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讀書桎梏,世俗侷限(1 / 1)
靳留芳依舊是文士裝扮,沒有了被凌少羽逗弄的嬌羞,面色又是如以往的冷峻,不苟言笑。加上本身清冷的氣質,常年的先生儀態,自有一股凜然不可犯的威嚴。也就凌少羽那個混不吝的敢去說上幾句話了。
尤其是晉升文術三境之後,在靳留芳眼中,天下也不過是隻掌之間,少有人能入她的法眼。
“呀,留芳先生怎得有換成了這般裝束。似剛剛那般風姿萬千之態,不是更好?”凌少羽總是有意無意得去提及靳留芳的女兒身份。大抵也是仗著這種公眾場合,靳留芳不好直接發作吧。
靳留芳施施然坐下,鳳眉緊蹙,“凌公子,雖然這裡有人看著,我不好直接動手。但是去昆吾山的路上,可是有很多荒無人煙的地方。”靳留芳說著,素白的手相握,威脅的意圖十分明顯。
凌少羽無所畏懼,“切,咱就是說實話,留芳先生的確是女兒裝扮更為驚豔。是不是呀,江掌門!”凌少羽和江乴同坐,此刻用肩膀撞撞他,示意他附和兩句。
若是以往,江乴必然端起酒杯離桌,才不願摻和進這紛擾之中呢。但是今日的江乴卻是罕見得點點頭,“的確如此!”
沒想到江乴也會有這種反應,靳留芳頓時有些不解,“我竟不知,原來江掌門還有這樣詼諧的一面。”
“詼諧算不上,江掌門原本也不算沉悶。劍閣變故的影響,到了今日才算徹底清除。只是,留芳先生對男女之身的介懷,不知何時才能消解了?”凌少羽看似無意得說道。
江乴和靳留芳聽了此話,心中各有不同感受。
江乴在師妹叛離劍閣之後,與師兄弟們兵刃相向,成為他心中永遠的傷痛。在漱州隱居的那些年,除了劍閣的訊息外,幾乎沒有任何訊息能夠影響他。更無一人能夠觸動他的心緒,瞭解他的過往。
直到凌少羽的到來,才給了他傾吐一切的機會,也是對凌少羽品性的認可。
但漱州的沉寂,並不是江乴本性如此。而是自覺無顏面見同門的心理在作祟。在決定承擔起劍閣血仇之後,江乴便漸漸走出這個陰影,回覆他原來的熱忱面目。只是到了西蜀之後,才真正得到解脫。
此刻江乴會心一笑,只是不再開口言語,凌少羽的用意他不知曉,但看下去,一定十分有趣。
靳留芳則是有別的心思。女兒身的確是她極為介懷的事情,似乎作為曾經踏入修行的阻礙,輕易不願被人提及。在真正成為周賦靈的弟子之後,靳留芳便再沒有任何一次的女裝示人了。
周賦靈沒有強迫靳留芳,也沒有去幹擾她的舉止,只是告誡她,自欺欺人的文心雖然可以遮蔽修行障礙,令你踏入文術境界。但是未來面臨真正的大道晉升,自欺欺人文心反而會成為你的最大魔考。
就像如今的靳留芳,修為已經是文術三境,加上西蜀萬民的加持,距離四境聖人也只是臨門一腳。但是,無法面對自己女兒身的心病,境界便會永遠停滯。
凌少羽有意無意的話,便是在點醒靳留芳,希望她能早日認清這個事實。但凡她還有進取之心,都避不開這個問題。
“凌公子說我對女兒身有忌諱?”
“難道留芳先生不介意嗎?”
“我是京都書院的讀書人,自然以文士裝扮為主,有何不可?”
“書院雖然並未有過女弟子的先例,但是留芳先生既然入了書院,自然要為後世女子做出榜樣,自然坦蕩得學習,修行,落落大方。而不是如你一樣,自縛身姿,自掩面容,自隱清麗。”
“我……”
靳留芳剛想開口,卻被凌少羽打斷。“留芳先生以為,後世女子應不應該有進入書院的機會?”
“自然該有。”
“那後世女子讀書人,該以何面目示人?”
“以……”
“以裹胸束冠之面嗎?”
靳留芳搖搖頭。
“以男子寬大儒衫嗎?”
靳留芳再度搖頭。
“是了,如果後世女子皆如留芳先生這樣,有所拘束才能進入書院讀書,那對於她們來說,豈不是依舊在束縛桎梏之中?”
“我,有些明白了。”
“不!”凌少羽道:“你不明白。你以為我是在點撥你,讓你以後世女子的讀書榜樣來做出改變嗎?”
靳留芳疑惑得看向凌少羽,“還有什麼?”
“你是第一位書院女弟子,應該為後世女子做出典範,無論是文士裝扮還是怎樣,都有你的選擇。我也無權去幹涉你的著衣風格。但是,你真的聽從過自己內心的想法嗎?或者說,你願意隨心隨性,而不是受限於外界給你的言語限制嗎?如果你連這一層都體會不到,那麼你的文術修為境界,才會真的停滯不前。”
凌少羽過往都是稱留芳先生,這裡卻是以“你”稱呼,箇中差異,靳留芳完全能夠感受到。
“自己的本心嗎?我的本心?”靳留芳呢喃著。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揹負,也都有自己的責任,但在履行這份職責,這份志向的同時,還應該活成自己的模樣,而不是,別人認為的,你的模樣。”凌少羽最後一句話,徹底擊潰了靳留芳的內心。
她為了能夠踏入文術修行而選擇自欺欺人,掩蓋了自己的絕世姿容,壓抑了自己的活潑本性。
在世人眼中,書院讀書人應該是儒衫寬大罩身,應該是長髮束冠插簪,應該是舉止翩翩,應該是溫文爾雅,應該是器宇軒昂。
總之,不會是女兒家的羞澀、拘謹、含蓄。
所以,靳留芳盡一切可能得將自己裝束成男兒身,看似是為了踏入修行,實則還是進入世俗的眼光之中,做的是,世人眼中的先生,而不是,女先生!
自古以來,女子便被剝奪了讀書的權力,唯有那些富家小姐,能有幸讀些詩詞書籍。靳留芳有幸與大儒周賦靈結識,並因此踏入文術修行,本已經是最為難得之事,如能為後世女子開闢文創之路,自此男女無別,方才是她得道之法。
久久沉湎於自身的仇恨怨念,又不思為後世鋪路,便是有違於讀書人的本心。靳留芳不過是仗著天賦自欺欺人文心,方才有今日境界。
凌少羽的一番話,讓靳留芳徹底陷入深沉的思慮之中。她本是為了自己小家的支離破碎而修行,但現在,她已經是名滿天下的文術三境高手,又是書院第一位,也是唯一的女先生。
一個人的責任有多大,在於他的能力有多大。天地賦予你這種才學機緣,不是讓你達成所願,而是,為當世,為後世,為千秋萬世,創立道路。
凌少羽自幼有生命威脅在前,不得不按照生存法則而活,放蕩不羈,又頑劣不堪。他最能體會那種無奈又無助的感覺,也最能體會靳留芳的心境。
只有放開,才能解脫,只有坦然,才能釋懷。
這也是一路上,凌少羽如此放浪形骸的原因,這才是他的本性,也是他的本心。
他希望靳留芳能夠醒悟,坦然面對自己。女兒身,從來不是讀書的桎梏,自靳留芳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