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起風時(1 / 1)
雪原厄斯的某處,風雪聲不停歇,一片白茫茫的塵色中,唯有一個高大的青塔聳立著。
外面的風鈴生了鏽,被風一撞,便鈴鈴作響。
它那充滿了歲月的聲響,或許只有那遠在天邊的織風者們才能聽得懂吧?
悠悠歲月,彷彿從來沒有在它的身邊停留,那些保有記憶的過去,都化作了空氣,即使竭力呼吸,努力且用力地擴張胸腔,仍舊是隻能夠感受到一陣寒氣,而那些奢望終歸是成為了奢望,變成了再不可能的事情。
而此刻的塔頂,卻好像違背了時間的規則似的,仍舊留有一部分珍貴的記憶,但可惜的是,或許只能被寥寥幾人看到了,但這,或許也就是這段記憶之所以珍貴的原因了吧?
塔頂。
林葬天看著那個巨大的蜘蛛,它還在不斷地吐著絲,那些螢火蟲般的幽綠光點一直蔓延出去,化作了透明狀的物體,融入了塔壁之中,也就是這個“夢境”之中,一個巧妙的安排,一個難得完整的幻術。從第一層開始,一直到塔頂這裡,林葬天他們在階梯上走的每一步,做的每一件事,都間接地將這個幻術給完整了,就像是畫龍點睛,為原本的陣法添上了最後一筆神韻,使其徹底擁有了生命力。除非把面前的這個“夜之眼”給殺掉,不然的話,估計林葬天他們就得被困在這裡而毫無辦法了。但是要是仔細想想的話,若是林葬天他們不進來,或許也不會被困在這裡,而從另一方面來說,即使他們進來了,也不是就應該被困在這裡的原因。
看著小早緩緩走過來,見她神色之間露出濃濃的遺憾,又看到了她拿出來看的那顆失去了神性的藍色寶石,林葬天問道:“這就完了?”
真名為“早晚”的女子看了看林葬天,撅起嘴,氣鼓鼓地瞪了他一眼,然後腳下一使勁,跺出了聲響,“完了。不然還要我怎樣,它不過是一個守門的,我也不能為難它……”
紅慄眼波流轉,掩嘴笑了下。
沒想到,還是個怪純真的女孩,差點被她那張冷冰冰的臉給騙了。不然怎麼說紅塵歷練尤為重要呢?這天下形形色色的人,千百張面孔,千萬種表情,許多的口不由心,這都是人的複雜,有時候她也會覺得有些頭痛,只是有苦難言,不然讓同族的人聽了去,還以為她是在諷刺些什麼。不過好在她現在早已經脫離了狐族,也就不再需要擔心那些東西了。在學習了人類的諸多情感之後,她發現身邊的那些族人,開始變得更像人了,這對於大道來說應該是一件好事,但是她卻覺得他們變得更討厭了,好像是學錯了東西似的。
林葬天笑了笑,在小早經過身邊,就要走到一行人後面去的時候,說道:“其實我們要謝謝你。”小早停了停,轉過頭來,一臉的不解和疑惑,然後看到林葬天也看向她,緩緩道:“多虧了你,我現在知道怎麼出去了。”
她的眼睛因詫異而變得比平常大了許多,就連她肩膀上的那隻鷹都察覺到了她的情緒,爪子不安地在她的肩上移動著,撲扇了幾下翅膀。
“大山”撓著頭彎下腰,問道:“林兄,你真的知道我們該怎麼出去了?”
紅慄他們也看向林葬天。
見林葬天點了下頭,眾人便放下心來。
突然,林葬天的衣袖被人輕輕拽了拽,低下頭去,發現星花正擔憂地盯著自己。他從她的眼睛裡面看到了更多的資訊,於是林葬天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說道:“別擔心,我不會把那個大傢伙給殺掉的,這對它來說太殘忍了。”
聽到這句話,星花輕輕地點了下頭,她一雙藍色的眸子裡面寫著某種認真,對林葬天來說,這比那顆寶石要美麗得多了。
震了震袖子,林葬天緩緩走上前,北辰和紅慄跟著走上去,暮牽著星花的手,站在原地,“大山”也想跟著去,但被林葬天阻止了,說是不需要那麼多人一起去,鎮場子的話,他們三個人就差不多夠了。
早晚看著林葬天他們的背影,實在是想不明白他們究竟是想要做什麼?這座塔她當初進來的時候,就是為了這顆寶石而來的,她在進來之前,就已經看到了林葬天他們站在了塔的外面。之前她還以為他們也是來拿那顆寶石的,想著讓他們先去探一探這座塔裡面的機關和陣法,消耗一下塔裡面留有的靈石的靈力,若是能夠破壞掉一些就更好了,還能給她省點力氣,所以她在塔的外面又站了一會,在看到它在風雪中一陣恍惚,差點消失時,她便趕緊抓緊時間進了塔裡面。
誰知道進了塔裡面之後,她發現那些機關根本和新的一樣,那些人也沒有折在第一層,那麼就應該是上去了,之後她便一層又一層地去找,見每一層都沒有那些人的行蹤,她便有些慌了,擔心寶石從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就這麼溜走了,於是她便加快了速度上來,一路上消耗極大,終於在林葬天他們剛到塔頂的時候,她才恰好到達,然後她便沉下一口氣,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讓林葬天他們把那顆寶石讓給她。這一切她都想得很好,但是卻萬萬沒想到變數會有那麼多,先是那個人激怒了自己,讓她去試探了那個蜘蛛的虛實,然後是那個蜘蛛的幻術,確實很了不起,若是她沒有看到林葬天的那一抹笑容的話,突然來了火氣,把剛剛被控制的心絃崩開了,跳脫出了幻境的話,她估計還活在剛才的夢境之中呢。
想到這,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該感謝那個人,還是該把方才她那副對著空氣鞠躬的傻樣子從他的腦海中給抹去?
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氣,然後靠在後面的塔壁上,安靜地作壁上觀,看他們能怎麼破開這個好似被層層都打了結的幻術。她肩上的鷹叫了幾聲。早晚伸出手指敲了敲它的嘴巴,看著林葬天的背影,小聲說道:“安靜。”鷹低下了頭,有些委屈地發出一小聲“嗚嗚”的聲響,還以為是它肚子在響。
黑色的眼睛前面,站著三個人。
林葬天笑了笑,身上的氣勢自然上漲,一股磅礴的氣息隨之高漲起來。
地面開始顫抖。
在林葬天這麼做了之後,北辰和紅慄也就明白了單單帶他們兩人過來的原因,於是兩人也就隨之看向面前的這個“夜之眼”,身上的威懾自然而然地流出,就像水流一樣自然地流淌出來。
那個巨大的蜘蛛看著面前這幾個給它帶來恐懼和威脅的人,吐絲的速度都慢了下來,幽綠色的螢火彷彿被凍住了似的,僵在了空氣中,一動也不動了。
它的腳開始站不穩了,背上彷彿壓上了千萬斤的重量,讓它難以維繫這個幻境的正常運轉。
早晚看著那幾人流露出來的威勢,大概確定了他們幾人的境界,心中一陣驚訝,沒想到這麼偏遠的地方,居然匯聚了這麼多強者?!
林葬天抬頭看著它,以一種商量的語氣說道:“我們什麼都不想要,只是想出去,你把出口顯現出來,我們就走了,怎麼樣?”
它盯著林葬天他們看著,目光中充滿了懷疑。“人類是最不可信的生物”,這是當初那個人把它留在這裡的時候跟它講的最後一句話。它一直都沒忘記。
見它還沒有撤去幻境,林葬天只好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後身上那股壓迫的氣息隨之一降,無聲無息的就那麼消失了,和往常一樣。北辰和紅慄也跟著撤去了身上那股上漲的氣勢。
嚇唬嚇唬它就得了。林葬天想道。
“還是不信?”林葬天笑著皺眉道,“剛才她的話你都信了,怎麼我們的話你就不信了?”
它晃了晃腦袋,又開始吐絲了,接下來眾人周圍的景象隨之一變,眨眼間,林葬天他們就已經出現在了一處長滿了野花野草的山坡上,身旁還有一棵巨大的樹,和畫中的差不多,但是少了那些鬼畜狼嚎的鬼魂飄在上面。天氣晴朗,雲彩淡淡的飄在上面,陽光格外明媚,也真是辛苦它這麼費心地營造出這麼一副場景出來了。
北辰看了看周圍,笑道:“我們這是入了它的幻境了。”
“這不是有個人心軟了嘛。”紅慄笑了笑,看向林葬天,“好了,現在我們怎麼出去?”她打量了一下週圍,說道:“這好像不止是一個幻境,好像還有一段記憶藏在其中,不然的話,這環境無法做到這麼的牢固的。”
林葬天雙手負後,看著山下的那片河田,每當起風時,草便隨風搖擺,像是有人從中經過似的。林葬天笑道:“看來它是把我們當成一夥的了,以為我們是在騙它呢。”
紅慄笑了笑,回頭看了眼一同被捲進來的眾人,那個叫作小早的女子就站在最後方,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看看吧,這個幻境裡面它到底留給了我們哪些有用的資訊,說不定舉一反三,還能讓我們找到了出去的辦法。”林葬天緩緩道。
紅慄問道:“這個幻境能用劍破開嗎?”
林葬天看了她一眼,知道紅慄的意思是什麼,但還是搖了搖頭道:“好歹也是人家的遺物,不好去破壞它。剛好借這個機會看看它到底守護著什麼東西,說不定我們什麼都不用做就出去了。”
“唉,好吧。”紅慄嘆了嘆氣。雖然她表情上有些無奈,但是她的心裡卻生出一股莫名的喜悅。
星花她們走了過來,和林葬天他們站在一塊。
小早也上前了一步,瞥了眼旁邊的林葬天,說道:“你不是說你有辦法嗎?怎麼也被它給弄到了幻境裡面?”
林葬天笑了笑,頭也不回道:“等會就能出去了,不急。”
“哼,我才不著急呢!”她扭頭道。
林葬天笑著搖搖頭,然後問星花:“你有沒有看出這裡有什麼地方不太一樣的?”
對於星花的直覺,林葬天還是很相信的,因為她來自神域,所以有的時候她的一些直覺,都天然的帶有神性,雖然她好像從來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情,但是其實他從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冥冥中便有一種類似的感覺。
果然,星花聞言,沒有什麼猶豫和思考,馬上便指了指旁邊的那棵大樹,說道:“那邊好像有個東西在動。”
於是眾人便跟著她的話往那邊看去,寬大的樹幹上,空無一物。
有東西?
早晚眨了眨眼睛,然後扭頭小聲地問肩上的那隻鷹:“喂,你不是眼睛好使嗎?你有沒有看到什麼東西?”
鷹搖搖頭。
她見此,皺起眉來,疑惑地看了看星花,又看了看林葬天,然後視線最終轉向那棵大樹。大樹沒什麼特別的,無非就是比普通的樹要老了些,也大了許多,但是看不出什麼奇怪的地方。
眾人跟著星花走到那棵大樹下面,星花往前走了幾步,手指點在大樹的枝幹上面的某個年輪的某處,然後突然間,那棵大樹轟然倒下,從中間一分為二了,展開之後,一陣水霧瀰漫的場景,像是把黃昏的太陽丟在了水中,平放在眾人的面前似的。
林葬天他們還沒來得及驚訝,眼前的景象便又一變,水霧被一張無形的手推開,水落石出一般。
在眾人的面前,終於出現了一座青色的高塔。
“這是……”北辰說道:“我們現在的這座塔?”
林葬天點點頭道:“這應該就是它所守護的記憶了吧?只是不知道它為什麼要給我們看這個?”說著,他看了眼早晚,後者和他一樣不理解,目光中充滿了疑惑,於是林葬天后知後覺道:“不對,不是它給我們看的,是我們發現了它藏在幻境裡面的東西。”林葬天回頭看了一眼,後面一層藍天正要把方才的那處山坡的景象給籠罩起來,然後說道:“趁著它還沒有反應過來,我們先在這裡好好地看一看有什麼出去的法子。”
於是眾人開始往前走,隨著第一步落下,周圍的景象又是一換,許多個房屋從地面升起,街道和巷弄也伴隨著人的聲音漸漸出現,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林葬天看著面前的這些,輕聲說道:“這應該就是許多年前確實發生過的事情了……”他看了看那座青塔,發現它已經和眾人相隔很遠了,“沒想到那個時候的這裡,居然會這麼的繁華。”
街上偶爾還能看到幾個白熊一族的人,“大山”見了心裡親近,便高興起來,若不是意識到這裡是在幻境裡面,他都要跟迎面走來的同族打起招呼了。
一邊走著,一邊聽街上的人在討論有關城主病了的事情。
眾人面面相覷,然後林葬天看向星花,問她還有沒有什麼覺得奇怪的地方,沒過一會,星花突然停下了腳步,怔怔地望著不遠處的一間書屋,她回過頭來,看了看林葬天,手指著那個方向。
奇怪的是,剛才還沒看到,現在看向那件書屋,居然發現那一塊地方格外的明亮乾淨,周圍的景象好似都變成了烏雲般的色彩,黯淡了下去。
來到書屋前,還沒踏入書屋,眾人便已經身在屋內了,裡面的書琳琅滿目,擺放整齊,但是居然沒有客人,而且也沒有店主在,回過頭去,發現街上的人都沒有往這邊投來視線的興趣,完全把這裡給忽略了。
應該就是這了。
早晚壓抑住內心的激動,攥緊了手掌。
星花拉了下林葬天的手,兩人走到一個摞起來的書堆前面,林葬天定睛一看最上面的那本書,沒有封皮也沒有文字,然後看了看星花,後者鄭重地點了點頭,眼神中帶著確信,然後林葬天伸出手,輕輕地將這本書翻開。
一陣風從書頁中飄出來,帶著枯黃的樹葉一起席捲而來,林葬天眯了眯眼,然後再一眨眼,周邊的景象便再度更換,天地間一片枯敗的景象,滿目淒涼。
與此同時,一段故事在眾人的眼前鮮明地徐徐展開。
故事的內容很長,也很短。
一個人類,愛上了一個死去的人。他們是真心相愛,但是相愛卻會給對方都帶來麻煩,可誰也無法阻止自己去見對方。
故事裡,他們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在每次見面之後,男人都會生一場重病,他知道是因為什麼,但是他無法阻止自己前去見她,最後他臥床不起,大病了一場,但還是去見她了。她還是待在之前的那個約定的地方,神情痛苦,她知道身為鬼魂的自己只能夠帶給他病痛,卻無法讓他真正地獲得幸福,所以她很早就忍不住告訴了他這件事,但男人卻不以為意,他要見她,只有他能夠看到她,他覺得這是緣分。
或許人總是喜歡逃避孤獨,但是有些力量比逃避孤獨的願望更強大。
她最終還是走了。
即使她也忍不住想要去見他。
男人拖著重病還是來到了那個地方,既然約定好了,就不能反悔。他一直等一直等,直等到天上烏雲攢聚,開始落下雨點,他還是待在原地等待著。後來,她還是回來了,帶著淚,只有他能看到的淚,跟他說了全部的實情,捂著臉哭了。他則微笑著看著她,說他都知道了,但是還是想要見到她。這是他第一次愛上一個人,即使她很早就已經死去了。
她是凍死在路邊的,很早就成了鬼魂,只是一直留在了陽間,不曾輪迴轉世,因為她還有未了結的心願。
她看著男人愈發嚴重的病情,和她待在一起他只會渾身發冷,而且一病就是重病,很容易就一病不起了,他身為城主,城裡的那麼多人,他不能就這麼撒手不管了,不然的話,不知道又會出現多少像她一樣的人,被凍死在路邊。
故事的最後,她了結了那樁心願,笑中帶淚,跟他告別,魂魄消散在了天地之間。
而男人,則成了這座塔的主人,努力地修煉,提升境界,做了他能夠做到的一切。最後,將自己的記憶交給了信得過的小蜘蛛,在塔頂自行了斷了。那天天氣很好,他站在窗前,最後看了它一眼,笑著跟它說了最後一句話:“我去見她了。”
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
林葬天他們回過神來,神情複雜。
“沒想到完整的故事內容,居然是這樣的……”早晚低著頭,神色悲傷,喃喃道。
林葬天撥出一口氣,見星花眼眶紅了,便揉了揉她的腦袋,幫她把眼淚拭去。
他回過頭去,身邊的景象再度一換,又回到了之前所在的那個地方,旁邊就是那棵巨大的樹。
還是被它察覺到了。
林葬天望向山坡下那片安靜的草叢和山巒,彷彿看到了兩個渺小的身影,背對著眾人,手拉手向著遠方走去。他們的身形太模糊了,讓人看不出他們的身份來,只知道那是一個男子和一個女子,但是他們似乎非常幸福,無憂無慮、無病無痛……
現世為夢,夢為真。
若是一切故事的悲慘的劇情過後,都能迎來幸福而平靜的結尾,就好了。
林葬天嘆了嘆。
然後從衣袖裡拿出了方才的那本書,輕聲說了句:“打擾了。”他抬起頭,拿起手上那本書,看了眼眾人說道:“我們該離開這裡了。”
「考研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