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民不信而神難存(1 / 1)
“大人,我們到了。”
馬車停下,車簾外城衛的聲音恭敬地請楚浪下車。
“有勞了。”
楚浪下了車,朝那城衛道謝。
“能為大人效勞乃是屬下的榮幸,當不得大人一個謝字。”
城衛不敢受禮,連忙躲到一旁。
見城衛如此,楚浪也不勉強,只在他轉身要走時說道:“還請回去回稟知州大人,無須為此事費神,請大人按律懲處即可。”
“大人放心,屬下回去後定如實回稟。”
城衛應承,施禮告退。
楚浪回身入府,跨過近三尺高的門檻,楚浪駐足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影壁。
“如此高的門檻,如此精美雕刻的影壁,這府邸明顯是座王公宅院。若是知州大人也想造反……恐怕我就得跟著幹了。”
看著影壁之上巨大的天狗吞日圖,楚浪想了一下自己現如今的處境。
他發現,頂著三元及第文華蓋世的盛名,天下雖大,卻難有自己容身之處。
不過,一切都還未定。從之前得到的資訊來看,楚浪心中明白了太上道乃是大元朝的鼎力支持者。
現如今朝局固然在動盪,可大元朝屹立神州八百多載而不倒,一時間,絕不會輕易崩殂。
自己何去何從,恐怕還要見過了知州大人與那神秘的太上聖子管千秋之後才能決定。
心中有了決定,楚浪也不再去費神想為什麼一州知府卻敢居於王宮府邸之中。
“說不定真問了,得到一個朝廷恩賜,皇帝特許的答案,我豈非庸人自擾?”
笑著搖了搖頭,楚浪將各種費神卻無解的疑惑卻都拋諸腦後,再不去自尋煩惱。
憑著過目不忘的本事,縱然是府內七拐八繞,楚浪還是悠哉地穿過了前院幾道小巷來到中院畫廊處。
漫步九曲畫廊欣賞著四下湖光山色,楚浪最終心情愉悅地回到了自己所居小院。
“公子……怎不見弄玉隨身侍候?”
入得院內,就見紅菱迎上前來見禮。抬頭不見楚浪身後有弄玉隨侍,她不禁黛眉微皺。
“那丫頭被我整蠱哭了,跑去找你家小姐告狀去了。”
楚浪隨口一答,朝紅菱道:“無須去管她,眼下離日落尚早,府內書房何在,不知我可否入內閱覽?”
“公子容秉,此府邸乃是曾經駐守在此鎮南王的王府,朝廷改制後,此府邸也就空置。我家老爺自請外放時,蒙聖上恩典將此宅院賜下。此府中有一座書樓,藏書十萬,包羅永珍。公子若是有意,還請隨奴前來。”
說罷,紅菱當前引路。
“果然如此。”
楚浪聞言,也不多話,只跟隨著面前倩影緩緩行去。
隨著紅菱的腳步行了半刻中,楚浪便見到一處種滿翠竹的幽靜院落。
此中建築與別處不同,非是磚石所鑄,而是碗口大的竹子搭建起的兩層小樓。
“真是清新雅緻,令人迷醉呀。”
深吸一口氣,楚浪聞到滿是書香氣息,令人心曠神怡。
“整棟小樓都是用上等的翠玉雲紋竹搭建而成,院中還圍種了大量活的翠玉雲紋竹與一些香樟蜜樹保持香氣。平常除了小姐與老爺,也就偶爾需要灑掃時下人們才能靠近。”
紅菱為楚浪介紹院中怡人香氣的由來,頓了頓道:“先前老爺曾吩咐過,令尊大人與老爺是至交,公子縱然不與我家小姐結親,也是老爺視若子侄般的存在。所以,在這府中,公子可隨意出入,瞧上什麼,也無需顧忌,直接拿走就是。”
“嗯,我知道了。”
楚浪對此倒沒什麼心動的,他向來視錢財如糞土,就算單是楚軒海時,遇到喜歡的絕版古籍,珍稀字畫,觀摩一番將其神韻刻印在腦海中,然後憑藉自己的本事謄抄臨摹一遍就是了。
除了紙張不能造假外,楚軒海臨摹的孤本名畫在原籍地方也是很賣錢的。
若是沒有這些本事,憑他一個雙親早亡,六親不存的人,又如何負擔的起日常讀書與赴京趕考那麼大一筆開銷的。
“公子請。”
紅菱上前將書樓門房開啟,還沒進去,楚浪便見到了內裡一排排的書架的冰山一角。
“咦,此物怎麼在這?”
走進樓內,楚浪四下打量一番,正想讓紅菱為他介紹書籍分類,卻見一旁案几之上擺放著一套以墨香木根雕為基的文房四寶。
有些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再看,楚浪八成確認了面前此物正是在靈川縣那白真贈送給自己的那套文房四寶。
“吱吱……”
果不其然,楚浪上前將根雕二層小屋開啟,就聽聞一陣熟悉地叫聲。
“公子小心,這小東西幾經周折……”
紅菱見楚浪動作,趕忙上去提醒。話還未說完,卻見那小屋中的墨猴一躍而出跳到楚浪掌心,竟然沒有絲毫驚懼,反而有些歡喜。
“你剛才說什麼?”
楚浪小心將墨猴託在掌心回身問紅菱道:“你說這小東西幾經周折,你知道它的來歷?”
“……這,自然知道。”
紅菱見楚浪如此問,有些異樣。但當即轉圜道:“管大人使神通將公子帶回交州城後,老爺便派了人去靈川縣處理後續。這小東西因為是個難得的靈物,便被傳信使順道帶了回來。一路上,可能受了驚嚇,這幾日都有些怕人。”
“你方才為何要想好了才開口呢?”
楚浪何等才思敏捷,他靈機一動道:“這靈物乃是我受困靈川縣時一個慕名而來的書生給我的贈禮,那書生自稱白真……你家小姐閨名我方才已經從那陸權口中知曉了,此二者,恐怕千絲萬縷吧。”
“什麼,公子見到陸權了?”
紅菱開始臉色還有些惶恐,但聽聞陸權其名,當即緊張問道:“那陸權可有對公子不敬之處?”
而後,她又趕忙道:“那陸權自從在天京城一次詩會上見過我家小姐後便死纏爛打,可我家小姐並不喜歡這等人。而且,我家老爺與陸家在朝堂之上也有諸多不睦。公子可莫要將陸權的言語聽近心裡去呀。”
“你倒聰明伶俐。”
楚浪欣賞地看著紅菱道:“放心,那陸權想要算計我反受其害,至於你家小姐……”
楚浪說著,略微沉吟。
“公子見諒,有些話實不該我這等下人說,公子若是心存疑慮,可等晚上我家老爺下值後向其暢所欲言。”
紅菱果然聰明,根本不著楚浪的道,她恭敬朝楚浪行禮,告退道:“我去為公子備些香茗,還請公子自便。”
“好,我知道了。”
楚浪點頭,也不去強逼紅菱。他又不是蠢人,事情既然已經被自己猜的八九不離十,又何必去捅破那層窗戶紙呢?
與墨猴親近了一會,楚浪便將其放了回去。他走到書架處,開始隨手翻閱各種典籍。
片刻功夫,楚浪在瀚如煙海的書架中找到了自己想要補充的知識,便一目十行地看了起來。
“……果然如此,不過想來也是,若是這些典籍上記載為真,朝廷若是任由生民各自信仰,天下早晚還是要大亂。倒不如,廢淫祀,罷百家,尊儒術,修典籍,建長城,將中原三十六州營造成一處安樂窩,取賢任能運轉天下。”
在飛速的閱讀中,楚浪結合前後終於第一次摸清了此間世界的脈絡。
原來,自大元朝三百年往後天下鞏固,仙道氣運徹底覆滅。原本興盛於天下間用以對抗仙道侵蝕的諸子百家終於被朝廷有意廢黜。
從此後,道家虛無縹緲至高無上,儒家天下第一實行教化。其後法,農,墨,兵等諸子百家依其理念於朝廷的用處來評論高低,提拔打壓。
在這一背景下,天下許多典籍都被朝廷收繳起,建了座通天塔進行封存。
當然,對外的藉口是集天下經卷編纂萬世典藏。
如此一來,就算是楚浪這等學富五車,文華蓋世的才子,其學到的許多知識也都是被加以修飾過後的東西。
而想要真正瞭解此間世界,就非得如現如今的楚浪一般。只有進入王侯公卿的藏書處才可讀到那些朝廷嚴令對底層百姓開放的書籍典藏,瞭解世界真相。
雖然楚浪初時有些感覺被人當猴耍了,心中對大元朝瞬間牴觸厭惡起來,可透過他進一步的查閱典籍,楚浪也從各種以往名人論稿中找到了朝廷不得不如此做的理由。
無他,只因此間世界以往神靈遍地,而神之所以存在是因為天下百姓的信仰。
一旦百姓不再去信仰那些神明,那麼那些神明就會逐漸消亡。
那些神明真死還是假死倒是不得而知,但楚浪頗為認同此時手上書卷中所載“民不信,而神不存。縱有神通,亦難顯聖。禁錮虛空,與死無異”一言。
“真是個吃人的世界,不到一定地位,就是再厲害仍然只能活在幻夢裡……”
將手中讀完的典籍隨手一扔,楚浪邊感嘆,邊迫不及待拿起下一本書開始一目十行。沉浸在一個全新的知識層面無法自拔,就算是紅菱端著香茗提醒他後退走他也不為所知。
直到,楚浪又翻開一本論述關於現如今儒家等不等於就是讀書人,其他如兵家,法家,農家,墨家等其他諸子百家於天下又有何等影響一書時,他終於被一個聲音自全神貫注中叫醒。
“堂堂一個三元及第,怎麼如此一副做派,還淨看些雜書?!”
楚浪自沉浸中脫出,被人打擾的他有些不悅。想也沒想便回了句:“舉止隨心即善,知識無分好壞。”
不過等完全回神,見自己盤坐在地,身旁一堆散亂書籍,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這些古籍有些上了年頭,自己這般隨意棄置,確實不妥。
不過,他還來不及將書籍收拾好,腦中便一個機靈。
楚浪嗖地一下立起身來,想也不想朝那身後聲音見禮道:“下官失儀,還請大人勿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