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學究酒令試才情(1 / 1)
覃聲鸞擔心手中絲帕被馮福看見,忙往懷裡一揣,向馮秋雲道聲得罪,跟馮福去了前面。
廳中早飯流水席已近尾聲,只有少數來得晚的客人,還有馮府自家人,坐了兩三桌。馮老爺與一名老者坐在首桌上席,親自招呼覃聲鸞坐了同桌下席客位,馮福又請來幾位客人,將這桌坐滿。
新姑娘兒馮秋雨是不能出來吃飯的,下人將飯菜送進閨房,由平日往來密切的閨中姐妹陪著吃。馮秋雲也應在房中陪著,但她心有牽掛,便與姐姐咬幾句耳朵,出來跟哥哥、侄子坐在另外一桌。
賓主坐定,下人沿桌將酒杯滿滿倒上。
馮老爺起身,先衝桌上抱拳左右致意,再舉杯說道:“小女出閣,承蒙各位賞臉,來馮家喝杯喜酒,又讓大家空心餓肚等了這半天,實在是對不住。來,老夫先敬各位一杯,一為道謝,二為賠禮。”
“哪裡,哪裡,馮老爺客氣了。能捱在後面跟馮老爺一桌,是多大的面子,我等求之不得呢。多謝老爺。”領頭說話的是馮老爺身邊那位老者,臉龐清瘦鬍鬚花白,文質彬彬一副秀才模樣。
大家一齊起身,說道:“劉老夫子言之有理,這是馮老爺抬愛我等。”說罷,一起幹了一杯。
馮老爺這才給桌上大家介紹:“這位學富五車的劉老夫子,乃犬子的恩師,大家多半都是熟悉的;這位長陽的覃公子,走南闖北見多識廣,亦是難得的青年才俊……”說話間一一引見。
原來,坐在馮老爺旁邊的那位老者姓劉,雖未取得功名,但飽讀詩書,乃是這一方的名人,在東街口外家中開了間私塾,街市上有錢人家,都願將子弟送去那裡,人稱劉學究,或是劉老夫子。馮家幾位公子都是他的學生,因為隔得近,馮家姐妹小的時候也常跟哥哥們去讀書習字,待得年齡稍大,不便再拋頭露面,劉老夫子也常來馮家做客,順便指導她們詩書文章。馮老爺能將覃聲鸞留下同桌,與劉老夫子一般禮遇,足見看重。
酒過三巡,劉老夫子的書生本性出來了,立起身一捋山羊鬚,對馮老爺笑道:“今日貴府大喜。適才聽得老爺介紹,這位覃公子是難得的青年才俊,不如我們倆行個酒令,為大家助興,如何?”
覃聲鸞一怔,八仙桌上除了馮老爺,還有六人,劉老夫子為何獨獨要與自己行酒令?初到馮家做客,過分張揚恐有不妥,一時間不知應還是不應,只把眼睛望向馮老爺。
覃聲鸞的談吐,頗為得體。但他說讀過幾年書,卻不知其學識深淺高低。眼下正可借夫子之力,試他一試。馮老爺心中暗喜,笑道:“劉老夫子難得有此雅興,覃公子就陪兩輪?”
覃聲鸞略一沉吟,猜想定是馮老爺介紹自己的讚譽之辭,老先生有些不服,想考究考究,便微微笑道:“小可年輕,才疏學淺,勉強試試吧,若被老先生考倒,請各位不要笑話。”
“覃公子客氣了,行個酒令而已,算不得老朽考你,只是為了助興。”劉老先生笑道。
“不知老先生以何為令?”
“擲壺令太簡,猜拳令太俗,皆非讀書人所為,飛花令又需人多才有趣。”劉老夫子捻一捻鬍鬚,問道:“我們便以前人現成的詩句集句為令,如何?”
覃聲鸞抱拳應道:“請老先生出題。”
“一輪圓月照金樽,”老夫子搖頭晃腦雙目微閉吟出一句。
“金樽斟滿月滿輪。”覃聲鸞略一思索,回出一句。
“圓月跌落金樽內,”老夫子再吟出一句。
“手舉金樽帶月吞。”覃聲鸞這次未加思索,應聲回出。
“哈哈哈,天衣無縫,實在是妙!來來,大家一起幹了這杯。”馮老爺連聲叫好。
桌上其他人畢竟不是讀書人,或許只覺得朗朗上口,對於其中妙處卻不完全明白。但馮老爺年輕時曾下過數年文字功夫,知道這四句詩,乃分別為李白、賀知章、王之渙和杜甫四人詩中句子,這幾首詩自己也背得,但匆忙之間能夠輕鬆連上,既有格律韻味,又不失為應時即景之作,實屬不易。
“不錯,不錯。”劉老夫子也微笑著點一點頭,轉身又對覃聲鸞說道:“這個酒令太文雅,我們再結個四言八句,通俗易懂的,也好雅俗共賞,如何?”
覃聲鸞依然謙恭應道:“請老先生出題。”
“三點在上官宦家,絞絲在旁綢緞紗,要穿綢緞紗,需入官宦家。”劉老先生不緊不慢說出四句。
覃聲鸞沉思片刻,回道:“三筆出頭大丈夫,有水在旁江海湖,要闖江海湖,必做大丈夫。”
這幾句桌上的人全都聽明白了,一片叫好之聲。另外那兩桌,也齊刷刷往這邊看過來,竊竊私語,連聲稱妙。這個四言八句相對簡單,乃是部首偏旁的文字遊戲,又深含寓意,前者說的是升官發財,後者說的是安身立命,只不過相比之下,覃聲鸞那四句磅礴大氣,意境更勝一籌。
劉老先生站起身來,衝著覃聲鸞一揖道:“覃公子,老朽唐突了,難怪馮老爺對你讚譽有加,青年才俊幾個字委實當得起,當得起,老朽敬你一杯。”
覃聲鸞也站起身回禮道:“老先生出題精妙,晚輩搜腸刮肚才勉強答出,實屬僥倖,慚愧,慚愧。晚輩敬老先生。”言罷,與劉老夫子舉杯一飲而盡。
果然是腹有詩書氣自華。覃聲鸞一身打扮並不顯眼,也不是富家公子或者讀書人裝束,卻在桌上鶴立雞群,談吐氣質引人注目。
兩折酒令下來,馮老爺心中著實稱奇,沒想到覃聲鸞年紀輕輕,卻滿腹文章,這份才情與急智,已是不易,更難得的是還有這般胸懷,志存高遠,不禁對他又增添了幾分看重。
酒席上賓主皆已盡興。覃聲鸞右手捏著筷子尾,左手握住筷子頭,向桌上團團一揖:“馮老爺,劉老先生,各位慢用。”
為何左手握住筷子頭?這便是覃聲鸞心細之處,雖說到此地時間不長,卻十分留意當地規矩。桌席上吃完,雙手持筷請別人慢用後才能放筷,若自己父母健在,或是桌上有長輩,左手處筷子是不能露頭的,不然那是對長輩不敬。只有父母都不在了,桌上又以自己為尊,筷子才能隨意露出頭來。
下人端上茶,馮老爺是主人,最後一個放筷:“各位,請喝茶。”
看看陸續又有賀客進門,其他空桌上已在上菜,晚飯流水席也要開席了,覃聲鸞起身道:“馮老爺,多謝盛情,在下先告辭了。”又衝劉老夫子一眾人抱拳:“老先生,各位,你們寬座一會。”
馮老爺一擺手:“招待不周,還讓你破費,對不住的地方,改日再找機會加補。”
眼見覃覃聲鸞告辭,馮秋雲也立起身來,不自覺地疾步過來,可又不便說什麼,更不便做什麼,只顧依偎在馮老爺身邊,呆呆地看著覃聲鸞隨馮福往外走,直到不見身影。
“咳!”馮老爺一聲輕咳。
馮秋雲心中一顫,忽覺自己失態,頓時滿面緋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