的人立馬圍了上來,林葬天望了望,自己還是太過保守了,這白茫茫的一片,少說也不止二百多了,白熊一族的人體魄都異常的強悍,所以在看到“大山”輕而易舉地就能把那人的手給折了,大家都感到很吃驚,畢竟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多數人看向“大山”的眼神裡,多出了很多以前從來沒想過會有的情緒,尤其是因為他而出現。
林葬天見“大山”他們的去路被擋了,輕輕嘆了口氣,手搭在了月壺上。
劍出鞘一寸。
寒光一閃,一道白色的純粹劍光從周圍人眼前劃過,白色而洶湧的劍氣瞬間流淌而過,眾人見此,於是紛紛開始躲避起來,也順帶著讓出了一條道路來。
林葬天飄然落在“大山”他們前方,輕聲說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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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樹下。
“大山”獨自蹲在河邊,看著自己的倒影,有些傷心。
林葬天他們沒有去安慰他,因為旁邊的小白已經飛過去了。
小白飛到“大山”旁邊,蹦蹦跳跳的,嗓音清脆而響亮,啼叫了幾聲,然後歪著腦袋,關心地注視著他。
“大山”聽到聲音,轉過頭,看著它的眼睛,突然想起了以前他小時候坐在這邊的時候,曾經有個慈眉善目的老奶奶走過來安慰他,她當時的眼神,居然和小白出奇地相像。那個老奶奶雖然只出現了那麼一次,後來就再沒見到過她,但是奇怪的是,那個老奶奶卻是他這麼多年,唯一清晰的能夠記住的臉。只是這次來村裡的時候,還是沒有看到她。
小白見他突然愣住了,便又叫了一聲,想要將他遊走的思緒給喚回來。
“大山”驚了一下,身子一抖,他眨了眨眼,然後收回神來,再次看向它。盯著它的眼睛看了好一會,然後“大山”突然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