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山遠盡成雲(1 / 1)
遊雲劃過山尖,白熊一族的村落外,站著幾位不受歡迎的“客人”。
林葬天揣著袖子,看了看那些似有似無的眼神,臉上浮現笑意,““大山”啊,我們離開以後,這邊的事情就要靠你自己了。”
“嗯。”
“大山”輕聲道。他眼神堅毅,眉頭微微皺起,望著村裡那些三三兩兩的族人,好像是第一次這麼認真地“看”他們。這感覺說來奇妙,就像是把那雲遮霧繞的山巒扒開了看似的,隨手揮去迷障後,眼下只有一眼就能望到盡頭的荒山,沒什麼好看的。
雲隔著遠了看才是雲,要是走進其中,便是迎面的霧了。
“你看他們,都在怕你。”林葬天笑了笑,只是眼神中掃視過去,盡是一片冷漠。
“大山”聞言,愣了愣,臉上神色複雜,然後不自覺地嘆了一口氣。有些煩惱,但又不知道在煩惱什麼,平白無故,但又好像並不是沒有緣由。人生多數時候大概都是如此,這些避無可避的煩惱和空氣一樣,吸進去了,又吐出來,但又存在著某些不同了,這些細小的不同最終會慢慢地拼湊,拼湊成一個全新的東西出來,去塑造你。
小白翻了個白眼給林葬天。
真是沒事找事。她看著前面的那個腦袋的主人,有些生氣地想道。
不過還好,這次林葬天沒有空回頭看她。
林葬天拍了拍“大山”的後背,安慰似地說道:“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不用擔心。”
“大山”回以微笑,臉上的沉重漸漸消失,像是濃稠的夜晚一下子化開了似的,“嗯!”他咧嘴笑著,眼睛眯得快要看不見。
小白側著身子看著“大山”,眼神溫柔,他這副模樣好像當年她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過去的記憶如一場大雪,現在回想起來就好像是在窗邊張望初雪的人,隔著窗子,望著外面的那個“自己”。
記憶中,她扇著翅膀輕飄飄地落在樹間,而他渾然不知,唯有太陽穿過那些枝杈間,落在他的眼睛上的時候,他才緊緊閉上眼睛,然後偏了偏腦袋,抬起頭來看向樹梢。那厚厚的白雪之中,有一隻探頭的小鳥,金白相間,渾身都透著股太陽才能具有的光輝,他抬起手遮掩在眉間,望向那邊,他的眼神很好,一眼就看到了白雪間的那點金色,不知為何,他在看到她的時候,由衷地感到一陣開心,然後就那麼看著她笑了。
小白收回思緒,看著當年的那份記憶又重疊到了如今的“大山”身上的時候,心中沒來由一陣抽動,鼻子一酸,眼睛就開始泛紅。
她扭過頭去。
原來一個人的長大,可能真的就是一瞬間的事情。當她把兩個記憶重合在一起的時候,面前的空氣好似一震,如同什麼劃過水面似的,一股腦地湧來。她抖了抖翅膀,覺得這幾天的時光過得比過去幾百年還要快速。
這大概就是光陰似箭了吧?她暗自想道。
太陽漸漸落下。
眾人也即將迎來分別的時刻。
臨走前,“大山”在林葬天的“指導”下給大家做了一頓飯。很簡單的家常便飯,但對於“大山”來說卻是一個全新的體驗,他最後靠在一旁,一身白,寬大的身軀如同屋外面的那座雪山一樣,他背後的冰屋晶瑩剔透,一閃一閃地發著黃色的微光。“大山”盤膝坐著,最後一一看過去坐在自己家裡的這些人,理論上來說,這應該是他從小到大第一次交到朋友,所以他尤為感到珍惜。過去的日子裡,他從未如此仔細地觀察過自己住的地方,現在才發現自己的這個家,對於他一個人來說,確實是有點大了。一想到再過不久面前的這些人就離開了,“大山”就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是天平兩端的某一端忽然失去一物,然後猛地抬起,而另外一端則突然落下,像是早已料到,又像是毫無預兆。
他略帶惆悵地看著林葬天他們,這幾天的時光對他來說,可以說是翻天覆地的變化。“大山”的手掌輕撫著地面,冰涼的雪地和冰塊一樣堅硬,但他的掌心卻非常溫暖,等到他抬起手的時候,手掌已經沾上了滿滿的水珠了。
林葬天看了眼“大山”,然後微笑著朝他走過來,坐在了他的旁邊,“哎喲”一聲坐了下來。
“想什麼呢?”林葬天問道。他的聲音帶著股悠遠,像是已經明白了“大山”的煩惱,但也不想挑明。他只是輕輕拍了拍“大山”的後背,然後笑著說了句誰都不知道是否正確的話:“用不了多久,我們就又會再見面的。”
“大山”聞言,眼睛突然煥發出一層光彩,扭頭看向一臉平靜,但是嘴角帶著一抹笑意的林葬天,由衷地笑了,“嘿!”“大山”咧開嘴,雙手交叉,拉直了胳膊,一直抬到頭頂,伸了個懶腰,打起了精神,然後開口道:“那我就先在這把族長當上!然後……”
林葬天笑了笑,說道:“加油!”
他看了眼身旁興致勃勃的“大山”,不禁想道:這個明朗清澈的少年,或許才是那個能帶領白熊一族重振旗鼓的存在。
夕陽西下,趕在日暮完全變成黑夜籠罩的時候,林葬天一行人從白熊一族的村口出發了。其實他們也不過才幾個人,但不知為何卻走出了一種浩浩蕩蕩的感覺。
村口聚集了好多白熊一族的人,其中還包括那天被林葬天他們嚇走的那個,此時他正躲在族人之間,偷偷朝著林葬天這邊望過來,脖子一上一下的,像是在辛苦地做著某種運動,格外滑稽。
林葬天與“大山”有說有笑,談話間偶然地一瞥,冷冷地看了眼那個方向,便繼續和“大山”他們說著話了。至於那些人,多看一眼都是無益。
“大山”一直送林葬天他們到了村外的小路上,他漸漸停步,腳步頓了下來。在他的面前,有著他所向往的未來,在他的背後,有他的過去,也有著他宿命般的、逃離不了的責任。
太陽沉入山間,映照輝煌的一片暗紅,渲染了半邊天,雲彩飛舞著在天上,祥雲般地模樣也變化為諸多形狀,如野獸壓扁了身形奔跑在天上,它們的身上染著太陽在此方天地留下的最後一眼,這邊的黑暗,意味著別處的某種光明的開始。
“好了,就送到這裡吧。”林葬天回頭說道,他的影子在“大山”的角度看來,被無限地拉長,影子像是被雪原厄斯給拽走,以陽光的手和白雪的溫度。眾人一一告別,伸出在空中的手掌在“大山”的視線中被久久地停留。“大山”眨了眨眼睛,他的眼眶沒來由地一紅。小白看了眼他,眼中含著笑。
有的時候,這飛速的成長是無法遏制的,但若能如向陽的花朵一般,永遠朝著光芒的方向,最熱烈、最溫暖的地方,那麼他一定可以成長得很好吧?她想道。
“再見了……”林葬天笑了笑,心中又補了半句:“年輕人。”他心中的聲音是和煦的,帶著股期待。他沒有那麼迫不及待,輪迴的漫長歲月讓他學會了安靜地等待,就像是等待收成的農家,看烈日炎炎,看秋葉落,看冬日白雪,看嫩芽破土,寓意新生。
就這樣好好長大吧,少年,白熊一族的未來,現在就握在你的手裡啊。
“嗯!”“大山”的嘴緊緊地抿著,下嘴唇顫抖著,臉皺起來,顫抖著,點了點頭,眼淚奪眶而出,是熱的。他急忙抬手揉了揉眼眶,然後笑了一下,由衷地說了一句:“謝謝。”
林葬天笑著點點頭,然後擺手道:“江湖路遠,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大山”咧開嘴,笑道。
小白看了眼林葬天,點了點頭。“這下也就不欠你什麼了,白熊一族雖然生活在雪原厄斯,但並不是魔教的附庸,希望你能夠像你說的那樣,帶給雪原厄斯一個光明的未來。這件事做起來並不容易,我拭目以待。”
林葬天點了點頭,然後瞥了眼欠了自己人情、站在不遠處的早晚,她正朝著四周張望著什麼,目光中帶著一絲悵然,手上拿著那根褐色木棒,在指間把玩著。她肩膀上的那隻鷹目光銳利,在望過來的時候把目光中的鋒芒盡數藏起,只禮貌性地點了點頭,算是對這個神秘的強者的尊重。年紀輕輕的元聖,可不是哪都有的。
星花和紅慄她們也跟著告別。
星花站在林葬天身旁,一身白色,金髮搭在肩上,小小地揮了揮手,露出一個恬靜的笑容。“再見。”她微笑道。
林葬天不經意地看了她一眼,心中訝異她這麼快就學會了隱藏自己的情緒。他相信神與人是存在著很大差別的,但是現在看星花越來越具有“人性”,而身上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就存在於她身上的那股“神性”雖然並未缺失,但是卻被多出來的這部分“人性”所覆蓋。
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啊?
紅慄則依舊驕傲地站在一邊,一襲紅衣即使在夜色中也是鮮明可見,就如她一般。紅慄笑了一下,也隨著星花他們與“大山”他們告別。但“大山”卻奇怪地躲閃著她的視線,那視線一直高於人的頭頂,帶著一絲信手拈來的戲弄,又充滿著某種神秘的誘惑,讓“大山”站立難安,臉上一陣熱潮。
北辰雙手合十,微微頷首,眉宇間藏著一片寂靜,他安靜佇立,一身清淨與仁慈。最後他抬眼望向天邊的一絲微光,從山峰綻放一直流到眼底,周圍群山連綿,大雪覆蓋一層又一層,天空深藍淺藍都有,不遠處,一個完滿的月就掛在天上,周圍群星璀璨,呼吸似地一閃一爍著。白天所見的雲彩早已銷聲匿跡,化作黑夜的一部分了。
北辰撥出一口氣,看著它悠揚地蕩在空中,一旋兒便消失不見了。
他心中沒來由地一陣感慨:“山遠盡成雲……大概唯有這不停生長的風才能夠做到吧?”
最後,眾人在離去的路上漸漸地走遠了,與黑夜一起,告知著今天的結束。
看著林葬天一行人在眼中越來越小,然後從黑色的小點變成一條細線,最後消失在視線當中,“大山”的眼神跟隨著,逐漸變得黯淡,神色間帶著一絲落寞。他轉過身去,就如林葬天他們一樣地轉過身去,彼此互相告別,期待著將來再見。然後再一個不經意地轉身走入,便是一攤濃得化不開的人間。
「斷斷續續地寫了幾天,這大概是實習這麼多天來最治癒我的時刻了。小說會寫完的,只是更新不定,有時間肯定會寫的,寫完就發出來了,沒存稿的,想有也沒有,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