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知無不言慕容玄(1 / 1)
“這裡不是官衙,無須那麼多禮數。”
受了楚浪一禮,來人上前兩步,單手虛抬朝楚浪道:“起來吧,以後相處,除非正式場合,否則都只需尊稱,無須參拜。”
“下官受寵若驚。”
楚浪聞言,躬著的身子更加下沉。
來人見楚浪如此做派,當即眼神一變,號令道:“抬起頭來。”
“是。”
楚浪應諾,去了禮數。
抬頭,只見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正用一種別樣眼光打量著他。其眸光銳利,彷彿能洞穿一切阻隔直達人心深處。
“真是個少見的英偉人物,雖然相貌不同,氣質迥異。但見了他,我竟然瞬間想起自己父親的模樣……”
終於見了慕容玄,楚浪心中自然念頭起伏。最真切的念頭是此人年過半百仍舊容光依舊氣度不凡,是他迄今為止見過唯一一個能在容貌與氣度上與自己父親相提並論的男子。
“這樣的人,其子女就算虎父犬子,賣相也該是一等一的好。”
末了,楚浪心中對自己被強行拉郎配的那點小怨念也消散了。
他本就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當時若非朝中有人針對他,不知道有多少世家豪門要將其榜下捉婿呢。
憑良心講,當時三元及第,天下無敵。可在榜下捉婿時竟無世家豪族對其青睞有加,楚浪還是有種贏了比試輸了人生的憤懣的。
畢竟,任誰看著那些不如自己的人被各大家族搶來搶去甚至不惜為此大打出手,反而對自己這個幾乎立於神壇的三元及第,金科狀元視而不見,任是誰恐怕都不可能古井無波。
若是楚浪真的能做到,他還費盡心思考個屁的科舉試呢。
“看來,你並不識得我。”
雖然是在盯著楚浪眸子看,但慕容玄並未曾因楚浪對他露出好奇打量的目光而心生不悅,反而眼中異色盡去,眸中泛喜。
“大人見諒,下官雖久仰大人威名,但才剛上任,就被太平道造了反,坐困縣衙,無法前來進謁大人。”
楚浪又拱手一禮,誠懇告罪。
“你是聰明人,知道我在說什麼。”
慕容玄擺了擺手,緩緩踱步道:“從你三元及第卻被直接下放為官時,恐怕你就已經心生疑惑了。只是,我朝開國前三百年,中了金科狀元便被直接下放為官的例子也不少。只是後來帝位更迭,朝廷改制,此舉便銷聲匿跡了。你雖有狐疑,但卻還有理由來說服自己,因為你是三元及第,天下少有,所以朝廷才直接將你破例下放為官。
可是,當你到了靈川縣遇到太平道造反,又險死還生到了此處。這期間,你定然遇到了不少事,也知道了不少事。
現在我給你個機會,有什麼疑惑都可以問我,我必定給你個滿意的答案。”
說罷,慕容玄停下踱步看向楚浪,期待他會問出什麼問題。
“請問大人,若真的天下大亂,大人有何打算?”
如此一個機會擺在面前,楚浪當然不會放過。不過,他沒有問關於自己的,反而是問關於慕容玄自己的。
慕容玄對楚浪此問很是滿意,但卻不答反問道:“你不該先問問我與你父的關係?”
“大人與家父關係,乃至大人安排下官與令媛的婚事,其實都已經是註定了的。”
楚浪答道:“註定的事,早晚都會知道。下官對於早晚都會知道的事情,有的是耐心。”
“說得好。”
慕容玄讚了一聲,說道:“如今天下,確實有些沉痾。不過,大元立朝八百載有餘,百足之蟲尚且死而不僵,更何況大元朝尚未病入膏肓。天下肯定要亂一亂,但天下決不可能分崩離析。我等所要做的,不過是勵精圖治,在天下動盪時舉起手中利刃,將危害天下的流毒害蟲手起刀落,還天下百姓一個朗朗乾坤!”
話鋒一轉,慕容玄感嘆往昔道:“若是當初,我能說服你父親,讓他認同我的觀念,現如今天下又如何落到這等地步呢?可惜,他太過剛直,非要行那艱難荊棘之路……楚忘機呀楚忘機,你是真對的起你的表字。可你卻忘了你的真名叫楚臧鴻,做事從來鋒芒畢露……”
沉默片刻,慕容玄又看向楚浪緬懷欽佩道:“不過,終究是你贏了。當年科舉,你第一我第二,後來朝堂上,你雖然最終掛印而去,但卻讓朝野上下銘記到如今。現在,你的兒子青出於藍,我卻獨有一女。我縱然再不想認,也終究是輸了。”
“大人此言差矣。”
楚浪勸慰道:“人生只有結束時才有輸贏可分,在這期間,縱然再多波折,也無法為一生蓋棺定論。我父年少風光時如何,他從不對我言及。所以在我印象中,他只是個滿腹經綸卻終日愁苦思念亡母最終早逝的痴情人。雖然他教導養育了我,可他空有一腔熱血抱負任其冷卻,空有曠世才情卻被情所困,終究不過只是個可憐人罷了。”
楚浪言及此,便不再說。畢竟,楚臧鴻再如何也是他親爹,他怎麼可能捨了麵皮去拿他親爹的骸骨給自己的上官當墊腳石。
“……放肆,你怎麼能這麼說你父親?!”
楚浪此言一出,慕容玄不喜反怒,大聲呵斥,儼然一副楚浪叔伯輩自居。
“……不過,你跟你爹真是像,卻又有些不同。”
慕容玄也是聰明人,他知道楚浪此言既是在捧他,又是在實話實說。只是不過,捧他的下半句需要自行體會而已。
“或許,這就是你能三元及第,而你爹卻不能的原因吧。”
慕容玄欣賞地看著楚浪道:“我看過你科舉試的所有文章,你的思維敏捷,文風多變。看得出來,你除了對經義文章的研究見解獨到外,更是對每次主持科舉的諸多官員頗有研究,竟然每每都能既表達了觀點,又取悅了主官,想來,你沒少通讀那些官員平時所注經義文章。”
“大人謬讚了,試問天下哪個考生不去看主持科舉試官員的文章呢。”
楚浪謙虛表示自己不過是正常操作。
“所以這才是你的本事。”
慕容玄何等人物,他對楚浪道:“天下人心最難測,而你卻能精巧把握,實乃不世之材。可憐朝堂那幫蠢貨,竟然要埋沒你這顆稀世珍寶。你且安心留在交州,不日我親自為你和貞兒主持大婚。之後,合你我二人之力必定能夠將交州營造的烈火烹油。到那時,只需靜待時機,必能重返朝堂之上,將那些米蟲廢物清除乾淨,再重塑一個新的大元朝!”
慕容玄越是不對楚浪藏著心思,楚浪便越發覺得慕容玄此人深不可測,不敢輕易應諾。
他試探言道:“大人重信,下官銘感五內。只是下官見識尚且淺薄,恐有負大人器重。”
“……我與楚忘機八拜之交,早年酒醉時更是互相簽了婚書。如今他人去了,你就想賴賬不成?”
慕容玄何等人物,楚浪才開了個頭,就被他識破了心思。
盯著楚浪看了一眼,慕容玄慢悠悠道:“老夫膝下只有一女,你二人成婚後,只需生出的第一個孩子姓慕容即可。無論男女,老夫都是歡喜的。”
“看來車門被焊死,我是下不去了。”
楚浪心中早有預料,聞聽此言,也就暗歎一聲,也不再不識抬舉。
又談了幾句,天色不早。紅菱來請,楚浪也老老實實跟隨慕容玄前往廳堂用飯。
桌上菜餚自不必提,規格照比王侯。菜色多樣繁雜,一盤吃一口,吃到一半,也就飽了。
“岳父大人,不知管千秋何時再來?”
席間,楚浪開口問了關於管千秋的事。其實,他更想問的是關於胡仙兒與張徹等人的事。只是,楚浪估測慕容玄知道的應該還沒有他多,也就不白費口舌了。
“管千秋此人,行事向來不循常理。這次他救了你,下次來時,他可能就想要殺了你。沒有什麼事,儘量不要跟他見面。”
慕容玄道:“他修的那太上忘情道雖然能使人擁有無上神通,卻是絕情滅欲。他若是誘惑你入太上道,你切記不可答應。你要記得,人道,才是大道。任何其他‘道’,都抵禦不了人道的萬丈紅塵。只要你掌控了人道,什麼仙神妖魔,廢立不過一念之間而已!”
“……這裡面資訊量好大呀。”
楚浪知道自己現在與慕容玄存在知識量上的差距,也就不作評論,只是道:“那管千秋取走了我的貼身玉佩,乃是我父母留下的遺物,我得向其討回來。”
“那陰陽魚玉佩其實原本就是太上道的,只是當時只有一半,這次再見,竟然圓滿了,你可知此中原由?”
慕容玄聞言,當下也生出了些好奇心問楚浪。
“父親說那玉佩乃是與母親的定情信物,怎麼會是太上道的?”
楚浪聞聽此言,當即皺眉。而後,他又迅速理清關節問慕容玄道:“難道我母親與太平道有關係?”
“怎麼,你父親沒有告訴過你?”
慕容玄見狀,搖搖頭嘆道:“真不知道忘機是怎麼想的,竟然什麼都不告訴你。不過,這樣也好,你不知道以往的那些紛爭,才好活的輕鬆些。若是在你幼時,你父親便將以往種種告知於你,你又如何活得快活?”
楚浪點頭認同,卻又略帶埋怨道:“可現如今,我空有才學,卻短見識,眼前盡是迷霧,實在讓人不安。”
慕容玄勸慰道:“有時候,無知勝過全知。人活一世,便是無盡探索,從未知,到知之。你若生來愚鈍,太早知道太多,必然苦痛一生。你父親曾是個攪動天下風雲的人物,他得罪人太多。若是你沒有那樣的能耐,自然不用知道太多。
現如今,你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只要耐心些,你心中那些疑惑,很快便都能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