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練習本、日記本、檔案袋和鑰匙(1 / 1)
我看了一眼手機螢幕,11:54。
窗外夜風徐徐,銀月如一彎細眉懸在雲端,遠星恰似一點眉尖痣,不近不遠的綴在銀月一則,雲氣繚繞之間,片片銀杏葉像是萬千把墨色的小扇一樣來回的晃動著。
只是這萬千把小扇齊扇,卻仍然沒能趕走我心裡的焦躁,葉片之間相互拍打發出的沙沙聲反而平添幾分煩擾,我嘆了口氣,扭頭看了看放在桌角的小方塊,這會兒已經過了零點了。
我看著擺在桌子上的東西,腦子裡翻江倒海一樣,亂成了一片,四爺爺的筆記,童老爺子的日記本,徐海的檔案,還有一把穿著皮繩的黑色石頭鑰匙。
因為翻閱的次數太多,練習本封面黑白印刷的圖案已經有些脫色,陳金龍三個鉛筆書寫的漢字也已經模糊的幾乎只剩下了一片淺淺的印痕。
我拿起來看了兩眼,又放了回去,努力的回想過去,回想有四爺爺參與的年幼時光,卻發現過往的記憶也像這三個筆畫拙劣的漢字一樣,在不知不覺中被時間擦去了痕跡,只剩下一些模糊不清的片段。
童老爺子的日記本封皮已經被我封裝在相框裡了,不知道為什麼,自從知道了日記本封皮是由人皮鞣製而成以後,每次觸控的時候,心裡總是有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後來我乾脆買了個透明相框,把那張棕紅色的人皮封面單純的當成一件工藝品封裝了起來。
裸露的日記本內頁稍顯凌亂,就像是一個衣衫凌亂的煙塵女子一樣,等著我去探索其中的神秘,我勾著頁尾輕輕翻開兩頁,幾行鋒利的文字頓時撲殺而來。
【陳青,你四爺爺陳金龍,只是一道影子。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沒錯,你四爺爺,不在人世,我知道你可能很驚訝,或許是震撼,但是我想告訴你的是,這個世界上,沒有陳金龍這個人。】
匆匆合上日記,又看了一眼寫著陳金龍三個漢字的練習本,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陳金龍這個人,那麼我手上這本練習本又會是誰的?我記憶中那個模糊的人影又會是誰?如果不是四爺爺,那麼究竟會是誰闖入了我的記憶?
畢竟這練習本是真真切切的東西,裡面記載的內容幾乎也是真實的,畢竟我還憑藉著裡面記載的東西歪打誤撞破解過幾道機關迷陣。
如果真的像童老爺子日記本上提到的,沒有陳金龍這個人,那麼這個練習本應該就是針對某個人,或者某一些人設下的迷局,從我出生以前就開始佈下的迷局,想著想著,渾身忍不住顫慄起來。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我這幾十年的人生軌跡,真的是我自己的選擇,還是有一隻大手默默的操控著一切?
我究竟是誰的棋子?!
想著想著,我又想到了在狗六身上再次見到的小金鎖,小時候四爺爺送給我的小金鎖被家裡變賣之後,又是怎麼到了千里之外的狗六身上,狗六為什麼見到我之後熱切的喊我師傅。
日記本的內容我已經看了將近一半,也確實瞭解了很多曾經想不通的事情,但是關於我四爺爺的事情,日記本里卻極少著墨,童老爺子臨走的時候,說我看完之後就會明白一切,可是我越看越覺得自己泥潭深陷。
盯著厚厚的日記本,我心裡極度焦躁,恨不得一股腦把這本東西全都翻個底兒掉,可是偏偏最近各種事情接二連三的發生,讓我極難抽出時間來認真去看日記本里面記載的內容,這種感覺就像是眼睜睜的看著美人在懷,可偏偏醉爛如泥,有心無力。
我翻開手機看了看,終於還是忍不住撥通了家裡的電話,等了很長時間,電話那頭才響起一個略帶疲憊的聲音:“陳青啊,都幾點了,怎麼還不睡?”
“哦,媽,不好意思啊,這麼晚還來吵你們,我爸呢?”聽著電話那頭母親有些責備又有些擔心的語氣,我心裡某個地方一暖,笑著說道:“他睡了嗎?”
“老頭子還在看電視呢,這糟老頭子,也是個夜貓子,非要看什麼球賽,我就先睡了。”母親似乎已經從睡夢中完全清醒過來,立刻開啟了吐槽模式:“陳青,你這會兒打電話過來是不是有什麼事兒啊?工作不順心?不會是缺錢了吧?週末回家,帶上你那個女朋友,老媽給你做點好吃的補補,呵呵,你那女朋友挺合我心意的,你也老大不小了,別天天瞎玩,趕緊把正事兒辦了,缺錢跟媽說。”
“誰啊,這麼晚了打電話,是陳青嗎?”隔著房門傳來一個低沉有力的聲音,不一會父親也湊了過來,大聲說道:“陳青,都幾點了,你媽都睡了,啥事?”
聽到父親的聲音,我有些無奈的揉了一下眉頭,真沒想到大半夜的老爺子竟然還精神著,趕緊跟老兩口打了招呼,匆匆說道:“哦,也沒啥事,我就是想問一下,我四爺爺的事兒你們有印象嗎?我記得小時候他不是來過咱家,還給了我一個小金鎖,後來家裡不是有點時間比較困難,給賣了。”
“陳青,你忙暈了吧,咱家啥時候有你四爺爺?”父親一嗓子吼過來,我腦子嗡的一下,就迷糊了,耳朵邊像是塞了一團棉花,父親的聲音甕聲甕氣的傳了進來:“新疆你大爺,我爸,你親爺爺,家裡行二,臺灣你三爺,另外兩個姑奶,四姑奶在福建,小姑奶在市裡,前兩天我還跟你小姑奶透過電話。
你這孩子,你小姑奶還問我你是不是要入贅,都住到人家小姑娘家裡了,得虧有我給你說明,你那房子裝好了趕緊搬回去,上回你們來家,我見人家小姑娘意思也是說裝好了就去你那,實在不行咱家湊湊再給你換套大的。”
“爸,爸,行了爸,我的事兒,你們就別操心了,我房子已經裝修好了,這兩天在看著傢俱,弄好了就回去了。”我聽父親還要往下說,趕緊截住了他的話頭,斜著眼瞄了一下躺在桌上的練習本,不死心的又問了一句:“爸,咱家裡真沒四爺爺?表的呢?或者是姥爺,也沒有嗎?那小時候送給我金鎖的是誰啊?”
“你週末趕緊帶女朋友上家來啊,我看你是工作糊塗了。”母親又湊了過來,聲音懶懶的說道:“我爸就是你四姥爺,這孩子,還小金鎖,小時候你乾爹給你的,那是長命鎖,咱們家再困難也不會把你的長命鎖賣了。
你那長命鎖是你自己弄丟的,你忘了,有一年漲水,你偷著跑去江邊,結果掉下去了,長命鎖也丟了,你說你這孩子也是的,從小到大不是這兒出毛病就是那兒出問題,人家的孩子都沒事,就你,體育課跳個鞍馬都能大馬趴摔骨折咯。”
我一聽母親又準備開啟吐槽模式,趕緊打住了她的話頭,匆匆說道:“媽,我乾爹是怎麼回事,我怎麼沒什麼印象?”
“你能有什麼印象。”父親的大嗓門又透過電話撞了過來:“你乾爹是個道士,我們也有多少年沒見過了,你爺爺在的時候,你乾爹還往家裡來過,你爺爺不在了以後,人家就很少來了,再加上咱們家後來不是搬走了嘛,哎呀,也不知道這道長還在不在,我聽說山上的觀都塌了十來年了,哎喲,你看這事兒鬧得。”
“陳青,你先回來再說吧。”母親似乎是想到了什麼,語氣一變,輕聲說道:“估計是你乾爹昇天了,去看你,所以你心裡可能彆扭了,我就說你這孩子對家裡的親戚一點兒都不上心,怎麼這大半夜的突然問起來這些。
要說吧,咱們家真的感謝你乾爹,小時候你身子弱,兩天一小哭,三天一大鬧,找了幾個婆子一看,都說你是上面下來的,不願意在下面待著,隨時都可能回去,嚇得我夜夜睡不著,就怕哪天你不聲不響的就回去。
後來還是你爺爺不知道怎麼的就找到了你乾爹,說把你認給他,要說人家身上也確實帶著道行,看了你一眼,就跟聊天一樣,對你說既然都來了,就踏踏實實走一遭,我不是也在這,莫慌,莫慌。
說來也奇怪,一句話說完,你當時就笑了,後來人家說日後還有一劫,就留給了長命金鎖給你,你想想,這可是給你抵命的東西,賣啥也不可能賣它,這不後來,你偷著去江邊,人上來了,長命鎖也丟了,當時我跟你爸都沒敢聲張,生怕萬一有人知道了,再下去撈。
回來吧,等天氣好了,咱們回老家一趟,上山看看,要是觀塌了,咱們就在附近拜拜,老頭子,我覺得應該是陳青他乾爹昇天了,要不然這孩子不會轉性。
就這樣啊,陳青,你這兩天先帶著女朋友回來,咱們商量商量,也讓你乾爹知道知道,你小子談朋友了,哎呦,這都多少年了,老頭子,上山的路我早就忘了。”
“我記得,我記得,當年我帶著孩子上去過,陳青,聽見沒,這馬上就週末了,剛好老同學送了我一條大火腿,讓你媽給做咯。”父親匆匆說了一句,突然哎呦一聲,急忙說道:“得了,我不說了,進球了都,哎呀,沒看著。”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母親嘆了口氣,低聲說道:“兒子,工作壓力大就多回家,媽給你做好吃的,補補,趕緊把你的事兒辦了,別讓我跟你爸老是惦記著,別擔心錢,我們倆都給你存著呢,人家小姑娘雖說是千金小姐,可咱家也不是破落戶,你爭點氣。
你乾爹那事,媽給你記著,回頭咱們一起上老家走走,但願你乾爹有福星照著吧,這多年了,當初人家道長特地交代咱家可不能燒香,要不是你提起來,我跟你爸差點可就要記不清了,你說說,哎呀,這都什麼事兒。”
“行了媽,你趕緊睡覺去吧,別讓我爸熬夜看電視了,多大的人了。”我心裡一暖,不由的笑了一下,低聲說道:“我問一下童璐,看她有沒有時間吧,你兒子你還不瞭解,我們的事兒,不用你們操心,對了,媽,我乾爹的法號是什麼你還記得嗎?”
“法號?哎喲,我還真是想不起來了,什麼山啊還是什麼水的,老頭子,陳青乾爹的法號是啥你記得嗎?”電話忽然啪嗒一下像是放在了桌子上,過了好一會兒,母親的聲音又慢慢的響了起來:“我問你爸了,他也糊里糊塗的,說不清是懸山啊,還是元山,還是什麼山的,反正我們記得有個山,明天我再問問你四姑奶,看她知不知道。”
“嗯,那行,媽,你趕緊睡吧,不早了。”我看了看時間已經接近一點了,母親似乎還有些意猶未盡,聽到我讓她睡覺,這才驚呼了一聲:“哎喲,這都快一點了,得嘞,不跟你說了,我明天一早兒還得去鍛鍊呢。
老頭子,別看了,大半夜了都,關了關了,明天不是有重播的嗎,不說了啊,陳青,掛了啊,我得去關電視,你爸估計是裹著毯子睡著了。”
母親說了一句,匆匆掛了電話,我還沒來得及跟她說一聲拜拜,電話就已經斷線了,估計老孃是趕著關電視去了。
看著桌子上那本印著“雙線練習簿上海商務印書館印行”幾個繁體字的練習本,我一時間有些懵,究竟是我的記憶出現了偏差,還是其他人的記憶出現了偏差?我再次翻開童老爺子留下來的日記本,抓起筆在【沒有陳金龍這個人】這句話邊上,輕輕的寫下幾個字,曼德拉效應,想了一下,又在後面重重的畫了一個問號。
輕輕合上日記本,扭頭看了一眼最右邊的檔案袋,想了一下,我還是把裡面的東西抽了出來,一本課程講義,三頁紙。
課程講義的內容講的是青銅器雕塑藝術,從器型到紋飾多有講解,我去學校瞭解過,這是徐海本學年正在教授的內容。
三頁紙都是DoubleA的列印紙,正反面畫滿了圖文,第一頁曾經被抓`揉過,似乎原本是一張廢棄的草稿紙,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又被重新撿回來撫平了。
上面畫著一幅像是揹帶褲一樣的紋飾圖案,揹帶褲外圍有一圈螺旋突起的尖角,圖案正面還用記號筆描繪了大量的箭頭,這些箭頭看起來雜亂無章,指向紋飾不同的位置,圖案一側以及紙張背面還有不少潦草的文字註釋。
我匆匆看了一遍,得知這是一幅鑑定真偽的草稿,紙張上的圖案來自於一件流落海外的青銅鎛,這是一種古老的樂器,上面的紋飾大多是蟠虺紋,環繞在外圍一圈的東西叫做乳`丁,而且根據徐海他們的斷定,這件東西十有八九是老東西,只不過這樣器物現在在哪兒,紙上倒是沒有寫。
第二頁紙上印著一面十分模糊的圖畫,不過我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印在紙上的圖畫,是寒林暮雪圖缺失的那一角,雖然多有褶皺,不過草亭、床榻、道人、酒壺倒是一樣不缺、一樣不少。
因為褶皺過多,道人手裡的酒壺看上去像是裂了幾個大口子,道人身上的衣衫汙濁不堪,猶如乞丐一邊,草亭也是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
我對於書畫研究不深,倒是看不出來什麼有用的東西,隨即去看寫在旁邊的小字,這才發現原來徐海前往沙海,還有另一個目的,就是確認寒林暮雪圖丟失的一角是不是被帶去了沙海鯨落山崖底。
徐海之所以中途要跟我們分開走,也是這個原因,幸運的是,他確實也在玉印閣側翼的樓閣之內找到了那一角缺失的原圖,並且及時的掃描了下來,但是也直接導致了他跟邢南遇襲,最終邢南為了救二人脫困,犧牲了自己。
我看了一會,結尾的一行字引起了我的注意,【畫中人已然脫困,所有的跡象都表明,他已經來了,我必須抓緊時間了,他】,文字結尾的他重重的描了兩邊,卻沒能繼續寫下去。
我匆匆翻到最後一頁紙,也是一張影印件,上面規規矩矩的排列著數十枚顏色各異的制錢,大多是青綠色,顏色或深或淺,兩三枚土黃色,還有一枚是黑底銀邊,上面還夾雜著一些星星點點的紅色斑塊。
制錢分正反兩面,一面是字,一面空白,有兩枚制錢的邊緣還印刻著十二生肖圖,我曾經對比過,這些十二生肖的圖案跟銅鏡上的十二生肖有了新的變化,已經是現在我們所熟知的動物造型了。
這些天我也查詢過大量關於制錢的資料,搜到最後,也只發現最接近的兩種文字,一種叫九疊篆,一種則是雲篆文,這兩種字型都是出了名的筆畫多疊,雲纏霧繞,一眼看上去神秘兮兮的,像是封印了某種特殊的力量一樣,只不過制錢上面的文字大都有些模糊了,一時間我倒是看不出來究竟是什麼內容。
紙張最下面還有一個跟制錢一樣大小的花瓣圖案,花瓣圖是用特細的鋼筆手繪而成,圖案本身非常簡單,僅僅用線條勾勒出一個五瓣桃花的形狀,然而花瓣本身卻是由非常繁複的紋飾構成,五瓣花瓣的紋飾大同小異,連同中間的花蕊,一共是六種不盡相同的紋飾,看起來複雜而又美麗。
我仔細的看了一遍,發現花瓣各處的紋飾中完全沒有擦拭的痕跡,彷彿是一次完稿,心裡不由感嘆了一下,沒想到徐海的繪畫功底竟然如此強大,雖然我也時常繪製一些很複雜的紋路,不過眼前的紋飾交給我,我也不敢保證能夠一次完稿。
我揉了一下發酸的眼睛,又把三頁紙放了回去,扭頭一看,竟然已經兩點多了,想想明天的事,趕緊關燈上床,一直數到一千多個水餃,才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