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酒與山歌(1 / 1)
亞米阿婆幽幽的說著,咧著嘴笑了一下,陰惻惻的盯著我們,我心裡一顫,朝著童老爺子掃了一眼,他摩挲著菸斗,皺著眉頭沉思著,一言不發。
見我們不說話,亞米阿婆嘆了口氣:“這件事三十年了,我從來沒有跟誰提起過,知道這件事情的人,活著的也只剩下我一個了,或許上天讓我活著,就是等童家人吧。”
我們看著神色黯淡的亞米阿婆,誰也不敢隨意搭話,生怕一不小心打斷了她的追憶,我認真的回想了一遍我們見到狗六的情形,實在難以想象,這裡面竟會藏著一個難以啟齒的陰謀。
“其實,自從有這個寨子,他們就一直存在,上一位是我的阿哥,如今是狗六,雖然都是被選中的人,此前那些人往往都毀在天災,狗六卻是實實在在的毀在了人禍。”
亞米阿婆說著抬起雙手在眼睛上按了一會,這才又繼續說道:“就像是我的阿哥,小的時候發了一場高燒,土方不管用,我的阿爸就抱著他翻山越嶺去看大夫,結果拖得時間太長,最後燒成了傻子,我的阿爸說阿哥就是被選中的人,因為只有傻子才能保守秘密。
阿哥走了之後,他們再也沒有出現在寨子裡,一連幾年也沒有出現過,我們很害怕,不知道是不是祖先拋棄了我們,經過一番商量,我們決定人為製造一個這樣的人出來。”
亞米阿婆正說著,外面響起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隨後韋家達隔著屋門告訴我們,住處已經安排好了,可以帶我們過去,飯菜也都做好了,只要我們落座就可以開吃。
亞米阿婆站起身來,朝我們看了看又重新坐了回去,重重的嘆了口氣說道:“先拜祖宗吧,我帶客人們晚些過去。”
韋家達應了一聲,似乎在外面拿了些什麼東西,隨後帶著一陣淡淡的腳步聲遠遠離去,亞米阿婆清了清嗓子,頓了一下說道:“骨鯁在喉,我片刻就會說完,那一年,我們暗暗選中了六個人,有狗六,也有我的小孫女,只不過最終站在天坑邊上的人,只有狗六,把他推下天坑的人,就是剛剛被推任為族長的我。”
亞米阿婆的嘴唇微微顫抖著,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抬起雙手輕輕的捂在眼睛上,過了好久她才平復下來,看著窗外的黑夜,淡淡說道:“後來,狗六真的成了,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不敢告訴任何人,只能把狗六當親孫子一樣看待,只有這樣才能讓我的心裡好受一些。
往後的日子,我做了一個決定,等我走了,我們就不再守護鏡湖,不再被當年的誓言束縛,毀掉祠堂,毀掉大門。”
“他們,他們人呢,不吃粥,吃肉……師,師傅,師……”外面又是一陣嘈雜的聲音,狗六略帶憨憨的嗓音隔著房門傳了過來:“亞米阿婆?月亮,月亮說要開飯了,他們要吃飯了。”
聽著狗六斷斷續續的呼喊,亞米阿婆眼中的愧疚一閃而逝,匆匆站起身來,帶著慈祥的笑容拉開房門走了出去:“狗六,你又來胡鬧了,阿婆有馬蹄糕,你去吃吧。”
“好好好,馬蹄糕。”狗六高興的喊了兩聲,轉身朝著另一間屋子跑了過去,經過房門的時候,我見他又拎起了那面小銅鑼,小方錘斜著插在口袋裡,隨著他的腳步來回晃動著,或許他知道這幢房子住著亞米阿婆,雙手一直捂著那面小銅鑼,生怕發出任何響動。
講完了狗六的故事,亞米阿婆就收住了話頭,說寨子裡為我們準備了酒席,讓我們好好吃喝,好好休息一下,養足了精神再做打算。
吃飯的地方是在寨子中央的老樹下面,鬆鬆散散的擺了有十幾桌,大人小孩坐了有幾十號人,看到我們出現,臨近的幾個人熱情的把我們迎上了席位,遠處幾個年長的婦女匆匆忙忙的在桌子之間來回穿梭,擺放著一盆盆的菜餚。
老人們像是看待親人一樣看著我們,孩子們則是圍在桌子旁盯著一碗一碗的臘肉、小菜,遠處是一堆初燃的篝火,四周是匆匆拉起來的燈泡,再遠處則是被燈火映成彩色的高樹矮草,或近或遠的木瓦房和環抱四周的五彩山林交相輝映,讓這冰冷的夜色多了幾分暖意。
男人們端著自釀的農家酒,嘴裡熱切的喊著“喝茶”讓我們品嚐,在鳳尾寨的時候,我就見識過這種酒文化,當下也不拒絕,端起一飲而盡。
在這邊有句話是酒桌無高低,我們應付的倒也自然,幾巡過後,女人們開始唱著自編的山歌,依次給我們敬酒,我跟孫柏萬在鳳尾寨的時候曾經跟著小花偷偷學過一些,端著酒碗跟那些女人們相互對唱敬酒,鬧得一片火熱,其他幾個人則是一句山歌一碗酒,一刻不停地往嘴裡灌。
這種農家酒是一種土法釀造的蒸餾酒,封存幾年之後,遇到貴客,才會拿出來開缸款待客人,“一家開酒百家知”說的就是這種酒,聞上去香香甜甜,喝起來清清涼涼,又甜又淡,讓人很容易放鬆警惕,不知不覺間就墜入雲裡霧裡,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狗六開心的敲著小銅鑼,嘴裡不知道在唱著什麼,月亮甜甜的笑著,時不時幫狗六擦一擦嘴角的口水,看著如同孩子一樣的狗六,我的心裡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藉著上廁所的機會,繞到人少的地方找個了臺階坐了下來。
山裡的微風夾帶著一絲粘稠的溼氣,吹在身上既溫暖又潮溼,老樹下的酒歌在香甜的酒氣中變得有些朦朧,來來往往的人群在鵝黃色的燈光和忽明忽暗的篝火映襯下,變得有些虛幻,眼前的一切就好像是一場老舊的電影一樣,充滿了陳年的顆粒感。
“怎麼了,有心事?”祝茜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繞了過來,居高臨下的看著我,消瘦的側臉在燈火的對映下閃著細膩的光澤:“狗六的事兒,不一定是真的,也可能是亞米阿婆有意那麼說的,狗六像是認識你,找個機會私下聊聊,或許他知道點兒什麼。”
“你覺不覺得那些人看上去有些不真實?”我看了祝茜一眼,拍了拍身旁的石階,祝茜瞟了我一眼,轉身坐了下來,看著老樹下的開懷暢飲的眾人說道:“你是說這些人不是人?還是說他們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東西?”
“我說不上來。”我搖了搖頭,掏出先前祝茜給我的那盒口香糖倒了兩粒出來:“他們轉變的太快了,你記不記得,那些人見到童老爺子拿出石頭鑰匙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凝重,甚至有些懼意,可現在,你再看,就連張瞎子這塊萬年老冰,都快要被他們的熱情融化了。”
“嗤。”祝茜捂著嘴輕笑一聲,接過一粒,雙手撐在腿上捧著臉嘆了口氣,小聲說道:“晚上我會跟雷子到處看看,這個寨子確實有些古怪,一條狗都沒見過。回去吧,別讓人惦記。”
我朝著她點了點頭,扶著身旁的石頭站了起來,撲了撲屁股上的土,向著躍動的篝火走去,孫柏萬湊在月亮身旁正說著什麼,月亮捂著嘴不停的笑著,臉上帶著一股微醺的醉態,亮閃閃的眸子映著火焰光彩熠熠,時不時的皺起眉頭拍一下旁邊的狗六。
見到我回來,狗六趕忙拉過一張凳子讓我坐下來,想要給我敬酒,又怕月亮責備,眼神來回的在我們兩個身上游走著。
月亮看著我甜甜一笑,點了點頭,狗六頓時咧著嘴大笑起來,顛顛兒的倒了一碗酒捧了過來,我使勁的咧著嘴對著狗六笑了笑,接過來一飲而盡。
狗六高興的哈哈大笑起來,拎起腳邊的小銅鑼抱在懷裡,兩隻手在上面“砰砰砰”的敲打起來,月亮又開心又心疼的看著狗六,捏著他的臉小心的擦著他嘴角的口水,狗六一下子又像是個孩子一樣安靜下來,靜靜的等月亮給他擦完這才又開心的大笑起來。
孫柏萬跟我擠在一張凳子上,端著酒碗想要跟月亮喝酒,卻總是被狗六打斷,月亮有些靦腆的看著孫柏萬,臉上漲起了一層紅暈,眼神裡帶著一絲甜蜜,又夾雜著一點羞怯,微微低著頭躲著孫柏萬的視線,似乎見孫柏萬有些失望,趕忙仰起頭來,衝著他甜甜的笑了起來,帶著滿臉的緋紅,唱起歌來:“你從遠方來,我沒有什麼好招待你的,就請你喝下這杯我自釀的酒吧!”
月亮唱的是現編的過山腔山歌,嘹亮的嗓音帶著一絲羞澀湧入我的耳膜,震得我整顆心都抖了起來,孫柏萬更是聽得魂都沒了,端著大碗一飲而盡。
這一場酒席開的晚,散的也晚,等回到韋家達給我們安排的住處,已經是半夜了,本來狗六吵著要跟過來,被月亮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童老爺子已經醉的不行了,孫柏萬在月亮的山歌之下也有些高了,我略微有點兒暈暈乎乎的,剩下的幾個人則跟沒事人一樣。
我們幾個人住兩幢小樓,小白和阿成扶著童老爺子回房休息,祝茜和麻雷子相互對視了一下也朝著各自的房間走去,張瞎子似乎興致不減,仰著頭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著頭頂的星空。
我拖著孫柏萬上了樓,把他扔到床上,剛要轉身,孫柏萬兩腿一併,夾住了我的小腿,眯著眼睛看了看我,歪著嘴說道:“老陳,我可能戀愛了。”
“瞎子都能看見。”我踢了他一下,把他往上推了推:“要不是狗六在旁邊打岔,月亮當場就把你放翻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說的就是你。”
孫柏萬歪著頭向門外看了看,硬撐著坐了起來,驚訝的說道:“瞎子?他什麼時候也這麼八卦了。”
我伸手拍了他一巴掌,沒好氣的說道:“我說的不是張瞎子,趕緊躺著睡吧,明天指不定還有什麼事兒呢。”
“不會。”孫柏萬喘著氣擺了擺手:“你給我弄點熱水唄,至少三天之內,我們不會有什麼行動。這寨子有點古怪,一隻狗都沒見著,今天吃飯喝酒的男男女女也都是小孩和中老年人,年輕人幾乎沒有,也許都去大城市賺錢了……”
孫柏萬說著說著,靠著床頭睡了過去,我輕輕的把他往下移動了一下,拉著被子鋪到了他身上,下了樓發現張瞎子依然端坐在石頭上仰望星空,我抬頭看了看,滿天星斗,不見月華。
沒過一會兒,祝茜和麻雷子先後從各自的房間裡閃了出來,麻雷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張瞎子,一言不發的向外走去,祝茜朝著我微微點了點頭,一轉身,匆匆消失在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