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曼陀羅華(1 / 1)
太陽宣告著白晝的降臨。
那被奪去了長生去往極樂世界的白骨,留下的唯有一身穿了不知多少年的黑色袍子。那上面想必也寫滿了他存在的歷史,就像腳下的這艘幽靈船一樣。
星花他們走過來,站在林葬天身邊。
“這艘船以後會去哪呢?”星花有些傷感地問道。
林葬天深深嘆了口氣:“它有它該去的地方。”去尋找下一任骨人,去虛無裡漂流,於白晝隱身,在夜晚裡航行無忌。雖然它看上去只是一艘笨重的大船,但是想必它也有它的追尋,有它的死亡與開始。
沒過一會,幽靈船便開始緩緩下降了,船板上被陽光照耀得反光,木質的船板上浮現出一層耀眼的光澤,就像是鋪滿了水似的。林葬天他們看著船上的一切,在那些遊魂遁走之後,船上就變得空蕩蕩的了。在陽光掃過眼睛之後,雲海開始湧來,然後眾人便很快落入雲層之中,隨手一揮都是一層淡淡的水珠,在骨頭人消失之後,船上的溫度也漸漸下降了。他的存在,說不定是幽靈船上的“火源”。林葬天不禁如此想道。
很快,眾人便能夠清晰地感受到船在往下降了,除了漸漸消失的雲層之外,無邊無際的風也開始灌入,雪原厄斯的風總是讓人防不勝防,自帶一種破甲的屬性,星花於是趕緊裹緊了衣袍,把臉躲在毛茸茸的衣領中,粉撲撲的小臉蛋,一頭金色長髮,純粹的藍眸忽閃忽閃的,讓人覺得如此出塵,怎會存在於人間?
幽靈船漸漸停了下來,迷霧再次瀰漫。順著來時的路走下去,踩在雪地上方才覺得原來之前的那一切都不是自己的幻覺。只因那來得太快,去的太匆忙的骨頭人,以及那一晚的徹談,和清晨時分被陽光吹向另一個宙宇的他的靈魂和身軀。在短暫的時間裡已經給眾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了。林葬天在這輪迴的漫長歲月中,遇見了很多人,但很多都會忘記,他有時候會感慨時光的無情和歲月悠悠,但好在,當他再遇見其他人的時候,會不由得忽然想起過去曾遇見過的人,這種似曾相識的感受包裹著他那顆因輪迴而日漸冰冷的心,讓他不至於厭惡這漫長的修道之路。
在林葬天認識的人當中,如骨頭人這般不耐煩活著的人還是大有人在的,林葬天對他們偶爾理解,偶爾不解,但是他們的共同之處就是都堅持了自己選擇的道路,義無反顧地走下去,絕不回頭。每一次,林葬天都在他們最後的時刻勸過幾句,告訴他們現在後悔還來得及,但是他們都或笑著或平靜無言,選擇了死亡。不過他們離去之時的眼神都很溫柔,恰好觸動心中的柔軟。觀察其他人的選擇,可以說是一種借鑑,以此來思考自己的道。
到了地面,發現還是之前的那個位置,再回過頭去,迷霧消散,幽靈船也不見了蹤影。奇怪的是,雖然度過了一晚上,但是眾人好像都沒有疲憊的感覺。北辰後知後覺拿出了骨頭人送給他們的金器,仔細一瞧,才發現了些蛛絲馬跡。
“沒想到這金器,居然還有蘊養神意的功效。”北辰拿著手上那個小巧的金器,有些感慨地說道。
林葬天笑道:“在那裡放了那麼多年還能保持新意,除了他經常打掃的原因之外,就是這金器本身就不同尋常了。”
暮拿著手上的那個戒指模樣的金器,放在陽光下看了看,若有所思。她沒有收到過這樣的禮物,之前也沒來得及跟他說聲謝謝,所以現在想起來不由得覺得有些後悔。她抬頭看著天空某處,想象著他離去時候的樣子。或許就在那個方向吧?她目光緊隨。
謝謝。
暮在心裡默唸道。
“開始趕路吧。”林葬天說道。
月壺劍飄然出鞘,落在半空中,林葬天緩緩踏上去,背對著眾人說道:“我們得抓緊時間回去了。”林葬天眉頭緊皺,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在他的心中生髮出來,然後就一發不可收拾了。現在他得趕緊回到落雪城,方才覺得安心許多,不然如今還在雪原厄斯腹地的處境,著實是未知,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打亂了雪原厄斯靈氣格局的原因,現在的視線中,那些氣機牽引都開始變得混沌起來,連林葬天都無法算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所以還是儘早趕路,免得再出什麼岔子。
北辰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二話沒說便攏起袖子來,準備啟程了。
紅慄瞥了林葬天一眼,也沒說什麼,只是催促著林葬天先走,給大家帶路。
暮則拉著星花的手,腳下黑焰燃燃,準備隨時出發。
“走了!”
林葬天的聲音在空中很快便拉長為一條無限長的細線,只留下一襲黑衣的殘影在原地還未消散。
遠處。
林葬天一襲黑衣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眉宇間此刻已經是一片平靜之色,眼神冷漠,掃視著前方,在心中思索著每一條路線的可能性,現在氣象混沌,對於某些情況的捕捉開始漸漸變得心有餘而力不足。現在只希望不要再發生什麼別的意外,不然的話還真有些應接不暇。
蒼白的雪原厄斯,帶來的是蒼白的沉默,陽光很快就被烏雲給遮擋住了,只能看到一絲一縷的光線錯落地落下,於這凌冽透明,而又悽清至極的光景之中投射出它欲言又止的光景。
北辰腳不沾地,雙手合十,眸子裡的十字架開始緩緩轉動。他對於接下來的路進行了計算,但還是未能得出一個有效的結論,不過好在他已經可以看到些許未知之外的“輪廓”了,所以他神色十分的平靜。
紅慄一襲紅衣,身前身後都是蒼茫的雪原與遠山,而她神情依舊高傲,凌亂的髮絲也無法遮掩她的美貌。
暮牽著星花,兩人穿得一黑一白,身後掠過一串如霧般的黑焰,在空中的殘影像極了正在翱翔的飛鳥。
所有的一切都在飛速向前,而有些人則再也不需要去煩惱這些問題了。
林葬天雙手攏袖,一雙眸子漸漸開始變得漆黑如墨,直至向虛空擲下重重的影子。
————
荒涼的大地上,百草枯黃。
這裡不屬於任何一座天地,是一個全然由人所營造出來的幻境空間,可以說是從大千世界當中切割出來的一塊無名空間。而這座天地,此刻唯有一個主人。
不遠處的紅色巨石上,坐著一個白影。
他閉著雙眼,身上的傷口肉眼可見的深。就好像是一個被摔碎的玻璃瓶,處處是裂紋,很難修繕。不過這個人顯然不是一般人,他選擇以自己的身軀作為空白的畫卷,然後把自己的傷口作為筆畫,用身上的血來進行作畫,他身上的一注血液彷彿被什麼牽引著,在他傷痕累累的身上到處遊走,如牽針引線一般細心,但又十分快速地將他身上凡是有傷口的地方全部都經過了。
“呵……”齊祥其皺著眉頭髮出一聲悶哼。沒想到林葬天用他所創造的幻境之物來攻擊自己,居然會把自己傷得這麼重?
他傷口處的血像是忽然得到了某種指令一般,開始張牙舞爪起來,無數“血線”飛舞著堵塞在傷口處,然後馬上沉下去,“血線”於是飛快交叉起來,將兩塊皮膚給牽連到一塊,只剩下輕微的一條紅線,再無傷口了。這般手段,即使瘋狂如齊祥其,也不敢隨意使用。畢竟在這幻境之內,他只能算是半個主人,萬一出點什麼差錯,說不定還會被此處空間給吞噬,徹底淪為廢人了。
至於另外半個主人……齊祥其抬起頭來,戲謔地望著頭頂的那方血色空間。
就是老天爺了,又或者說是天道。
無論他再怎麼佈置幻境,這天道永遠像是懸在腦袋頂上的一把鋒銳之劍,只要他做出半點不合心意的舉動,那把劍便會落下來。要不那些想要進入神域之人為何在修道的過程中會與天罰作鬥爭呢?天道是自私的,不肯讓凡人修道有成,進入神域。
而齊祥其作為一個被拋棄之人,一直以來的夢想就是把那個懸在自己腦袋上的那把劍,轉而指向老天爺。至於人間的生靈塗炭,只是興趣使然罷了。當然,人間若是少了一半的人的話,神域也會受到很嚴重的損傷,畢竟天地之間還存著一線光明,也就是神域與人間的“通路”,各取所需,各有所獲。一場持續了千萬年之久的生意經,本就是如此買賣的,只不過很多人都忘記了。
那我,就是要讓你們都記起來!
齊祥其扯了扯嘴角,猩紅的天色映照在他的眼裡,讓他那雙冷漠至極的雙眸更加冷寂了。他緩緩站起身來,身上的衣服突然崩碎散開,零零散散的。齊祥其看了一眼,伸手接住了一縷衣服的碎片,然後指頭一搓,衣服便很快破碎,化為塵埃了。他赤裸著上身,無數條傷口開始以驚人的速度癒合,血珠飛快遊走,在他身上形成了殘影。
齊祥其一步踏出,然後緩緩走下去。在他身後,地面忽然砰的一聲燃起了火焰,像是開在荒野的曼陀羅華,其搖曳生姿,卻又很快凋亡,化作畫卷上的一抹黑白。
他就這樣走著,身後便很快開滿了火焰凝成的花朵,一路似血般盛放。
齊祥其隨手一扯,從畫卷裡拿出了另一件白袍披在身上,然後他就這麼一直走。
誰也不知道這條路將要通往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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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原厄斯某處。
一個四人組的殺手小隊正準備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