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我看過許多亡魂(1 / 1)
白熊一族的村莊外圍,在之前與“大山”相遇的那片湖邊。
林葬天一行人正看著面前的這片湖面,一片冰藍之色,上面還有著淡淡的寒氣,彷彿天上的雲彩削去了一小截,被人給隨手扔在了這裡,天空的倒影落在湖上,大概是它們早有預謀的事情。
林葬天靜靜地站在湖邊,一直沿著湖面望向對岸,一縷白氣從嘴邊飄出,林葬天嘆道:“這才多久,這湖面就已經凍成這樣了?”
星花聞言,仔細望去。
冰藍色的湖面,之前斷開的那些浮冰,此刻早已和湖面融為一體,此刻就像是粘連在一起的某些奇形怪狀的拼圖,依稀還能看到湖面上的紋路,線條直來直去,也蜿蜒曲折,毫無章法,卻獨具美感,宛若一條遠古巨龍的鱗片鑲嵌在了這不大的森林中央。
陽光此刻剛好繞過了樹梢,一剎那便照徹湖面,有些暖意的光線下,小白剛好也俯下身子,翅膀一扇,便落在了“大山”寬厚的肩膀上。此刻“大山”正怔怔望著面前這片湖,思緒萬千,那些帶著傷痛的回憶總是會不經意間出現,比如當你看到棵樹,抬頭看見樹杈的落雪,外面是一望無際的藍天白雲,一輪白日躲在雲後,露出一角,那股乍破的光芒透過一切,帶著不可言說的真理朝著眼睛一股腦兒地湧來,待得眨幾次眼過後,過去的也就過去了,留下的只是傷疤,永遠不會消失,只是時常會忘記。
早晚離著眾人好遠,戴著她那頂帽子站在一片白色中,她此刻正望著某處,面無表情,身上多了一份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味,與之前相比,反差實在是過於巨大了,以至於一直對她不喜的紅慄,都沒忍住多看了她幾眼,上下打量一番。
沒想到這個女人閉上嘴的時候還是挺符合自己的胃口的嘛。
紅慄撇撇嘴,扭過頭去,雙手環抱。那嬌憨之物隨之一顫,一抹雪白從紅衣邊溢位,好似雪崩一般,但又比雪崩要美極了。只是這份驚心動魄的美麗,此刻大概是無人會去欣賞了。
天空的雲就那麼散著遠去,忽然暗下去的瞬間,又預示著下一個乍放光明的時刻的到來。所有的事物大抵都是如此的,只是經常不被人發覺罷了。
早晚好似下了什麼決定似的,走了過來,臉上的神情多少帶了份果決。
林葬天扭頭看向緩緩朝著眾人走來的早晚,她看了眼林葬天,臉上早已沒有了之前的那份“狡黠”,帶著份詢問,又好似早已下定了決心自己肯定會被拒絕似的,在和林葬天視線交匯的那一個剎那,眼神稍稍移開了一些,繞過了林葬天的那雙眸子。她一步一步地走著,腳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每一步落下都像一聲沉重的嘆息。
林葬天轉眼看了眼小白。
它站在“大山”的肩膀上,此刻也恢復了作為白熊一族的秘地守護者的那份威嚴,周身沐浴在一片和煦的陽光下,照耀得身上的毛髮纖毫畢現,勃發出一股聖潔的氣息。它只是瞥了林葬天一眼,輕輕點了點頭,示意林葬天可以帶她去地宮了。
林葬天見此,立馬心領神會地回以一個微笑。
小白看到他那個眼神,扇了扇翅膀,然後挪動了一下腳步。
我又不是說話不算話的人。小白心想。
它想皺眉頭,但無論如何都不太明顯,所以只好作罷。
林葬天於是率先走向地宮的那個入口,迎面遇上了欲言又止的早晚,她鼓足勇氣走上前來,步子越走越有力,但當走到林葬天跟前的時候,不知道為何,又突然洩了氣,連她肩膀上的那隻鷹都看不下去了,抬起翅膀遮了臉,轉過頭去。
林葬天看向她,眼睛往入口處看了看,然後笑道:“為了你們一族,做這樣低聲下氣的事情,其實並不丟人。”
早晚抿了抿嘴唇,抬頭看向林葬天,沉下一口氣,正要說些什麼。
林葬天笑了一聲,說道:“走吧。”然後指了指那座山。
話音剛落,小白一聲啼叫傳到空中,眾人腳下的地面一震,地宮的入口隨之徐徐開啟,石頭之間發出金屬般的聲響,帶著連續不斷的震顫鳴聲揚起積雪,好似化作一個無形的拳頭將其給打散。
“大山”神采奕奕地看著那個入口,嘴半張著,有些驚訝,也有些激動,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裡居然還暗藏玄機,不由得心中感慨萬分,然後他便被那股腦海中突然抽動的一根神經給帶的思緒飛遠,一直到很久遠的歲月中,也不知道為何,那段回憶總是有一種透過湖水望向對岸的一種朦朧感,仔細想了一會,居然會頭疼不已,於是“大山”腦袋忽然晃了一下,好似抖去了什麼似的,迷茫的雙眼頓時又恢復了神采。
他這不大不小的舉動,倒是嚇得站在他肩膀上的小白不由得哆嗦了一下,然後她趕緊站穩了,翅膀忽扇一下,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但當她扭頭看到林葬天瞥向這邊的眼神,以及他的嘴邊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之後,便再也無法鎮定自若了。她扭過頭去,恢復了那副冰冷又莊嚴的模樣。
被你看到了又怎麼樣呢?反正我現在的形象也什麼都看不出來,哼!
她心中冷哼一聲。
只是臉上沒來由升騰起一股熱氣,又熱又漲的,讓她感覺有些難受。
早晚有些錯愕,愣了一下,然後下意識就開口說道:“不是說……”
林葬天接下她的話笑著說道:“就當你欠我個人情了。”語罷,便自顧自地走過早晚的身邊,看了眼站在原地的早晚,下巴指了指地宮的入口,說道:“難道你不想把它拿回去?”
林葬天笑了笑。
這吟唱法師一脈,對於術法的創造能力是有著與生俱來的天賦的,比如有些人一生下來,體內就蘊含著極大的能量,只是對於他們這一脈,用當前的等級來算的話,實在是過於困難了,因為早晚他們這一脈,有著很多的未知性,體內蘊含著的能量,可能會在情緒發生劇烈波動的情況下,產生很高的增幅,根據林葬天所得到的訊息來看,起碼是兩個境界的大飛躍。不過這種情況發生的條件都需要天時地利人和來與之配合,否則的話很難產生相對應的效果,但就吟唱法師這一族來看,他們當中起碼有九成的人,都與生俱來就具備了經過大浪淘沙後所得到的珍貴的能力。
而面前這位名為“早晚”的女子,更是其中天賦可謂是生下來就站在了頂點的人,其實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林葬天是先認出了她肩膀上的那隻鷹,才明白了早晚的身份的。
傳說吟唱法師一脈,有一個大如山嶽的守護神,它的翅膀白天可以遮住太陽,傍晚則可以拖拽著漫天星斗墜入山嶽,沒有人見過它的模樣,只記得它的眸子閃閃發亮,如兩顆太陽在眼眶當中熊熊燃燒。
雖然它隱藏得已經很好了,但是林葬天自有妙法可以堪破它所設的“迷障”,對於能夠破解墨音的幻術的林葬天來說,單憑它那麼不堪一擊的簡單“迷障”,還無法讓自己輕易忽視掉。
見早晚居然還挺實誠的,林葬天也是被她這副模樣給逗笑了,或許是常年待在族中,很少有機會出來的緣故吧,她還是不可避免地心中懷有最純粹的那一面,但也就是她猶豫的那一剎那,林葬天才算是徹底地打消了某個念頭,決定“童叟無欺”地跟她做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再之後,一行人跟著再次來到了地宮。
其實下來的沒幾個,紅慄和北辰他們留在了上面,“大山”和小白也因為“大山”每當想到自己要往下走,心臟就彷彿要飛出去似的,這種難以言喻的興奮感讓他沒來由地感到一種深深的害怕,所以心中便出現了兩個聲音在一直打架,一個聲音帶著股誘惑的意味勸他下去,但是又有一個聲音告訴他,讓他回去,不要走下去。“大山”艱難地邁出一步之後,腳都是軟的,腿一直在顫,像個被狂風吹來吹去的野草,好像一個不小心就會摔倒在地,於是他只好跟林葬天說自己就不下去了,“大山”說這句話的時候神色有些尷尬,下意識地撓著頭。
林葬天見此,也只是點頭微笑著說一會就上來。
只是“大山”不知道的是,其實在林葬天跟他說完那句話之後,也微不可查地瞥了眼小白,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話說了幾句話,然後才下去的。
當時聽完林葬天說完那句話之後,她實際上也是一頭霧水,不明白他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大山”不願意下去確實是在她的意料之外,因為這秘地傳承之處對於“大山”而言,就好比是蜂蜜對於愛吃蜂蜜的熊族一樣,是一種無法抗拒的誘惑,但是“大山”居然會產生抵抗的情緒,而且心裡面的那股作用還反應到了他的肢體上,居然讓他渾身都開始發抖了!這一點,對於小白而言,也是頭一次見到白熊一族的傳承者發生這樣的情況的。
紅慄和北辰就站在湖邊。
兩人誰也不說話,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平靜的冰面。
唉,可惜身邊站著個和尚。
紅慄嘆了嘆氣,看了眼雙手合十且閉目的北辰。後者一副閉目養神的安寧模樣,紅慄翻了個白眼,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收回視線。對於這個黃頭髮的奇怪和尚,她一直覺得這個人身上透著股古怪,讓她第一眼看到就覺得厭惡無比。
哼!若不是林葬天,她還至於受這種委屈?如今自己羊入虎穴,躲了那麼久的魔教,沒想到最後自己主動送上門來了,想想就覺得可笑,不過如今還真是應了“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那句老話了,現在她這四周還真沒什麼可以威脅到她的魔教中人。
倒也不錯。
她的心情忽然又大好。
不知道全天下的女人,心情是不是都是如此陰晴不定,起伏變化大得厲害,反正若是拿這些東西來列個排名之類的東西的話,那麼紅慄絕對能夠進到前三甲了。
陽光照在那紋路遍佈的冰面上,照得紅慄眯起眼睛,那雙好看的眼睛眯起來,一抹淡淡的紅色從光芒中透了出來,她手指在嘴唇間抹過,一絲天然嫵媚之色自然而然,若是尋常男子見此絕色,估計當場就呆在了原地,動彈不得了,然後他身上的某些極少數人能夠看到的“氣”便被紅慄當作了煉化紅塵之物給收取了去,不過這種的“氣”對於紅慄現在的境界來說,其實少得可憐,但也總好過沒有。對於現在的紅慄來說,之前林葬天給她的那本書確實是她破境的一個契機,但是比起一場銘心刻骨的愛戀來說,那本書的破境時間或許就顯得過於漫長了。
那本書好像是叫“上上歌”來著?紅慄抬了抬頭,若有所思道。
想了想,似乎是覺得實在是過於無聊了,便從懷中拿出了那本書來翻看。紅慄看書的時候,下意識地有個習慣是抿嘴唇,在這樣的環境下,她居然把書看進去了,以至於看得認真了,完全忽略了不遠處還有個坐在岸邊的“大山”,此刻“大山”臉漲得通紅,扭過頭去,不敢再看那邊一眼了,先前不過是偶然的一瞥,便讓他如遭雷擊,腿倒像個木樁似的定在了地上,一動也不動了,若不是小白拿嘴巴輕輕地啄了一下他的肩膀,讓他回過神來,天知道他會就這樣持續多長時間。
這個紅衣服的姐姐實在是太好看了……
“大山”心道。
但他隨即心中一驚,趕緊搖晃腦袋,讓自己清醒過來,然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心道:“唉,這可比捉魚要累多了……”
沒過一會,“大山”的肩膀忽然往下一沉,既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忽然揹負了什麼似的。
唉……
“大山”望著湖邊,嘆了口氣,突然想起小時候的事情了,可能是回憶太多了的緣故,不知為何總是能夠想起。他看著那片已經結了冰的湖,眼眶隱隱有了些淚光。
小白看著“大山”有些悲傷的眼神,心中忽然一陣刺痛。
這才想起了林葬天之前跟她說的那句話:“童年的不幸,會讓人容易下意識地隱藏起自己的傷疤,只展示好的一面給別人。而對於他們來說,越是美麗,越是珍貴且誘人的東西,就越是害怕,不是害怕擁有,而是覺得自己真的可以獲得嗎?自己可以嗎?怕的不是別的,而是失去。即使這個東西近在咫尺,也會悲觀地覺得自己總有一天會失去它。”
不過林葬天后面還是補了一句話:“當然了,只要往前走,老天總會給你條路,這些東西還是得等自己來解決消化掉,別人幫不了什麼,反而還會添亂,當然了,我說的也不一定對,就是跟你說說,不過你之後的行程可能得往後稍微地延後一些了,哈哈……至少得讓他當上族長再去天下各處去轉一轉,畢竟,做生意嘛,就是這樣子的。”
小白心裡有些氣。
那個人,總是在自己有點想感謝他的時候,又突然讓自己對他加上一筆厭惡他的賬,也不知道這個人到底是哪裡有問題?!非要掐著時機說出那句話,好像是早有預謀似的。
正在小白心中憤憤不平的時候。
林葬天一行人已經到了地宮深處。
在得到了小白的授意之後,進出地宮要比之前方便了不少,不遠處有一個領路的金色光影,是小白弄出來的一個分身,此刻它在湖邊還分出了一部分心神來控制地宮下的這個領路的“金色小鳥”,它穿梭在牆壁之間,像是一個無害的幽靈。
此刻的地宮下。
周圍的頭骨到處都是,全部鑲嵌在了石壁之間,像展覽一般將所有的頭骨全部擺放整齊,分列位於兩旁的石壁間。
早晚站在自家老祖的頭骨面前,神色複雜地看著那顆頭骨。然後緩緩地回過頭,又和林葬天確認了一下自己是不是確實可以拿走,待得到林葬天的點頭肯定後,她才沉下一口氣,下定決心地用雙手一扭,將頭骨很容易地就拿了出來。她低頭怔怔地看著這顆不輕也不重的骨頭,想不出它就是曾經帶領整個吟唱法師一脈走出那個小村莊的人所最後留下的東西,她心中頓感無邊的淒涼,像是烏雲遍佈的雨後秋日黏在地上的一片枯葉。
最後,早晚將它放在地上,跪下來,對著它虔誠地叩拜了一番,然後神情莊重地拿起頭骨,小心翼翼地把它收好。
“好了?”林葬天不適宜地開口打破了沉默的空氣說道。
“嗯。”早晚安靜地點了點頭。
一行人在地宮裡默無聲息地走著,在這之後,誰都沒有打破這股沉默,唯有到了一行人走到了另一條岔路時,地下的迷宮又再度變幻的剎那,早晚才小聲地問道:“你看到這些魂魄都不害怕的嗎?”
“嗯?”林葬天挑了下眉。
星花牽著林葬天的手,聞言也抬起頭看向林葬天,目光中帶著些詢問。
早晚輕聲說道,聲音不喜不悲的:“它都跟我說了,你應該看得到吧?”早晚指了指周圍,在她的眼中,這周圍全部都是飄蕩的冤魂擠在一起,發出令人想要捂住耳朵的嘶叫聲響,想必這些情景在他眼中亦是如此,縱使她從小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但是當她走在這地宮之中的時候,還是不由得心中一緊,有些發涼,也有些害怕。
林葬天哦了一聲,瞥了眼她肩膀上的那隻鷹,然後神色平靜地看著周圍,淡淡地說了句:“我看過許多亡魂……”
正在這時,眼前的道路已經變幻完成。
林葬天便收住離開話匣子,頓了頓,說道:“走了,快到出口了。”
早晚最煩別人說話說一半了,心中沒來由冒出了點火氣,見林葬天已經開始邁開步子往前走了,便趕緊跟上去。
快到出口處的時候。
陽光從出口處的一角落下來,早晚閉了閉眼,然後抬起手擋了一檔。
有些刺眼。
走在前面的林葬天只是眯了眯眼睛,然後伸手幫星花擋了一下刺眼的陽光。
之後那半句話說不說都無所謂了。
林葬天眯著眼,望著天上流雲飛走,嘴角驀然浮現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看過許多亡魂,但它們大多數都跪了下去,所謂的厲鬼冤魂,見得多了,也不過如此,生前如何死的,死後還是一樣。
作惡者怕地獄當真,行善者怕天堂有詐。
人心,才是鬼物的發源之本。
這麼想想,也就覺得沒什麼了。
陽光縹緲,一聲鳥啼,於此刻悠悠飛雪般的情緒之中鋪築成無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