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絲帕定情(1 / 1)
覃聲鸞不明白舒老闆為何不願與自己同行,問道:“有何不便?”
“我們是街坊鄰居,誰家有何紅白喜事,只要帶個甩信兒便會去的。我這店裡事多,指不定哪時趁個空去,搶個位子喝杯酒就回來了。”舒老闆說罷,笑道:“你則不同,是馮府發帖邀請的貴客,如若與你同去,必有不少鍋巴禮性,反而裹得我不自在。”
山裡婚嫁,規矩與山外漢家有所不同。
最先是男方託媒人上門提親,女方有意後交換生辰八字,看看利不利結親,合過八字後女方長輩帶著姑娘到男方“看門堂”,男方帶著禮物到女方認親,認親後男方擇定迎娶時間給女方“報期”,再按照預定時間“過期”,也就是迎娶,期後三天“回門”,女婿女兒一同回孃家小住。至此,整個嫁娶過程才全部完成,這中間每個環節,都少不了媒人參與。
出嫁前一天是女方的“花圓酒”,取“花好月圓”之意,祝女子婚姻幸福美滿。賀客到場叫“吃酒”,酒席不分早晚,開流水席,客人湊夠一桌,隨到隨吃,熱鬧一整天。至親好友,則會一直陪到第二天早上,男方迎親隊伍上門,把新姑娘兒送上花轎,才會散去。
初七一早,覃聲鸞將玉鳳珊瑚釵擦拭一遍,小心翼翼裝進紅漆木盒,再用絲帶仔細捆紮。準備妥帖,便在客棧門口閒坐,貌似漫不經心,暗地卻豎起耳朵聽著動靜。直到日上三竿,東街時不時傳來一陣鞭炮聲,才轉身進屋,提上紅漆木盒出門。
今日馮家,牆角旮旯都透著喜慶。
正門前掛著一排籮筐大的紅燈籠,石獅子肩搭彩繡球,兩邊門柱是一幅大紅對聯,上聯“馬蹄輕盈佳客來庭引鳳”,下聯“丹桂飄香淑娥于歸出閣”,橫批“金玉良緣”。
大門前,馮福和幾名老家人正在迎客,馮老爺則在門前臺階上,不停地對賀客拱手稱謝。
覃聲鸞見過馮福,道聲恭喜,馮福接過紅漆木禮盒,順手遞給賬房先生:“覃公子聲鸞賀禮。”賬房先生拆開禮盒,拖長聲音高唱:“玉鳳珊瑚釵一支……”
這邊,覃聲鸞緊走幾步上前,對馮老爺躬身行了個晚輩禮:“恭喜老爺,賀喜老爺!”
馮老爺一抱拳:“多謝多謝,你可是遠客呢。”說罷轉身對馮福說道:“覃家小哥兒在這裡也沒什麼熟人,你帶他先去後院花廳暫坐吧,等會與我一起入席。”
覃聲鸞隨著馮福,一路往後院走去。滿院燈籠高懸,每根立柱都貼著大紅對聯。下堂屋、中堂屋只留下中間通道,合著兩旁側廳,前前後後擺了十餘桌,入席的,下席的,上菜的,撤盤的,往來穿梭,忙而不亂。
上堂屋又是一番景象。“天地君親師”神龕前香菸嫋嫋,堂屋中間是一排八仙桌拼起來的長案,以紅布遮蓋,案上擺放著水果點心,一邊一個銀燭臺,上面燃著兒臂粗的紅燭。兩旁側廳,是大小姐的陪嫁嫁妝:雙開門大櫥櫃、櫥頂箱、櫥前凳、廚疊箱、開門箱、紅板箱、床前桌、八仙桌、太師椅,躺箱立櫃大小四十八件,絲綢被面縫就厚薄棉被一十八床,鍋盆碗盞茶杯酒具二十八套,金銀首飾四季衣服滿滿幾大箱。
隨馮福從廳角徑直進到後院。
“覃公子,請在此稍坐,馬上叫人奉茶來。”馮福一邊把覃聲鸞讓進花廳,一邊說道:“在下先告退,還得去前面招呼哈兒。”
“沒事沒事,福伯伯,你先忙去吧,茶水我來招呼,雖然是我爹的客人,可我還認識在先呢。”花廳隔壁馮秋雲的聲音傳了過來。
大清早,族房嬸子過來給新姑娘兒開臉,所謂開臉,乃是用浸水的棉線絞去臉上汗毛,清理髮際,再把眉毛打理成一彎新月。開完臉後,馮秋雲就在姐姐閨房閒坐陪伴。
從昨到今兒,馮秋雲一顆心便沒踏實過,一會擔心覃聲鸞不來,一會擔心覃聲鸞來了沒有機會相見。此時,突然聽見花廳裡馮福與覃聲鸞說話,不禁心花怒放,應聲接過了奉茶待客的差事。
馮福順水推舟說道:“么小姐,既有你親自待客,那我就不喊人了,等老爺忙清白,再來請覃公子入席。”說罷回前院去了。
馮秋雲在姐姐閨房,理一理衣服頭飾,把嘴巴附在姐姐耳邊嘻嘻笑道:“姐,給你送鳳釵的人來了。”
見妹妹拿她說事,馮秋雨低低一聲淺笑,哂道:“想去便去,不要扯我。”
秋雲臉上一紅,做個鬼臉跑出閨房。門外暗中深吸幾口氣,等到心情稍微平靜才進花廳,輕移蓮步道個萬福,說道:“覃公子請坐,茶水馬上就好。”
覃聲鸞慌忙起身,長施一禮:“勞煩小姐親自烹茶,實在不敢當,不敢當!”禮畢抬頭打量馮秋雲,一時不禁呆了。
眼前的馮么小姐,絹絲束髮,身著紫色裙,外罩金絲褂,束一條銀色腰帶,足蹬紅白相間小蠻靴。真個是娥眉柳腰芙蓉面,玉骨冰肌秋水姿,宛如仙女下凡,不食人間煙火。
兩眼與覃聲鸞一對,馮秋雲也頓覺面頰緋紅,心中怦怦狂跳,趕緊低頭煮水,整理茶具。
馮秋雲被父親視為掌上明珠,承歡膝下,花廳沏茶自然是再熟悉不過之事。但此時,卻丟東忘西亂了套路。端的是:
松聲已過魚眼漂,
新湯當做老湯熬,
明前嫩葉經不住,
絲娟扇兒對壺搖。
情急間,
且把滾水先入瓢。
茶來也,
甌蟻兒湧細浪,
玉手兒掀江潮。
暗香輕拂面,
疑自伊人紅袖,
又似白沙銀毫。
好一番手忙腳亂,將茶杯奉到覃聲鸞面前,說道:“家有喜事,得蒙公子親自登門道賀,不勝感激,千萬不要客氣。”
覃聲鸞亦是心如鹿撞,雙手接過茶杯,惶恐之際竟然微微顫抖,三五滴茶水灑在了胸前,一時手足無措。
馮秋雲順手掏出一方絲帕遞過,輕聲說道:“小女子不懂禮性,公子切勿拘謹。”
“多謝么小姐。”覃聲鸞尷尬地笑一笑,向馮秋雲再一抱拳:“那日在街市,承蒙么小姐仗義相助,一直沒有機會道謝,在下心裡甚為不安。”
馮秋雲微笑道:“些許小事,何足掛齒?”
覃聲鸞拿著絲帕,正想擦拭胸前茶漬,只覺得一股淡香沁人心扉,竟與昨日請帖上的香味一般無二,不禁脫口問道:“昨日馮管家所送請柬,可是么小姐所書?”話一出口,便覺不該問,但話已出口,想收也收不回了。
“這……”馮秋雲一怔。
以馮秋雲的過頂聰明,立馬想到覃聲鸞是嗅到了絲帕和請柬上的香味兒相同。
一時間不知怎麼作答,說是自己所書吧,字跡不像,說不是自己所書吧,香味兒何來?原來,昨日馮福按老爺吩咐寫好請柬,準備去八方客棧,正好被秋雲看見,便要過帖子,翻來覆去左看右看,心中一百個想要親自送去,但躊躇半天終究說不出口,只好還給馮福,悻悻回房。
兩人都在尷尬時,花廳外傳來馮福的聲音:“覃公子,老爺有請去前面入席。”