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開戲(1 / 1)
張瞎子說著,隨著人流匆匆向前,我們也顧不上說話,人頭攢動之間,連擠帶抗的被推上青磚小道,三轉兩轉又被衝開老遠的距離,眼看著張瞎子被簇擁著繞出竹林,再次沒入人群。
我心裡一急,也顧不得矜持,一拍豹子,我們兩個人左右一抗,直接撞開四五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硬生生擠出來一條通道。
說來也奇怪,這些人就像是沒有重量一樣,被我們一推搡,晃盪著就翻在一旁的竹子上,這些書生卻也不反抗,只是怨毒的看著我們兩個,不過片刻又面色如常的擠在人群裡推搡著往前走。
我心裡雖然覺得奇怪,不過這時候也懶得去想那麼多,三晃兩晃出了竹林,到了月亮門附近,這才重新跟張瞎子擠到了一起。
等到我們進了大院,發現原本擺在院子裡的幾十桌酒席都已經撤了,換上了一排一排的長几,長几後面的草叢裡,桃樹下密密麻麻的鋪著些墊子,之前坐在院子裡吃酒席的人大多圍坐在墊子上,酒水點心隨意的散在地上。
老壽星吳三爺這會兒已經從堂屋裡出來了,單獨在院子一側搭了個涼棚,涼棚裡有桌有凳,瓜果點心橫了一排,旁邊早有幾個小丫鬟伺候著,老壽星端坐正中,正捏著一串葡萄狼吞虎嚥的往嘴裡塞。
要說這老頭兒的吃相可真叫難看,一手扶著案子,一手高高的舉過頭頂,乾瘦的手指捏著一大串葡萄懸在臉上,側著身兒,仰著脖子,努著嘴湊在葡萄上挨個的往嘴裡嘬。
白花花的鬍鬚一抖一抖的,也不見下巴活動,一串葡萄兩三下可就少了大半,紫紅色的葡萄汁順著嘴角流的滿脖子都是,一旁的小丫鬟跟沒看見一樣,也不理會,還是一本正經的給老頭兒扇著扇子。
正對著涼棚是一道遊廊,古藤環伺,花草遍生,廊下吊著上百個巴掌大小的青皮葫蘆,廊下用描金的大紅錦緞做了個圍擋,隔了前後臺。
錦緞正中是斗大的一筆壽,兩則是用金線繡的梅花鹿、仙鶴、蝙蝠一類的獸圖寓意福祿永久,四周擺著些長案、高椅,全都罩著描金的大紅緞子。
古樂響器,連同唱戲的角兒早早的已經候著了,唱棚戲不登臺,不化妝,也不用表演,就著響器單憑肉嗓子清唱,趁著人還沒坐齊,戲班子一應人等拾器調音,試嗓潤喉,只等著老壽星發話就要開聲。
我們幾個人挑了個不遠不近的位置坐了下來,一抬頭正好能看到老壽星的臉,張瞎子挨著我坐了下來,低聲說道:“我給你發了資訊,不見你回。”
我白了他一眼,側了側身,用力把裝在內袋的手機翻了出來,指著通話記錄說道:“這些都是打給你的,全都受限,不是我不回,是根本聯絡不上你,這是你發的照片,是在飛機上拍的還是在這裡拍的?對了,你說的事已辦妥是什麼意思?”
“照片的事稍後再說。”張瞎子左右看了看,把手搭在長几上,默默拉開袖口,淡淡說道:“還記得當初那個紅色的鑰匙嗎?
因為那把鑰匙,讓我腦子裡多了一份殘缺的記憶,我原以為融合了那些東西,其實不是,後來我發現存在我腦子裡的很多事情無形當中已經被替換成了那個人的經歷,而且隨著時間的變化,那些記憶對我的影響就越大。
你把銅鏡送出去沒多久,就被我借走了,我又去了一趟沙海,在鯨落山下面發現了一道玉門,我們很可能被徐海騙了,他早就知道那道門在沙海,之前他跟我們一起前往沙海,動機並不單純。”
張瞎子一邊說著,一邊留意身旁幾個人的反應,童遠坐在最前面低著頭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豹子挨著他坐著,來回的掃視著陸續入座的人群,豹子身旁是咕咚,他因為身上帶著傷,一直都有些萎靡,映秋坐在一旁,趁著這會兒時間正幫他檢查著傷口的情況。
我跟張瞎子坐在映秋邊上,另一側是頂著豪豬髮型的常樂和臉上裹著止血紗布的大鵝,張瞎子見兩旁的人各自有事,聲音又低了幾分:“當初徐海不是說,他跟他的學生一起闖入了一個村寨,好不容易才逃出來,他的學生也因此把命丟了。
當時徐海或許也擔心我們幾個走過那裡,所以話裡半真半假,他們確實去了那個地方,也找到了那道門。
只不過那個叫邢南的學生,十有八九不是死在閻羅手裡,而且被徐海解決了,徐海應該在那裡拿到了什麼東西,邢南是被滅口的。
村寨正中有一道極為高大的玉門,圍繞玉門是一圈開山而建的巨型旋渦,所有的房子全都建造在漩渦周邊,玉門兩側金龍繞柱,柱身刻滿了繁密的神文。
通往玉門的階梯全都是玉石雕琢而成,上面用金線描繪著諸多仙界的場景,每隔數十米就有一句被鎖鏈穿起來的屍骨倒在一旁。
階梯盡頭是一張玉石祭臺,上面擺著一塊極大的玉璧,玉璧上有兩排圓形凹槽,裡面的東西十有八九讓徐海取走了。
我在那些屍骨身上檢查了一番,發現了這些人死前留下的文字,原來這些人大多都參與復仇計劃的童子。”
“復仇計劃?”我看了他一眼,隱隱覺得心裡那片模糊的脈絡終於清晰了起來,張瞎子抬眼看了看遠處的老壽星,點了點頭:“對,復仇計劃,不過在當時的人們看來,是求仙之術。
跨過仙門就可以進入仙界,位列仙班,從此脫離五行之外,長生不死,然而凡人肉體凡軀,無法承受仙氣衝擊,必需要吞服金丹來中和仙氣侵蝕,等待肉身化聖,便是永享仙福的時候。
那些被鐵索穿起來的屍骨是專門負責煉製金丹的術士,金丹一成,便有民夫、奴隸先行試藥,中間多有死傷,再加上建造玉門途中累死、餓死的人,十萬勞力到了最後,就只剩下聊聊數千人。
不過最終那道門卻還是被他們開啟了,只可惜,他們開啟的並不是仙門,而且通往地獄的鬼門。
鬼門一開,數千人當即化作黑灰,魂飛魄散,吞服金丹的人則無一例外變成了不生不死的閻羅,只有極少數的人僥倖逃過一劫。
洞真施展秘法將上千閻羅納入麾下,協同孫召、楚成侯入鬼門廝殺,奪了一面銅鏡出來,又佈下幻陣,把那道鬼門封在了沙海。
所有的閻羅被一層一層的種植在了厭屍老藤上,拱衛著鯨落山,無情的絞殺一切闖入之人,負責煉製金丹的術士則被鎖在了通往玉門的臺階上,供奉閻羅。
青金觀赤髯道人閉關出來,得知這一切以後,說服了大將曹英,修造及仙宮,重啟鬼門,斷了沙海那道門的生機。
寄生在那道門上的老藤也斷了氣數,伴生的閻羅耗盡了術士之後,逐漸喪失活力,正是如此,我們在鯨落山的時候,才沒有被攻擊。
可憐曹氏一族,還以為能夠世代為臣,平白斷了一脈,只不過後來還是有人逃了出來,遇上了雲遊的金苓子,往後的事情,想必你應該都知道了。”
張瞎子說的非常簡略,不顧我還是從他斷斷續續的描述中知道了一切,在加上童老爺子日記本上記錄的過往,這段綿延上千年的故事終於漸漸的露出了真容。
張瞎子悄悄拉上袖口,低聲說道:“我擔心自己有一天被被張忘神的記憶抹殺掉,所以就動用了銅鏡的力量。
之前發給你的照片,並不是在飛機上拍的,是在去那道門途中拍下來的,只不過我始終無法到達那道門,只得放棄,轉而尋找其他出路,這才遇上玄女寨吳三爺壽誕,我便混了進來。”
“吳三爺的身份你知道嗎?”我問了一句,側著頭看了看穩坐涼棚的老壽星,咂了咂嘴:“他究竟是人?還是什麼東西?”
張瞎子微微搖了搖頭,低聲說道:“我還不清楚,我一進來就去了後花園,四周的人行為舉止有很怪異,多半不是人,我滅了身上的三盞明燈,一邊等你們,一邊暗暗探查,這座宅子應該是障眼法。”
“青兒,你跟瞎子在說什麼呢?”豹子探著頭看了我一眼,最後挪了挪屁股跟映秋換了換,悄聲說道:“準備開始唱了,瞎子,老闆讓我傳個話,你什麼時候滅了身上三把火,對了,這吳三爺不是人,都小心點。”
我一抬頭,發現童遠正扭著頭看向我們,張瞎子衝著他點了點頭,探出半個身子,兩隻手交錯在一起快速的變幻了幾次手勢,童遠略一沉思,也回了幾個手勢,兩人便各自坐了回去。
我知道兩人是透過一些手語交流了一番,只不過我對此完全不瞭解,一時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便歪著頭問豹子:“你怎麼看出這吳三爺不是人?”
“我猜的。”豹子四下看了看,低聲說道:“就剛才,咱們落座之前,我黑了後面那小子一下,結果你猜怎麼著,那傢伙就是個紙人。”
豹子一邊說著,一邊拿眉毛挑了一下坐在我們右後方一個身穿青色長衫,手拿摺扇的人,這人輕搖扇子,腦袋隨著摺扇來回的轉著,時不時的拎起酒壺往嘴裡倒一下,臉上頗為愜意悠然。
豹子低著頭,悄悄的從懷裡摸出來一張淡青色的紙片,皺著眉頭說道:“奶奶個熊的,這就是那傢伙身上的,如果這傢伙是個紙人,那麼這一院子的東西十有八九可都是紙紮的,所以我才說那吳三爺肯定也不是人。”
我掃了一眼豹子手裡的紙片,紙張有些粗,染了丹青,上面隱隱還有一些複雜的紋路,映秋有些擔心的摸了摸豹子手裡的紙張,眼角往身後瞟了一下,臉上逐漸緊張起來。
說話之間,遠處的遊廊裡面已經有聲音傳了過來,遠聽鑼鼓鏗鏘、近聞絲竹悠揚,一個身著羅裙的妙齡少女坐在椅子上咿咿呀呀的哼唱著,只不過聲音過於空靈,聽起來著實不舒服。
我曾經在大戲園子裡面看過這一場戲,天女散花得要載歌載舞才顯得出來,身段配合著唱腔,舞著綢緞。
而且這綢緞必須得舞出花兒來,似金鵬展翅,如萬鳥飛騰,唱腔是由慢而快,身段和綢緞也是由慢而快,浪裡潛蛟龍,天花落十方,目的在於造成一種象徵著在雲端裡風馳電掣的氣氛。
不過說實在的,對於我這種啥也不懂的外行來說,看天女散花也就是看看演員在舞臺上耍耍綢子。
現在棚戲單剩下唱腔了,就更加沒什麼看頭,幾句我就聽不下去了,朝其他人看了看,童遠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指節順著鑼鼓有節奏的叩擊著身前的長几,另外幾個人跟我一樣,也不知道那少女唱的究竟是什麼玩意兒。
老壽星靠在椅子上聽得幾乎入了神,乾癟的爪子像是癢癢撓一樣,在身上來回的蹭著,搖晃著腦袋不時的說著什麼,身後的小丫鬟接連不斷的從身後的盤子裡一把一把的往外抓著金瓜子拋在遊廊下,金瓜子噼裡啪啦的像是下雨一樣砸在地上,一片光金燦燦、亮閃閃,晃得人心神一陣晃盪。
估計是老壽星聽戲聽得太入迷了,仰著脖子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就像是用電鑽鑽鐵皮一樣,說不出的刺耳難聽,老頭兒笑著笑著嗝得一下子就背了過去,身旁的小丫鬟連忙揉胸舒背忙活了好一陣子,這才把老頭晃悠回來。
老頭兒跟沒事兒人一樣,挑著大拇哥連連叫好,一會兒的功夫遊廊前面的空地上已經堆了一層的金瓜子。
唱完了天女散花,又來了一出麻姑獻壽,少女是越唱越精彩,聲音縹緲婉轉,如夢似幻,老頭兒一時聽得興起,手上打著拍子,仰著頭吼吼吼的大笑起來。
一張嘴越張越大,露著後槽牙,看見嗓子口,嘴角眼看著要咧到腮幫子上,大半個腦袋忽的一下翻了出去,只剩下半個下巴頦子,頂在脖子上,一條黑裡飄著紅的長舌頭還是隨著老頭兒的笑聲上下抖楞著。
映秋“啊”的一聲慌忙捂住了嘴,緊張的四下看著,聽到映秋的叫聲,四周的賓客紛紛朝我們看了過來,這些人神情冷漠,看我們就像是看空氣一樣,臉上沒有表情,也沒有情緒。
就像是紙紮的一樣,空有一副活靈活現的皮囊,卻沒有一絲神采,一下子被幾百雙死魚眼冷冰冰的盯著,感覺像是兜頭澆了一桶冰水,全身的汗毛唰的一下子全都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