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飛翔內,時時都是永生(1 / 1)
雪原厄斯腹地。
荒蕪雪地上,一座青塔安靜矗立。青塔帶著股彷彿屹立萬年不倒的氣勢,任憑周圍雲朵飄過,藍天陽光下面,誰也穿不透它。但若是它想的話,又或是在那段記憶消失之後,塔頂的那個“夜之眼”在漫長的歲月之後也隨之消逝了,那麼有一天,這周圍的一切能夠構成風景的東西,都將穿透它。
走出那扇門,一陣撲面而來的寒風如潮水用來,經身邊而過,帶起縷縷白煙如綢緞飛舞在空中,縹緲虛無,一副輕靈愉快的模樣。待到眾人回首望去,便能清晰地瞧見從塔底圍繞的一圈青色光暈漸漸地氾濫起來,就像是那日看到的水霧一般,然後還沒等在視線裡面停留片刻,它便已經匯聚成了一個巨大的光柱,把青塔外面包起來了一層“鎧甲”似的東西,驟然向上湧,然後眨眼間便已經消失了。
林葬天看見在那道巨大而耀眼的青色光柱消失之後,在青塔外面,有許多細碎的青色光芒凝成的碎片,拼湊出了一個個雪花的形狀,如飛蝶一般往外飛出了一段距離之後,才開始漸漸淡下去,變得無色而透明瞭。
“看來,我們是不會再有機會能夠進去了……”林葬天看著面前的這座青塔,感慨了一句。
星花聞言,帶著略帶疑問的眼神看向他,但還沒等她來得及開口問些什麼,便不自覺地朝後退了一步,因為……已經不需要解釋什麼了。
在林葬天說完那句話之後,面前的這座青塔便忽然離著眾人好遠了,就好像之前那樣可望而不可即的感覺。只不過這一次,林葬天一行再也沒了繼續探究的好奇了,在那本泛黃的書頁裡面,早已經寫得明明白白,而且眼前清晰可見故事的“脈絡”,那陣遺憾還經不起任何的“搖晃”,就像是剛滴了墨汁的水缸,還保留著那份初次的悠然,稍不留神一個碰晃,便變得渾濁了。所以啊,這樣乾乾脆脆的就挺好。
林葬天望了望遠處,然後只覺得一陣風撞在身上,身上的衣服隨之也跟著一陣響。
只是稍微眯了眯眼睛,待得睜開眼睛之後,便怎麼也看不見那座青塔了。
一頭黃髮的白衣僧人抬了抬手,雙手合十,嘴唇微微動了動,心中升起一陣若有若無的悵然。
林葬天看了看眾人,發現大家都是一副形容不出來的表情,就連那個讓人叫自己“早晚”的姑娘,好像面容也跟著大家一起,似乎是拿雪堆在了臉上,然後扣扣畫畫,整了個一模一樣的表情,線條僵硬而分明。
“哈……”
林葬天撥出一口氣。
在那段過於“真實”的記憶之中,眾人都無比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種深深的無能為力之感。其實也不奇怪,畢竟是“夜之眼”啊。若是它想的話,一個折磨人的幻境,不是信手拈來?只是它不願意去做罷了。
它那麼溫柔,估計是隨了它的主人吧?
林葬天不禁這樣想道。
————
在這之後,一行人朝著白熊一族的村莊走去,小白待在“大山”的懷裡,偶爾小心地瞥一眼旁邊的早晚肩膀上站著的那隻鷹,後者歪歪腦袋,看了一眼便轉過頭去,不以為意。
它大概能夠猜到那隻羽上帶著金邊的鳥是什麼跟腳,白熊一族的秘法傳承,它還是有所耳聞的,只是沒想到傳說中的那個守護神,居然會是這麼一個看上去人畜無害的模樣,這倒是讓它感到有些驚訝。因為早晚的緣故,所以它也跟著見過了不少十分神秘的種族,耳濡目染之下,跟著也就見怪不怪了。但是面前這個把自己身上的那份氣勢隱藏得極好的白熊一族的秘法傳承的守護神,居然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就像是尋常山林間的普通的一隻鳥似的,根本看不出有什麼特別之處,好像遇上了鳥群便會眨眼間消失在其中,渺無蹤跡。
它越是低調,越是看起來不起眼,就越是可怕!
站在早晚肩膀上的鷹故作鎮定,移了移爪子,把頭偏向別處。
惹不起惹不起……
早晚依舊沉浸在那份失落中,連自己的頭髮亂了都沒有注意到,任由著風吹著,一會張開揚起,一會合攏擺動下去,彷彿一把調皮的雨傘在不停地開啟又合上。
“唉……”她嘆了嘆氣,轉頭看向肩膀上站著的鷹,欲言又止,然後喪著氣,眉毛蹙起來,瞥了眼走在前面的一襲黑衣,抿了抿嘴,臉蛋鼓起來,又沉了一口氣下去。寒風吹在裹在她臉龐周圍的毛茸茸的外衣上面,她視線投向下巴那處的絨毛,看它舒展,一邊向前走著,腳下沾著厚實的雪塊,零星落在身後的雪地裡。腳下“咯吱咯吱”地響著,一行人的步伐不知不覺間開始漸漸地一致起來。
比那塔裡的臺階踩上去的聲音好聽多了。她想道。
周圍的山巒瞧著很大,其實離得很遠,各種顏色好像都有,乍一看倒是有些像是龍鱗。
她舔了舔嘴唇,一雙眼眸亮晶晶的,眉宇間皺起來的“一團”於是自然而然舒展開。
過了一會之後,漸漸可以望見村莊的輪廓了。其實不談別的,從這個角度看上去,高聳的雪山腳下,這個平平無奇的村落,其實別有一番感覺。陽光傾灑上去厚厚一片,背後一股託著的力,臉龐一側也被溫暖包裹著,金燦燦地閃著光。周圍寒風吹著,星花回首望去,一頭的金髮近乎融化在了陽光之中,輕盈地散亂著,極其生動地張揚在一片透明的風中。
她回過頭來,微微抬頭,看了林葬天一會,然後好似感覺到了什麼似的,拉了拉他的衣角,輕聲問道:“我們是不是要離開了?”
“嗯?”林葬天微微低頭,看向星花。然後露出一抹笑容,輕輕點頭,肯定道:“嗯。”
星花聞言,也沒有說什麼,只是往四周望著,彷彿還沒有看清楚這裡的一切,想要把這周圍的所有山水,全部都刻進自己的記憶之中。
這對她來說,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她的臉上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清淡笑容,柔和得像是夏天時候剛跑到岸上面的海水似的。
林葬天偷偷看了一眼星花的表情。
還好,她剛才那句話裡面沒有個“又”字。他心想。不然林葬天真會覺得有些慚愧,說是帶她們出來轉轉,結果只是匆匆一趟,就又要離開了。自己是不是活得還是太久了?一萬年……
林葬天忽然伸出手,繞過衣袖,然後輕輕地握住了星花的手。
嗯,沒以前那麼涼了。林葬天心道。
星花有些疑惑地看向林葬天,以為是有什麼事情,但只看見林葬天笑著輕輕搖頭,於是便朝著他微微一笑,然後往他那邊稍微靠了靠。
有些話其實不用說出口,她都明白的。星花睜著那雙冰藍色的眸子,眨了眨。陽光下,她頭髮上彆著的老人給她的那枚袖珍髮簪在閃閃地發著光。自從上次那件事之後,她就一直戴在了頭上,不再因為愛惜而收起來了。她不想再讓他擔心了。上次他的模樣,她好像還是第一次見。仔細想想,好像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兩個人都有些狼狽的樣子。在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他的那副眼神,其實帶給了她極大的震撼,就好像一個被囚禁在某處很久的人一樣。那副眼神,比她還要破碎虛無,實在是太過遙不可測了……
於是她握著林葬天的手又緊了些,生怕這個人世間唯一能夠讓自己無條件信任的人不知什麼時候就會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後面幾步距離處。
紅慄突然停下了腳步,一襲紅衣在風中一卷,像一朵綻放的花。她扭頭一看,早晚垂頭喪氣地還跟在後面,皺了的眉毛稍稍翹起,紅唇輕啟,聲音微微向上飄著:“你怎麼還跟著呢?”不知道為什麼,初次看上去還沒覺得有什麼,可是時間久了就越看越心煩,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出了這個問題。自從出了那個青塔,她就一直跟在隊伍後面,也不覺得不自在,就一直跟著林葬天他們一行人一起走著,不知道的人從別處看了,還以為這些人是一夥的呢。
早晚愣了愣,也停下了腳步,斜眼過來,心裡也是沒來由一股氣,方才的傷心難過一下子由其他情緒取代,腳步也是一頓,盯著那襲紅衣女子看了許久,然後歪歪頭,冷笑道:“這位姐姐是在沒事找事嗎?”
她肩上的鷹身子一抖,顫了顫翅膀,看看她,又看看紅慄,一陣頭大。
“嗯?”
紅慄雙手抱胸,皺起眉來。
“大山”魁梧的身軀站在一旁,靜默的像座大山。他撓撓頭,看著這緊張的氣氛,手足無措極了。這畢竟還是他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場面,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作何反應。於是他趕緊求助似地看向林葬天,後者好像也剛好望來,看了眼“大山”的表情,微微一笑,然後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不用擔心。然後林葬天鬆開星花的手,走到大山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沒想到他後背竟是緊張得挺得板直,林葬天不禁一笑,然後開玩笑道:“你這樣還怎麼當上族長啊?放鬆點兒。”
躲在“大山”懷中的小白頓時露出一顆頭來,朝著林葬天啾啾地叫了幾聲,有些生氣地樣子。
林葬天看了眼正被“大山”一根手指按回去的小白,笑了笑。知道了,不會再開這樣打擊人的玩笑了。
“大山”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後斬釘截鐵地說道:“我一定會做到的!”
“嗯,肯定會的……”林葬天點點頭,再次拍拍他的後背,然後輕聲道:“慢慢來就好。”
說著,林葬天走到前面,站在了紅慄旁邊,聲音不大也不小,說道:“我猜,這位早姑娘此行真正的目的,想必應該不僅僅只是那座青塔裡面的那顆藍寶石吧?”
一臉氣呼呼的早晚臉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然後馬上又恢復了正常。但這細微的變化怎麼能逃脫林葬天的眼睛呢?幾乎就在一瞬間,林葬天頓時確認了自己的那個想法是正確的。
“啊?還有什麼?”她表情有些誇張道,嚥了咽口水。
她肩膀上的鷹抬起一隻翅膀,遮住了臉,頭也扭向一邊。
唉……沒眼看,全都露餡了。
然後林葬天笑了笑,緩緩說道:“白熊一族的地宮裡面,鑲在石壁裡面的頭骨之中,想必是有你家族裡的長輩吧?”
早晚瞳子擴大了那麼一瞬,然後嘴比心快,開口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猜的。”林葬天笑眯眯道。
早晚驀然醒悟過來自己是被套話了,頓時氣不打一處來,褐色木棒從袖口滑出,握在了手中,隱隱有雷聲。她皺起眉來,說道:“所以呢?你們想做什麼?”她有些警惕地看了看周圍這些人,都不是什麼善茬,確實有些棘手啊。
她正這麼想著,便看到紅慄已經向前了一步,她身上有股外人聞起來很好聞的香味,但是落在早晚的鼻子裡面,對她來說這就是天底下最接受不了的味道,所以第一眼看到她,早晚心裡就有些不是很開心。
林葬天微微抬手,攔下了有些生氣的紅慄,輕聲笑道:“我們不想做什麼,只是希望你若是想要拿回祖先的頭骨,行事還是光明正大一些比較好。”
早晚咬了咬嘴唇,對於人被看破自己內心的想法感到一股無力的氣憤,還想著找個時間偷偷摸摸進去拿回去呢,說不定家裡那些人還會誇獎她一番,沒成想被面前這個人給一語道破了天機,這下自己若是還那麼做,就只能舍了這張臉皮不要了。先不說那個白熊一族的守護神肯定會加強戒心,就說自己現在這不上不下的處境,就已經讓人難受得要死了。
她深深地看了眼站在不遠處的那個一襲黑衣的男人,小心思翻轉個不停。
“行吧……”她嘆了嘆氣,最終還是妥協道。
紅慄揚了揚頭,輕蔑地一笑,然後轉過身去。
北辰看了眼早晚,又看了看紅慄,微微一笑。他一雙眼眸熠熠,早已看破了早晚的根腳。這早晚姑娘,祖上估計是和御獸師一族有點血緣關係,不然也不會見到了這御獸師一族的人最討厭的狐族產生那麼大的反應,而狐族對於御獸師一脈,向來是不對付的,這古老的緣由誰都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就好像老天爺刻意讓這兩個族類水火不容,誰都不喜歡誰似的。看看眼下這副場景,真是不得不感慨一句:造化弄人啊。北辰雙手合十,笑了笑。
善哉善哉。
在這之後,風平浪靜。
早晚還是跟著林葬天他們,只是距離拉得更遠了一些。
紅慄的心情沒來由有些好,嘴角一抹若有若無的笑。
林葬天見此,也是無奈地一笑,便不作聲了。
星花走在林葬天的身邊,聽到他說:若是有一天那座青塔裡的夜之眼和那個青塔的主人一同被誰不小心夢到了,那麼是不是也算是另一種形式上的相逢呢?聽聞此話,星花心中頓時豁然開朗,不禁露出笑容。這樣溫暖的答案,她可得好好收藏,更要默默地記在心裡。
那邊,小白從“大山”的懷中飛出,來到了林葬天周圍。
林葬天會心一笑,“怎麼說?”
“她要拿,便由她隨便拿去便是了。”小白以只有他們兩個能聽懂的方式說道。
“嘿,大氣!”林葬天笑道。
“哼!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回答嗎?”它瞥了林葬天一眼,然後又補充道:“這是看在你的面子上,送你個人情,算是感謝你讓白熊一族可以重現輝煌吧!”
林葬天輕輕點頭笑道:“謝了。”
吟唱法師一脈在世上僅存的人數,據林葬天所知也是不太多的樣子,若是能把他們一族拉入林家,可就是再好不過了。
眼前已經可以看到大山的那間冰屋,整個白熊一族的村落依次落入眼簾,像一連串神秘的雪白字元。
站在坡上往那邊望去,一切都是歲月靜好的模樣。
林葬天笑了笑,然後緩緩地抬起頭,眯起眼來。一束陽光穿破雲層,在眼中彷彿如彗星劃過。
正在此時,小白振動翅膀,在天上飛過,動作在陽光下被無限放慢,那金色邊緣的白翅閃爍著金燦的光,粘在上面的陽光像“露水”似地被蒸發起一陣霧氣,在空中瀰漫開來……
有那麼一瞬間,林葬天怔怔地看著它,彷彿感到在它的飛翔內,時時都是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