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守鄉人〔三〕(1 / 1)
從東區第一府登山是遊玩,那裡山勢平坦,道路完善的好,加上風景也不錯,因此成了景區。
這小鎮,完全就是另一面了。
山勢陡峭不說,有些地方完全沒有下腳的地,兩邊永遠都是灰濛濛的岩石,偶爾會有兩棵低矮的灌木。
不說看,連想都覺得厭煩。
上南山,會有三道階,才上了第一道階,趙成已經有些氣喘,回頭看著死活要跟來的少年,已經是滿身汗水,氣喘急促,靠著一截枯死的樹樁,沒有力氣再站起來。
趙成又氣又笑,“這就是你說的好路?”
少年緩了緩,才斷斷續續道:“上山……所有的路……都一樣。沒有比較……都是壞路,也都是好路。”
“有道理。”
趙成點頭,回望剩下的兩道階,直伸到煙雲之中,剩下的路不是這個少年能承受的,就說道:“休息一會兒你就回去吧,接下來我會自己上去。”
他想了想,又對少年叮囑:“我會在山上呆三天,三天後下來,到時候你再給我答案。”
少年猶豫:“其實,我已經知道怎麼選。”
趙成打斷他,“沒事,不急。”
少年眼睛清澈,是意志堅定之人,這一點從看到他第一眼起,就知道了。這樣的人,既然有決定,大機率是不會更改的。
不過,趙成還是想試一試,緩一緩,爭取到讓他改主意的時間和機會。三個選擇也許只是偶然心血來潮,未必有幾分真心,但現在,卻是真的想幫幫他了。
這孩子,挺不錯,只是和他的身體一樣,好得太過了。
此時,趙成也有些後悔,也許不該丟擲那種選擇的,明明是最差的,到頭來,卻是少年最想要的。
少年休息的差不多了,站起來,活動著身體。趙成就看著,也沒打擾,原地站著不動。
一段時間後,少年的氣血流動恢復了七八成,下山完全不是問題,趙成才道:“去吧。”
“好。”
少年回答的很乾脆,他很清楚自身的情況,再跟著上山完全是個拖累,對他,對趙成,都不是什麼好事,下山回去,吃飯睡覺,才是他最好的選擇。
走之前,對趙成彎腰行一禮,“趙大哥,再見。”
“再見。”
矮小的身影順著石頭間的縫隙往下滑,身上多有擦傷,不過都是皮外傷,不嚴重,反而讓下山的速度加快了很多,而且直接過了最危險的一段懸崖。
少年回到鎮上,找到了每天都守在站外的老頭。
老頭的煙桿含在嘴裡,捨不得放煙絲,就那麼幹抽著。
看到少年時,老頭臉色一黯,很快臉上褶皺一拉,又恢復如常,這樣的動作,他已經練了十年,早就得心應手,幾如本能。
沒關係,沒關係,我還能活個幾年,二牛……大概也能活個幾年。
“外鄉人走了?”老頭還是帶點希望的隨口說一句,“你身上是怎麼回事?”
少年如實道:“趙大哥上南山了,我陪了他一段。趙大哥說三天後會回來。”
老頭不悲不喜,點點頭,道:“還回來啊。回來就回來吧。”
抬個頭,天氣將晚,轉個身,是空無一人的車站,這一整天,除了吃飯喝水之外,他只看到一輛車經過,一輛車停下,下來一個人。
他只問了一句話,那個人也只回了一句話,然後就走了。
他的心情只是稍有起伏,很快就正常。這麼多年,也習慣了。
少年緩緩,神色略有幾分激動,“趙大哥說,他有辦法解決我身上的問題。”
“真的?”
老人一把抓住少年纖細的胳膊,再問一遍,“他真的這麼說?”
少年點點頭,“趙大哥就是這麼說的,他說我的身上的問題不是病,是因為太好了,我不懂,但我相信趙大哥說的都是真的。”
“要信,必須信。”
老人抓著少年不放,“他有沒有說,要幫你解決?”
少年再次點頭,“說了,趙大哥給了我三個選擇,我選了第一個,不過趙大哥好像有點不太滿意,讓我再想想。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老人立即問道:“哪三個選擇。”
少年如實說了,他的記性還不錯,和趙成的原話差不了幾個字。
老人惱火的問道:“你這豬腦子,為什麼選第一個?”
記憶裡還沒有見過老人發這麼大的火,少年一時有些發懵,但還是笑著回答,“劉爺爺,你忘了?你說過,只要我身體好了,就可以當守鄉人了。”
老人瞬間呆滯,臉上的紋路抖動,在臉上擠出一個難看的表情,只不過少年不明白,老人自己大概也不明白。他伸手輕輕摸著少年頭上稀少的頭髮,溫和道:“聽你趙大哥的沒錯,要想想,再想想,好好想想。”
少年似懂非懂,他覺得這件事完全沒有必要,但還是聽話的點點頭,“哦。”
“回去吧。”
老人笑眯眯,在煙桿裡塞了一點菸絲,想了想,又多加了幾根,最後一狠心,抓起一撮,塞得滿滿的,點著火,美滋滋的抽起來。
現在還沒有到離開的時間,他就已經往回走。
邊走邊搖頭。
不需要了,不需要了。
回到家,先拿出上次求來的燒雞,放得時間有點長了,已經有些味道,他也不管,直接啃上一口,美。
從樑上取下風乾的肉,洗洗剁了,直接扔到鍋裡去煮,不需要加什麼調料,對於一個長時間不吃肉的人來說,一口肉就是最好的調料。
珍藏在地下的一壺酒,也掏了出來,去了封泥,開啟蓋,一道酒氣撲面而來,老人感慨,“這該死的,酒香啊。”
當即埋下頭,狠狠的喝下一口,遺忘了多年的味道,再度在記憶中醒轉。
隔壁老頭聞到味,立即過來,透過破門,看到裡面的情形,頓時怒氣衝衝,直接推門罵道:“劉巖風,你他媽的在幹什麼?別忘了我們的約定,這些東西是你能碰的?”
隔壁老頭有些瘦,有些弱,聲音像是野貓的哀嚎,但中氣還是有些的,尤其是罵人的時候。
劉老頭沒有生氣,反而笑眯眯的對著招招手,有些吃力的搬動酒缸,“一起來啊。”
老人走進去,冷聲問道:“你瘋了。”
劉老頭否認,“我沒有,清醒的很。”
老人又道:“那你是想死。”
他道:“你可別忘了,就算是死,你也得是最後一個。”
劉老頭笑起來,“不需要了,不需要了。”
老人問:“你什麼意思?”
劉老頭指了指不遠處的破房子,開心地說道:“那孩子,有救了。”
“你確定?”老人尖聲的破了聲。
劉老頭道:“今天來了個外鄉人,能救,會救。那孩子也見過,可信。”
老人情緒逐漸穩定,滿臉的皺紋下掛,擠出一絲解脫般的笑容,“這麼多年了,可真不容易啊。”
劉老頭道:“是啊,太不容易了。還有三天時間,也是最後的三天了。”
“我知道了。”老人道:“那我們這十幾年老傢伙,也該好好的大吃大喝一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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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一步是懸崖,往後一步也是。
三道階之上,是一段連綿的山脊,最狹窄的地方只有一掌寬,尋常人站著都很困難。
趙成站在崖畔,半隻腳露在崖外。
眼前雲霧沉重,遮蔽視野,腳下懸崖不知道有多深,一顆石子落下,很久都不見迴響,雲霧遠方,是一道朦朧虛影,如一道劍屏守護在世界之外,光線可以穿過,卻又真實不虛,彷彿獨立於另一片時空。
東山外也是如此。
趙成伸出手,想要觸控,半天后垂下手臂,移動位置找到一處適合的地方,盤膝而坐,石矛移出體外,可以感受到它的雀躍,微微一震,就沒入雲海之中,一瞬間風起雲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