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驚雷(1 / 1)
好在麻姑獻壽還沒唱完,四周的賓客僅僅看了我們一會兒,就再次被少女婉轉的唱腔勾了過去,只剩下幾個穿紅披彩的管事兒像是中了定身法一樣立在原地,雙目失神的看著我們。
站在後面的小丫鬟趕忙上前一步,把老頭兒的身子扶正,一手抹著前胸,一手託著翻到椅背後面的大半個腦袋,一躬身、一使勁,呼哧一下子就把老頭撕裂的腦袋重新按了回去。
小丫鬟玉手一翻,按著老頭的腮幫子揉了兩三下,老頭兒的眼珠子咕嚕嚕的轉了幾轉,伸手抓了一條白藕咔嚓咔嚓的嚼了起來,小丫鬟又在老頭臉上揉了幾下,冷著臉朝我們瞟了一眼,這才又退了回去。
不等手上的白藕吃完,老頭的腮幫子兩邊的裂口就已經消失不見了,一張麵皮也重新恢復如常。
他把沾滿藕汁的手指頭戳進嘴裡咂吧了幾下,咧著嘴嗤嗤的笑了起來,聲音又尖又幹,聽的人兩腿直髮軟,老頭瞪著兩隻豆大的眼睛滴溜溜的轉了幾圈,一抬手,遙遙的指向我們。
老頭兒臉上帶著一絲詭異的笑容,嘴角一動,不知道說了句什麼,藕汁順著嘴角就流了出來,站在一旁的小丫鬟一甩衣袖,面無表情的衝著我們移了過來。
再去看那老頭兒,早已經成了一幅奸邪陰魅的模樣,臉上開始生出一層灰毛,手裡吃剩下的白藕也成了半截掛著血絲的肥膩人手。
“糟了,我們被看到了,先出去。”童遠臉色一沉,匆匆站起身來,朝我們喊道:“走,快,快退!”
本來我們就坐得彆扭,這會兒聽到童遠的喊聲,誰也不顧上矜持,紛紛站起來朝院外跑去。
再回頭,發現涼棚裡面坐著的老壽星已經變成了一隻金鼻灰毛的老狐狸,鼻子一抽一抽的,兩隻綠油油的眼睛像是探照燈一樣打在我們身上。
老狐狸身邊的小丫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變成了兩尊爬滿古藤的石像,卻依然還保持著追趕的動作。
再看桌上,哪裡還有什麼瓜果點心,全都是一些粉粉嫩嫩、細胳膊細腿的嬰孩,老狐狸之前一直嘬的葡萄竟然是一堆紅彤彤、白花花的腦漿子,我心裡不由一陣噁心,幸好沒去碰那一桌子的山珍海味,要不然恐怕連隔夜的飯都得吐出來。
一陣陰風掃過,院子裡的賓客全都變成了破破爛爛的紙人,或坐或臥的堆在院子裡,一些紙人的嘴邊、袖角甚至還粘著陳年的酒漬,空洞洞的腔子被風一掃,嗚嗚作響,聽起來似孤魂悲泣,如怨鬼夜哭。
滿院盛開的桃樹,也變成了烏黑腐爛的枯枝,遠處的石人石馬早已生滿烏黑的苔蘚,鋪在院中的金磚“噼噼啪啪”響作一團,不一會兒全都裂成了斑駁的碎石板,一派喜樂融融的南山壽宴轉眼之間就成了讓人心顫膽寒的森羅地獄。
端盤上酒的夥計紛紛抱著頭縮在地上,滾成了一地黑壓壓的老鼠,吱吱嗚嗚叫喚著四處逃竄,侍酒的丫鬟三五成群的倒在地上,翻了幾翻散成了上百隻小狐狸,拖著長滿黴點兒的破衣服到處亂撞。
那些站在院子兩側迎賓的本家後輩們接二連三的摔在地上,像是破麻袋一樣縮成了一團,身上的衣服如同碎紙片一樣散了一地,一堆一堆黑乎乎的蟲子順著衣服縫隙翻湧的到處都是,像是潮水一般向我們快速圍殺過來。
這時候誰也顧不上誰了,大家紛紛甩開兩條腿,要了命的往院門方向衝,身後的老狐狸咧著大嘴,在幾條長几之間來回騰挪,眨眼的時間就撲到了我們身後。
眼前早已經沒了落腳的地方,滿地都是手臂長短的大老鼠,一個不留神就能踩死一隻,這時候誰也不敢停下來,只能忍著肚子裡的翻騰勁兒埋頭往前跑,腳底下噗嗤噗嗤的聲音接連不斷,老鼠的血肉四處噴濺,一股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衝的人眼睛都要睜不開了。
跑到一半也不知道是誰被老狐狸撲倒在地上,叫了一聲就沒了動靜,地上的老鼠很快就隆起了一個人形,我也不敢回頭去看,蹚著像是海一樣的老鼠拼了命的往前跑。
院門口早已經聚集了成百上千的老鼠,立在四周的紙人紙馬紛紛被那些老鼠撞翻在地上,紙片像是雪花一樣四處亂飛。
那些老鼠分明想要把我們全都關在院子裡一網打盡,一層一層的堆在門邊相互踩著後背搭起了梯子,眨眼的時間就在院門後面堆成了一座小山包,老鼠越堆越多,沉重的院門終於承受不住,發出一陣咯吱吱的聲響,開始緩緩向中間合攏。
“青兒,這些耗子精是想把咱們團滅在這兒啊。”豹子往前衝著,大喊道:“這些玩意兒肯定都是那隻老狐狸養的,都他孃的是吃人肉長大的,老子腳後跟差點讓老鼠啃了。”
“豹子,彎腰!”眼看著老狐狸一貓腰朝著豹子撲了過去,我心裡一急,大喊一聲,豹子也不含糊,就地一滾,抓著揹包像是風車一樣甩了起來。
老狐狸嗷嗚一嗓子翻了出去,落在老鼠群裡,嘴裡嗤嗤一笑,順手拎起一隻老鼠塞進嘴裡,舌頭一卷,咔哧一下就把老鼠咬成了兩半,嘴裡一翻騰扭頭啐了兩口,吐了一地的碎骨頭渣子,隨手把剩下的半拉老鼠扔在一邊,一挺身又朝我們衝了過來。
看著近在咫尺的老狐狸,我心裡像是掛了一串點著的鞭炮一樣,急的火急火燎的,三兩步趕到門前,大聲喊著:“搭把手!推門,推門。”
說話之間我已經衝到大門附近,連人帶包直接堵在了門縫裡,飛起一腳踢倒了院門後的老鼠山,抓著大門就往後推,豹子喊了一聲,一個趔趄衝了過來,跟我一起扛著大門跟後面的老鼠頂起了牛,隨後張瞎子也趕了過來,一把拍在了大門上。
沉重的院門被我們推得像磨一樣,逐漸開啟,壓在最下面的老鼠吱吱啦啦的叫成了一片,門縫下面頓時流出來大片腥臭的膿血,來不及逃走的老鼠全都被厚重的院門壓成了一片糜爛的肉泥。
這時候誰也不敢去想別的,卯足了勁的往後推,幾欲合攏的大門,又被我們推開了一條一人多寬的縫隙,剩下的老鼠紛紛圍到了我們腳邊想要對我們下口。
張瞎子一折身,腳步騰挪之間,周遭的老鼠打著旋風呼呼呼的盡數倒翻出去,我跟豹子也不敢停,像是跳舞一樣來回的踢著圍上來的老鼠,手上的勁一鬆,大門又咯咯吱吱的合了起來。
就這一會兒的功夫,所有的人都擦著門縫擠了出來,身後的老狐狸咯咯的笑著,蹚著滿地的老鼠朝著門縫撲了過來。
我跟豹子匆忙的對視一眼,連院門都沒敢去關,尥著蹶子跟在其他幾個人身後往村子外倉皇逃跑,數不清的老鼠像是起了浪的大潮一樣,呼嘯著從門後噴了出來。
身後的老狐狸身子一翻,騎在一隻個頭比狗還大的老鼠身上,趕著數以萬計的老鼠群朝我們掩殺而來。
得虧這座村寨的道路建造的七折八拐,我們才沒有被追上,可兩條腿終究沒有四條腿跑得快,堪堪衝到村子中間,耳邊聽得老狐狸一陣咯咯咯咯的慘笑聲,一股一股讓人腦殼發昏的腥風貼著後背可就噴了上來。
眼看著就要被身後的老鼠大軍攆上,我心裡暗叫一聲糟糕,伸手抽出獵刀準備要跟身後的老狐狸拼個你死我活。
頭頂的黑暗裡冷不丁閃了一下,緊跟著一道青雷“喀嚓”一下砸了下來,正正的打在老狐狸腳邊,頓時濺起大片金光。
老狐狸慘叫一聲從大老鼠背上掉了下去,臉上竟然露出一副懼怕的神情,佝僂著腰背就要往回縮。
黑壓壓的老鼠群也像是退潮一樣吱吱叫著四散逃開,一眨眼的功夫往後退了五六米遠,來不及躲閃的老鼠全都被當場踩死在地上。
一道青雷過後,頭頂接連幾聲悶響,我的心被這幾聲悶響震的驟然收緊,沒等我緩口氣,又有幾道天雷轟隆隆的砸了下來,瞬間落在那些東倒西歪的紙人、紙馬身上,電光閃爍之間,滿地的紙人、紙馬騰的一下子竟然燒了起來。
火焰中紙人的骨架劈啪作響,蒙在骨架上的紙張被燒得翻卷收縮,看起來就像是遭受著莫大的疼痛一樣,隱約之間似乎還能聽到一陣陣淒厲惶恐的嚎哭聲。
我們面面相覷的看著眼前令人心驚膽裂的場景,一時間誰也說不出半句話來,每個人都被這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慘烈景象深深的震撼在了當場。
幾道驚雷過去,頭頂的黑暗裡一下子出現了上百條帶著青紫色熒光的細線,這些細線上光影流轉,忽遠忽近,垂在天邊的黑霧將這些細線阻隔在背後,朦朦朧朧的電光遊走八方,看起來縹緲虛無、亦真亦幻。
間不容瞚,漫天的細線像是層層交疊的魚鱗一樣,唰的一下連了起來,成了一張鋪天蓋地的光網,似乎隨時都會衝破那層煙雲一樣的黑霧。
隨著一道道亮光接連閃爍,幾聲悶響貼著頭皮就滾了過去,轟隆一下子,從半空炸開,一道青色的閃電猶如劈山的巨斧一般,剎那之間劈了下來,嚇得我渾身十萬八千的汗毛孔一下子全都移了位。
老狐狸見著閃電落下,驚得霎時炸了毛,頭也不回的朝著院子裡滾了回去,滿地的老鼠卻被閃電劈了個正著,就像是天女散花一樣被炸的血肉四濺,一股子刺鼻的焦臭味頓時朝著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遠處的黑霧裡又是一片響聲,頭頂那片魚鱗光網猛地閃了一下,萬千道青雷像是下雨一樣,噼噼啪啪的砸了下來,一時間電似火蛇,雷如洪鐘,煙雲雷霆相互激盪,真是半谷雲霞丹灶熟,一天雷雨劍池秋。
雷霆過處,眼瞧著遠處的院落就燒了起來,濃濃的黑煙打著旋風鑽進頭頂的黑霧中,那片黑霧就像是活物一樣,吭哧吭哧的吞噬著湧上半空的濃煙。
隨著濃煙越聚越多,黑霧也越來越沉,罩在黑暗裡的魚鱗電網逐漸被黑霧掩蓋起來,電光將熄,頭頂的落雷也慢慢的收了回去。
“噼啪!”
一道手臂粗細的閃電重重的砸在遠處的山石上,瞬間撕開了大半個天空,潑天的大雨嘩的一下子從黑暗裡傾倒下來。
我們匆匆尋了一個略微寬綽的亭子鑽了進去,把倒在地上的紙人全都踢了出去,豆大的雨點呼啦啦一下子全都砸了下來,打在草亭上呼呼直響,被我們踢翻出去的紙人經過雨水一澆,碎成一地腌臢的紙片,化在爛泥地裡。
暴雨來得突然,去的也極快,兩三分鐘的時間就已經完全消停下來,再去看眼前的村寨,已然成了一片鬼蜮,到處都是枯枝爛葉,倒在地上的紙人、紙馬全都散了架,紙片上生滿了黴斑,被雨水一過,爛的爛碎的碎,早已不復曾經的靈活鮮活。
吳家大宅的火勢像是已經熄了,黑暗裡也看不出個究竟,隱約之間見著一陣朦朧的青煙籠在半空,像是一面大旗一樣無風自揚,空氣中到處都是令人作嘔的腥臭味,中間還夾雜著一股濃濃的黴變。
這股味道剛一衝進鼻子裡就覺得有些頭昏腦漲,大家匆匆翻出防毒面罩帶上,四下一看,這才發現咕咚不見了,想來逃命的時候被老狐狸撲倒的人八成是他。
“走,過去看看,把箱子帶走。”童遠朝著吳家大宅的方向看了看,甕聲甕氣的說了一句:“萬一那隻老狐狸沒有被劈死,咱們接下來就麻煩了,狐狸生性狡詐多端,一旦被記恨上,還不知道會鬧出什麼么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